第一百一十章 食物短缺
四月三日，風暴第七天。
天還沒亮，斯托克斯推開門。
「起來。幫把手。」
戴振華摸黑套上衣服。扣子扣錯了一顆，他摸到重扣。手指凍得不聽使喚，第三顆扣子花了半天才塞進扣眼。跟著斯托克斯上了甲板，風又緊了，浪打在船舷上，水花濺到後甲板。他縮著脖子，手插在口袋裡，指尖碰到那兩顆石子，涼的。
斯托克斯走到船尾，指了指系在錨鏈上的那根繩子。
「拽上來。」
戴振華抓住繩子。滑，冷。麻繩上沾著海水和什麼東西的黏液，握在手裡像攥著一條濕蛇。他攥緊，弓著腰，一步一步往後退。繩子很沉，下面有東西。拉到第二把，他腳下一滑，膝蓋磕在船舷上。疼。他沒鬆手，換了個姿勢，繼續拉。
拉到第三把，看見了——一隻海豹。
灰色的，圓滾滾的，被繩子捆著後鰭，在甲板上翻了個身。它沒叫。兩隻眼睛看著戴振華，黑亮亮的，像兩顆濕石子。然後它把頭擱在甲板上，不動了。
「昨天風小的時候，兩個水手劃小艇到岸邊捕的。」斯托克斯說。
戴振華站在那裡。船舷上掛著一盞燈籠，光晃悠悠地照著海豹。它的毛是灰的，貼在身上，被水打濕了，一縷一縷的。它還在呼吸，肚子一起一伏。肚皮上有幾道淺色的紋路，是常年趴在岩石上磨出來的。側面有一道舊疤，不長，像是被什麼東西划過，早就長好了。
「你迴避一下。」斯托克斯說。
戴振華轉過身。他聽見刀劃開皮肉的聲音，很短。然後是一股濃重的血腥味，被海風一吹，散了一半，又聚回來。他站在欄杆邊，看著海面。灰的，浪一層一層推過去，沒有盡頭。他攥著欄杆，手背上的青筋凸出來。指關節還留著剛才磕在船舷上的鈍痛，一抽一抽的。
「好了。」
他轉回來。海豹已經被剖開了，內臟堆在一邊。斯托克斯正在把肉切成條。血順著甲板流，被水沖走。一個水手拿著桶，接住內臟，走到船舷邊，倒進海里。水面翻了一下，很快又平了。過了一會兒，遠處有幾隻海鳥落下來，在水面上浮著，頭一點一點的，等著什麼。
「你拿幾條下去。」斯托克斯遞過來三塊肉條，紅得發暗。「中午和晚上吃這個。麵包快沒了，餅乾也快沒了。」
戴振華接過來。肉是溫的，還在滴血。血水從他指縫裡滲出來，滴在甲板上，被風一吹，凝成暗紅色的小點。他攥著那三條海豹肉下了艙。
路過厄爾艙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門關著，裡面很安靜。但他聽見了一聲咳嗽。悶的，壓在嗓子底下的那種。很短。然後又是一聲。
他站了片刻，沒敲門。繼續走。
中午，他和西蒙坐在艙室里，面對著面前那塊肉。艙室里光線暗，只有舷窗透進來的一點灰白色的光。西蒙拿刀切了一小片，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不下去，又嚼了兩下。
「不好吃。」他說。
戴振華也切了一片。肉很硬，有腥味，還有一股酸。他嚼了很久，然後咽下去。喉嚨里像堵了一塊什麼，他又灌了一口涼水，才壓下去。水是涼的，帶著鐵鏽味。水壺底積了一層白垢，晃了晃，又沉下去。
「比火地島的餅乾強。」他說。
西蒙看了他一眼，笑了。嘴唇上沾著一點血水，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子上留下一道暗紅的印子，他沒在意。
「你這種時候還能比。」
「不比我還能幹什麼？」
兩個人把肉吃完了。盤子底還剩一點血水。戴振華用麵包渣把血水蘸乾淨。麵包渣是從艙底刮出來的，碎得不成形，但能蘸。他把最後一塊麵包渣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嗓子發乾，咽得費勁。
西蒙把刀收起來，用布擦了擦。刀刃上沾著肉屑，他擦了三四遍，才把布疊好，塞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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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戴振華上了甲板。風比早上小了些，但浪還在。他走到船頭，看見幾個水手蹲在甲板上，圍著一堆東西。湊近一看，是一堆鳥蛋。
「哪裡來的？」
「岸邊撿的。」一個水手說，戴振華記得他叫比爾。「企鵝蛋。一大片，巢里還有。我們只拿了一小半，剩下的留給它們。」
戴振華蹲下來。蛋不大，灰白色，殼上有褐色的斑點。他拿了一枚。殼涼，光滑。蛋殼上沾著一點泥和草屑，他用拇指蹭了蹭，沒蹭乾淨。他翻過來看另一面，上面有道裂紋，細的，從頂到底，像一條乾涸的河。
「這個是破的。」他說。
比爾看了一眼。「破的也能吃。不礙事。」
戴振華把蛋放回去。他拿起另一枚完整的，握在掌心。涼的。他想起企鵝群。成千上萬隻，密密麻麻。他想起那隻從水裡回來、嘴裡銜著魚、往巢邊走的企鵝。
「你們拿蛋的時候，」戴振華問，「巢里有幼雛嗎？」
比爾愣了一下。
「沒注意。」
戴振華沒再問。他知道比爾不是不在乎。只是顧不上。
他站起來，看著岸邊的方向。天黑下來了，看不見企鵝群，也看不見海豹。甲板上只剩下那幾個水手蹲在那裡，一個一個把蛋裝進布袋裡。布袋滿了，口一紮，扔進艙口下面。
但他在想那些蛋。海豹的肉，企鵝的蛋。這些都是船上的食物。船困在風暴里，補給送不來，只能靠這些東西活著。水手們捕海豹、撿鳥蛋。海豹和企鵝就成了食物。
這是適者生存嗎？
他忽然覺得這個詞太重了。它不應該是這樣用的。海豹被殺，是因為人在風暴里。企鵝的蛋被拿走，是因為人餓了。不是因為海豹更強、企鵝更弱。只是因為人在這裡。人在這個時刻，需要吃東西。
這和自然選擇不一樣。
自然選擇是慢的，是久的，是一代一代的。人在風暴里吃企鵝蛋，是快的，是臨時的，是幾天的事。
但如果這種「臨時」反覆發生呢？如果每年都有船來，每年都有人拿蛋、捕海豹呢？那幾年之後，幾十年之後，這裡的企鵝還會這麼多嗎？海豹還會趴在這片岩石上嗎？
他不知道。
他想起那隻不怕人的狐狸。如果人來了呢？如果每年都有船來呢？狐狸不會跑。它們不知道跑。
就像那隻海豹。
他下了艙，在日記本上寫。
四月三日。風暴第七天。食物短缺。
今天吃了海豹肉。昨天吃了企鵝蛋。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如果船困得更久，他們還會留嗎？如果補給一直不來，他們還會留嗎？
適者生存。這個詞太重了。重得像一塊石頭。
但也許這就是它的意思。不是誰比誰強。只是誰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什麼條件下，能活著。
他合上日記本。外面風還在吹。他躺下來，閉上眼。
他夢見了那隻海豹。灰色的，圓滾滾的，趴在甲板上，兩隻眼睛看著他。它沒叫。然後它把頭擱下去，不動了。
戴振華睜開眼。
船艙內一片漆黑。
寒風從艙壁各處縫隙鑽進來，冷意刺骨。他輾轉反側，把毛毯緊緊裹住身子。毛毯一角已經磨破，粗線露在外頭。他伸手想把線頭塞回去，試了兩次，線頭依舊固執地鑽出來。
他停下這徒勞的動作，緩緩閉上了雙眼。
天還沒亮，斯托克斯推開門。
「起來。幫把手。」
戴振華摸黑套上衣服。扣子扣錯了一顆，他摸到重扣。手指凍得不聽使喚，第三顆扣子花了半天才塞進扣眼。跟著斯托克斯上了甲板，風又緊了，浪打在船舷上，水花濺到後甲板。他縮著脖子，手插在口袋裡，指尖碰到那兩顆石子，涼的。
斯托克斯走到船尾，指了指系在錨鏈上的那根繩子。
「拽上來。」
戴振華抓住繩子。滑，冷。麻繩上沾著海水和什麼東西的黏液，握在手裡像攥著一條濕蛇。他攥緊，弓著腰，一步一步往後退。繩子很沉，下面有東西。拉到第二把，他腳下一滑，膝蓋磕在船舷上。疼。他沒鬆手，換了個姿勢，繼續拉。
拉到第三把，看見了——一隻海豹。
灰色的，圓滾滾的，被繩子捆著後鰭，在甲板上翻了個身。它沒叫。兩隻眼睛看著戴振華，黑亮亮的，像兩顆濕石子。然後它把頭擱在甲板上，不動了。
「昨天風小的時候，兩個水手劃小艇到岸邊捕的。」斯托克斯說。
戴振華站在那裡。船舷上掛著一盞燈籠，光晃悠悠地照著海豹。它的毛是灰的，貼在身上，被水打濕了，一縷一縷的。它還在呼吸，肚子一起一伏。肚皮上有幾道淺色的紋路，是常年趴在岩石上磨出來的。側面有一道舊疤，不長，像是被什麼東西划過，早就長好了。
「你迴避一下。」斯托克斯說。
戴振華轉過身。他聽見刀劃開皮肉的聲音，很短。然後是一股濃重的血腥味，被海風一吹，散了一半，又聚回來。他站在欄杆邊，看著海面。灰的，浪一層一層推過去，沒有盡頭。他攥著欄杆，手背上的青筋凸出來。指關節還留著剛才磕在船舷上的鈍痛，一抽一抽的。
「好了。」
他轉回來。海豹已經被剖開了，內臟堆在一邊。斯托克斯正在把肉切成條。血順著甲板流，被水沖走。一個水手拿著桶，接住內臟，走到船舷邊，倒進海里。水面翻了一下，很快又平了。過了一會兒，遠處有幾隻海鳥落下來，在水面上浮著，頭一點一點的，等著什麼。
「你拿幾條下去。」斯托克斯遞過來三塊肉條，紅得發暗。「中午和晚上吃這個。麵包快沒了，餅乾也快沒了。」
戴振華接過來。肉是溫的，還在滴血。血水從他指縫裡滲出來，滴在甲板上，被風一吹，凝成暗紅色的小點。他攥著那三條海豹肉下了艙。
路過厄爾艙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門關著，裡面很安靜。但他聽見了一聲咳嗽。悶的，壓在嗓子底下的那種。很短。然後又是一聲。
他站了片刻，沒敲門。繼續走。
中午，他和西蒙坐在艙室里，面對著面前那塊肉。艙室里光線暗，只有舷窗透進來的一點灰白色的光。西蒙拿刀切了一小片，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不下去，又嚼了兩下。
「不好吃。」他說。
戴振華也切了一片。肉很硬，有腥味，還有一股酸。他嚼了很久，然後咽下去。喉嚨里像堵了一塊什麼，他又灌了一口涼水，才壓下去。水是涼的，帶著鐵鏽味。水壺底積了一層白垢，晃了晃，又沉下去。
「比火地島的餅乾強。」他說。
西蒙看了他一眼，笑了。嘴唇上沾著一點血水，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子上留下一道暗紅的印子，他沒在意。
「你這種時候還能比。」
「不比我還能幹什麼？」
兩個人把肉吃完了。盤子底還剩一點血水。戴振華用麵包渣把血水蘸乾淨。麵包渣是從艙底刮出來的，碎得不成形，但能蘸。他把最後一塊麵包渣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嗓子發乾，咽得費勁。
西蒙把刀收起來，用布擦了擦。刀刃上沾著肉屑，他擦了三四遍，才把布疊好，塞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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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戴振華上了甲板。風比早上小了些，但浪還在。他走到船頭，看見幾個水手蹲在甲板上，圍著一堆東西。湊近一看，是一堆鳥蛋。
「哪裡來的？」
「岸邊撿的。」一個水手說，戴振華記得他叫比爾。「企鵝蛋。一大片，巢里還有。我們只拿了一小半，剩下的留給它們。」
戴振華蹲下來。蛋不大，灰白色，殼上有褐色的斑點。他拿了一枚。殼涼，光滑。蛋殼上沾著一點泥和草屑，他用拇指蹭了蹭，沒蹭乾淨。他翻過來看另一面，上面有道裂紋，細的，從頂到底，像一條乾涸的河。
「這個是破的。」他說。
比爾看了一眼。「破的也能吃。不礙事。」
戴振華把蛋放回去。他拿起另一枚完整的，握在掌心。涼的。他想起企鵝群。成千上萬隻，密密麻麻。他想起那隻從水裡回來、嘴裡銜著魚、往巢邊走的企鵝。
「你們拿蛋的時候，」戴振華問，「巢里有幼雛嗎？」
比爾愣了一下。
「沒注意。」
戴振華沒再問。他知道比爾不是不在乎。只是顧不上。
他站起來，看著岸邊的方向。天黑下來了，看不見企鵝群，也看不見海豹。甲板上只剩下那幾個水手蹲在那裡，一個一個把蛋裝進布袋裡。布袋滿了，口一紮，扔進艙口下面。
但他在想那些蛋。海豹的肉，企鵝的蛋。這些都是船上的食物。船困在風暴里，補給送不來，只能靠這些東西活著。水手們捕海豹、撿鳥蛋。海豹和企鵝就成了食物。
這是適者生存嗎？
他忽然覺得這個詞太重了。它不應該是這樣用的。海豹被殺，是因為人在風暴里。企鵝的蛋被拿走，是因為人餓了。不是因為海豹更強、企鵝更弱。只是因為人在這裡。人在這個時刻，需要吃東西。
這和自然選擇不一樣。
自然選擇是慢的，是久的，是一代一代的。人在風暴里吃企鵝蛋，是快的，是臨時的，是幾天的事。
但如果這種「臨時」反覆發生呢？如果每年都有船來，每年都有人拿蛋、捕海豹呢？那幾年之後，幾十年之後，這裡的企鵝還會這麼多嗎？海豹還會趴在這片岩石上嗎？
他不知道。
他想起那隻不怕人的狐狸。如果人來了呢？如果每年都有船來呢？狐狸不會跑。它們不知道跑。
就像那隻海豹。
他下了艙，在日記本上寫。
四月三日。風暴第七天。食物短缺。
今天吃了海豹肉。昨天吃了企鵝蛋。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如果船困得更久，他們還會留嗎？如果補給一直不來，他們還會留嗎？
適者生存。這個詞太重了。重得像一塊石頭。
但也許這就是它的意思。不是誰比誰強。只是誰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什麼條件下，能活著。
他合上日記本。外面風還在吹。他躺下來，閉上眼。
他夢見了那隻海豹。灰色的，圓滾滾的，趴在甲板上，兩隻眼睛看著他。它沒叫。然後它把頭擱下去，不動了。
戴振華睜開眼。
船艙內一片漆黑。
寒風從艙壁各處縫隙鑽進來，冷意刺骨。他輾轉反側，把毛毯緊緊裹住身子。毛毯一角已經磨破，粗線露在外頭。他伸手想把線頭塞回去，試了兩次，線頭依舊固執地鑽出來。
他停下這徒勞的動作，緩緩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