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離岸
六月十日。
船在馬爾多納多停了十天。補給裝完了，水桶換過了。甲板上的纜繩重新盤過，錨鏈上的鏽刮掉了。但厄爾撐不住了。
早上，戴振華上甲板時，斯托克斯蹲在船頭，把一捆新纜繩往絞盤上繞。紅髮比利在旁邊幫忙。兩個人都沒說話。
「早。」戴振華說。
斯托克斯抬了下頭。「早。今天裝淡水，你艙里那兩個桶我一會兒讓人去拿。」
「行。」
戴振華走到船舷邊。岸上霧還沒散，白房子只剩模糊的輪廓。坡上的牛看不見，鈴鐺能聽見。一聲一聲，不急。
菲茨羅伊從艙里出來，手裡拿著海圖。
「船再停一天。後天走。往南，測繪南岸。」
戴振華轉過身。
「厄爾呢？」
「拜諾說，他撐不住了。」菲茨羅伊頓了一下。「在這裡下船。」
戴振華沒說話。
「岸上有一間客棧。阿吉雷幫忙找了。醫生明天來船上接人。」
菲茨羅伊把海圖捲起來。「你去看看他。」
戴振華下艙。
過道里暗。他走到厄爾艙門口，停了一下。門關著。他敲了敲。
「進來。」
他推開門。一股藥味，混著汗味和木頭味。厄爾靠著枕頭，毛毯拉到腰。手擱在外面，指節突出。呼吸很淺。
「船要走了。」
「我知道。」厄爾說。「拜諾跟我說了。」
「你留在這裡。」
「嗯。」
戴振華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凳子是固定的，不能挪。他坐下來時，膝蓋碰了一下鋪位邊沿。
「馬爾多納多比船上好。岸上有太陽，有牛，有新鮮的空氣。」
厄爾笑了一下。「你不用跟我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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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振華沒接話。他看了艙里一圈。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速寫本疊在床頭，箱子合上了，幾件衣服搭在椅背上。木碗裡還有半碗粥，粥面結了一層皮。碗邊擱著一把木勺，勺柄上沾著幹了的粥漬。
「你那張畫，還在吧。」
「在。」
「那就好。」
厄爾閉上眼睛。停了一會兒。「你走吧。我想睡。」
戴振華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厄爾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他關上門。
過道里，西蒙正好從上面下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看見戴振華，他停了一下。
「怎麼樣？」
「不怎麼樣。」
西蒙沒再問。他側身讓過，繼續往上走。
戴振華回到自己艙里。標本箱開著，昨天整理了一半的植物還擺在艙板上。他坐下來，拿起一片葉子，翻過來看背面。看了很久，又放下了。沒記住自己看了什麼。
中午，老比爾在廚房門口罵人。戴振華上去時，看見紅髮比利端著一鍋湯從廚房出來，老比爾跟在後面，手裡攥著一把木勺。
「你放那麼多鹽幹什麼？你嘗了沒有？」
紅髮比利沒回頭。「嘗了。」
「嘗了還放！」
「手抖。」
老比爾把木勺往鍋沿上一敲。「手抖！下次手抖就別吃飯了！」
紅髮比利把鍋端到甲板上，放在木架上。幾個水手圍過來。老傑克從人後面走過來，拿碗盛了一碗，喝了一口。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老比爾瞪了他一眼。「你點頭是什麼意思？」
老傑克端著碗走了。「能喝。」
老比爾嘟囔了一句，轉身回了廚房。
戴振華盛了一碗。湯是鹹的，但熱。他站在船舷邊喝。岸上的霧散了，坡上的牛露出來，在慢慢走。
下午，拜諾從厄爾艙里出來，正好碰見戴振華。
「明天早上岸上來人。」
「我知道。」
「你明天不用去送。他不想讓人送。」
戴振華看了他一眼。「他說的？」
「他沒說。但我知道。」
拜諾走了。戴振華站在過道里，沒動。
傍晚，他又去了一次。這次沒敲門，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裡面很安靜。他站了兩分鐘，走了。
六月十一日。清晨。
岸上來了兩個人。阿吉雷和另一個沒見過的男人。他們抬著一副擔架，鋪了厚布。
拜諾下船接人。他鑽進厄爾的艙里，待了十幾分鐘。出來時，後面跟著厄爾。
厄爾裹著那件過大的羊毛外套，扶著艙壁走出來。臉在晨光里顯得更瘦，顴骨像兩把刀。他自己走。沒人扶。
他走到船邊。梯子放下去了。他看了一眼。
「達爾文先生。」
戴振華走過去。
厄爾把速寫本從腋下拿出來。是本薄的，封面磨破了角。
「這本，也給你。」
戴振華接過來。本子還有點溫，是一直夾在腋下的緣故。
「裡面有幾張。火地島的。里約的。還有一張馬爾多納多的。沒畫完。」
「我留著。」
厄爾看著他。眼睛還是亮的。但亮得有點空。
「走吧。」拜諾說。
厄爾扶著梯子，一步一步往下走。阿吉雷在下面接著。他的腳踩上小艇時，船晃了一下。他扶住船沿，站住了。
戴振華站在甲板上看。厄爾坐在小艇里，裹著外套，頭也不回。
戴振華知道。他不回頭，是因為回頭就撐不住了。
小艇划走了。槳在水裡一下一下地響。戴振華看著它靠岸，看著兩個人把厄爾扶上棧橋，看著他們走遠。
然後看不見了。
他站在甲板上。風從岸上吹過來，帶著草的味道。船身輕輕晃。
西蒙走過來，站在旁邊。
「走了。」
「嗯。」
「你還好？」
戴振華把速寫本從衣袋裡拿出來。他翻了一頁。是企鵝。翻過去。是火地島的岸線。再翻。是里約的港口。再翻。是馬爾多納多的灣。只勾了幾筆，沒有畫完。
最後一頁。空白的。
他合上本子。
「走吧。」
西蒙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戴振華一個人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岸上，那間客棧的窗戶里，也許能看見船。但窗戶沒開。
六月十二日。起錨。
斯托克斯在船頭喊了一聲。紅髮比利和托馬斯一人一邊，把錨鏈絞起來。鏈子嘩啦嘩啦響。老傑克在收纜繩，動作很慢，但繩子在他手裡繞得很齊。
戴振華站在船頭。岸上，白色的房子在退。坡上的牛在退。霧又起了，岸線慢慢變模糊，變成一條灰線，最後看不見了。
西蒙從下面上來，手裡拿著羅盤。
「風向西南。風力三級。」
「航向？」
「南偏東。」
戴振華點了下頭。
西蒙把羅盤收起來。「你昨晚睡了沒有？」
「睡了。」
「你眼睛紅的。」
「沒睡好。」
西蒙沒再問。他站了一會兒，走了。
戴振華站在船頭。風從側面來，吹得外套下擺啪啪響。船在走。岸在後面。
他想起厄爾坐在小艇里的樣子。裹著外套，頭也不回。
他摸了一下衣袋。速寫本還在。硬皮的邊角磨圓了，封面上有一道劃痕，從中間拉到角上。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沒蹭掉。
中午，老比爾煮了面。面里放了醃肉和乾菜。戴振華坐在艙里吃。西蒙坐在對面。
「老比爾今天沒罵人。」西蒙說。
「罵了。你沒聽見。」
「罵誰？」
「紅髮比利。又放錯東西了。」
西蒙笑了一下。他吃了兩口面，放下叉子。「厄爾的東西，斯托克斯收好了。放在艙里。等到了蒙得維的亞，一起寄走。」
「寄哪裡？」
「不知道。斯托克斯說，他可能回英國。也可能留在蒙得維的亞。」
戴振華沒接話。他吃了一口面。面是軟的，湯是鹹的。
下午，他坐在艙里，把速寫本翻了一遍。企鵝。海岸線。里約港口。馬爾多納多的灣。
馬爾多納多那張畫，只勾了幾筆。一座房子的輪廓，坡上的牛，遠處的海。沒畫完。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標本箱上面。箱子裡有厄爾那捲畫。里約的港口。遠山，近船。
他躺下來。
外面，菲茨羅伊的腳步聲在甲板上響。步子短，節奏勻。走到船尾，停一下。走到船頭，停一下。
然後下艙了。筆尖刮紙的聲音從隔壁傳來。
戴振華閉上眼睛。
船在走。岸在後面。厄爾在岸上。他在船上。
明天還有活兒。標本要整理，筆記要謄清。
他把毛毯裹緊。
船晃了一下，很輕，他睡著了。
船在馬爾多納多停了十天。補給裝完了，水桶換過了。甲板上的纜繩重新盤過，錨鏈上的鏽刮掉了。但厄爾撐不住了。
早上，戴振華上甲板時，斯托克斯蹲在船頭，把一捆新纜繩往絞盤上繞。紅髮比利在旁邊幫忙。兩個人都沒說話。
「早。」戴振華說。
斯托克斯抬了下頭。「早。今天裝淡水，你艙里那兩個桶我一會兒讓人去拿。」
「行。」
戴振華走到船舷邊。岸上霧還沒散，白房子只剩模糊的輪廓。坡上的牛看不見，鈴鐺能聽見。一聲一聲，不急。
菲茨羅伊從艙里出來，手裡拿著海圖。
「船再停一天。後天走。往南，測繪南岸。」
戴振華轉過身。
「厄爾呢？」
「拜諾說，他撐不住了。」菲茨羅伊頓了一下。「在這裡下船。」
戴振華沒說話。
「岸上有一間客棧。阿吉雷幫忙找了。醫生明天來船上接人。」
菲茨羅伊把海圖捲起來。「你去看看他。」
戴振華下艙。
過道里暗。他走到厄爾艙門口，停了一下。門關著。他敲了敲。
「進來。」
他推開門。一股藥味，混著汗味和木頭味。厄爾靠著枕頭，毛毯拉到腰。手擱在外面，指節突出。呼吸很淺。
「船要走了。」
「我知道。」厄爾說。「拜諾跟我說了。」
「你留在這裡。」
「嗯。」
戴振華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凳子是固定的，不能挪。他坐下來時，膝蓋碰了一下鋪位邊沿。
「馬爾多納多比船上好。岸上有太陽，有牛，有新鮮的空氣。」
厄爾笑了一下。「你不用跟我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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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張畫，還在吧。」
「在。」
「那就好。」
厄爾閉上眼睛。停了一會兒。「你走吧。我想睡。」
戴振華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厄爾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他關上門。
過道里，西蒙正好從上面下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看見戴振華，他停了一下。
「怎麼樣？」
「不怎麼樣。」
西蒙沒再問。他側身讓過，繼續往上走。
戴振華回到自己艙里。標本箱開著，昨天整理了一半的植物還擺在艙板上。他坐下來，拿起一片葉子，翻過來看背面。看了很久，又放下了。沒記住自己看了什麼。
中午，老比爾在廚房門口罵人。戴振華上去時，看見紅髮比利端著一鍋湯從廚房出來，老比爾跟在後面，手裡攥著一把木勺。
「你放那麼多鹽幹什麼？你嘗了沒有？」
紅髮比利沒回頭。「嘗了。」
「嘗了還放！」
「手抖。」
老比爾把木勺往鍋沿上一敲。「手抖！下次手抖就別吃飯了！」
紅髮比利把鍋端到甲板上，放在木架上。幾個水手圍過來。老傑克從人後面走過來，拿碗盛了一碗，喝了一口。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老比爾瞪了他一眼。「你點頭是什麼意思？」
老傑克端著碗走了。「能喝。」
老比爾嘟囔了一句，轉身回了廚房。
戴振華盛了一碗。湯是鹹的，但熱。他站在船舷邊喝。岸上的霧散了，坡上的牛露出來，在慢慢走。
下午，拜諾從厄爾艙里出來，正好碰見戴振華。
「明天早上岸上來人。」
「我知道。」
「你明天不用去送。他不想讓人送。」
戴振華看了他一眼。「他說的？」
「他沒說。但我知道。」
拜諾走了。戴振華站在過道里，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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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來了兩個人。阿吉雷和另一個沒見過的男人。他們抬著一副擔架，鋪了厚布。
拜諾下船接人。他鑽進厄爾的艙里，待了十幾分鐘。出來時，後面跟著厄爾。
厄爾裹著那件過大的羊毛外套，扶著艙壁走出來。臉在晨光里顯得更瘦，顴骨像兩把刀。他自己走。沒人扶。
他走到船邊。梯子放下去了。他看了一眼。
「達爾文先生。」
戴振華走過去。
厄爾把速寫本從腋下拿出來。是本薄的，封面磨破了角。
「這本，也給你。」
戴振華接過來。本子還有點溫，是一直夾在腋下的緣故。
「裡面有幾張。火地島的。里約的。還有一張馬爾多納多的。沒畫完。」
「我留著。」
厄爾看著他。眼睛還是亮的。但亮得有點空。
「走吧。」拜諾說。
厄爾扶著梯子，一步一步往下走。阿吉雷在下面接著。他的腳踩上小艇時，船晃了一下。他扶住船沿，站住了。
戴振華站在甲板上看。厄爾坐在小艇里，裹著外套，頭也不回。
戴振華知道。他不回頭，是因為回頭就撐不住了。
小艇划走了。槳在水裡一下一下地響。戴振華看著它靠岸，看著兩個人把厄爾扶上棧橋，看著他們走遠。
然後看不見了。
他站在甲板上。風從岸上吹過來，帶著草的味道。船身輕輕晃。
西蒙走過來，站在旁邊。
「走了。」
「嗯。」
「你還好？」
戴振華把速寫本從衣袋裡拿出來。他翻了一頁。是企鵝。翻過去。是火地島的岸線。再翻。是里約的港口。再翻。是馬爾多納多的灣。只勾了幾筆，沒有畫完。
最後一頁。空白的。
他合上本子。
「走吧。」
西蒙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戴振華一個人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岸上，那間客棧的窗戶里，也許能看見船。但窗戶沒開。
六月十二日。起錨。
斯托克斯在船頭喊了一聲。紅髮比利和托馬斯一人一邊，把錨鏈絞起來。鏈子嘩啦嘩啦響。老傑克在收纜繩，動作很慢，但繩子在他手裡繞得很齊。
戴振華站在船頭。岸上，白色的房子在退。坡上的牛在退。霧又起了，岸線慢慢變模糊，變成一條灰線，最後看不見了。
西蒙從下面上來，手裡拿著羅盤。
「風向西南。風力三級。」
「航向？」
「南偏東。」
戴振華點了下頭。
西蒙把羅盤收起來。「你昨晚睡了沒有？」
「睡了。」
「你眼睛紅的。」
「沒睡好。」
西蒙沒再問。他站了一會兒，走了。
戴振華站在船頭。風從側面來，吹得外套下擺啪啪響。船在走。岸在後面。
他想起厄爾坐在小艇里的樣子。裹著外套，頭也不回。
他摸了一下衣袋。速寫本還在。硬皮的邊角磨圓了，封面上有一道劃痕，從中間拉到角上。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沒蹭掉。
中午，老比爾煮了面。面里放了醃肉和乾菜。戴振華坐在艙里吃。西蒙坐在對面。
「老比爾今天沒罵人。」西蒙說。
「罵了。你沒聽見。」
「罵誰？」
「紅髮比利。又放錯東西了。」
西蒙笑了一下。他吃了兩口面，放下叉子。「厄爾的東西，斯托克斯收好了。放在艙里。等到了蒙得維的亞，一起寄走。」
「寄哪裡？」
「不知道。斯托克斯說，他可能回英國。也可能留在蒙得維的亞。」
戴振華沒接話。他吃了一口面。面是軟的，湯是鹹的。
下午，他坐在艙里，把速寫本翻了一遍。企鵝。海岸線。里約港口。馬爾多納多的灣。
馬爾多納多那張畫，只勾了幾筆。一座房子的輪廓，坡上的牛，遠處的海。沒畫完。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標本箱上面。箱子裡有厄爾那捲畫。里約的港口。遠山，近船。
他躺下來。
外面，菲茨羅伊的腳步聲在甲板上響。步子短，節奏勻。走到船尾，停一下。走到船頭，停一下。
然後下艙了。筆尖刮紙的聲音從隔壁傳來。
戴振華閉上眼睛。
船在走。岸在後面。厄爾在岸上。他在船上。
明天還有活兒。標本要整理，筆記要謄清。
他把毛毯裹緊。
船晃了一下，很輕，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