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慈（完）
從目靜慈的視角去看，事情就簡單多了。
小區內還算熱鬧吧，六七點也正好是學生們買晚飯的時間，目靜慈上樓時還能遇見兩個外賣員。
他從樓道走上來，按照門牌號找到了宣祈的房門。
門沒有關。
窄窄的門縫內亮著燈，吸引路過的人的視線。
目靜慈成為了那個被獵捕的人，推開了房門。
後續發生的事情，有點魔幻。
大概是目靜慈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的房間被時光之神揉成一團丟遠了，只有目靜慈被看不見的大手往後猛然拽走，隨後，他陷入了一片死寂與黑暗。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很久，目靜慈無法思考，無法動彈。
直到有水聲從遠方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目靜慈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往前狠狠一推！
奇怪的是他沒有感受到自己推了誰，反而，一雙手憑空出現，用同樣的力度將自己大力推開。
下一秒，他頭朝下砸入了水中。
水花撞開了湖面密密麻麻的紙船，漣漪波瀾將那些紙船推遠了一些。
他終於能自己控制自己的身體了。
目靜慈保持著冷靜，在水下睜開了眼睛——他四面八方都是人。
那些人維持著垂頭但舉起一隻手的姿勢飄在水裡，黑髮縈繞在他們眉宇間，看不清臉，他們舉起的那隻手就輕輕地捻著紙船底部。
像是人體船錨，就這樣掛在下面，小小的紙船竟然也能帶動一個人。
目靜慈心驚了一瞬，隨後划動了水，飄到一個人身邊，打量起對方。
幽藍的水下，光亮不足以照明，但是目靜慈看清楚了。
那是他自己的臉。
一樣的黑頭髮、身形、甚至是身上的衣服。
這些人穿的衣服都不一樣，有的是運動服，有的是衝鋒衣，有的還有睡衣。
全都是目靜慈。
區別只存在於細微的地方，比如身形和身高，以及在某些人身上能明顯看出來的年齡差距。
目靜慈感到不可思議的同時快速遊走在這些人之間，驚覺這裡的『目靜慈』甚至可以追溯到他小時候。
他在水下不用呼吸，花了不短的時間找到了他的目標——那是3歲的自己。
小孩子雙眼微闔，舉著一隻手，就這樣安靜地在人群內沉沒，宛若一棵樹藏在水下的樹根。
他盯著看了許久才緩過神來，因為一道黑影在水下划過，抬頭，他看見有一艘木船從頭頂劃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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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靜慈下意識想躍出水面去追逐那艘木船，但奇怪的是，他好像被困在了水裡，無法破開水面。
他握拳擊打著水面，卻沒有辦法打破這份阻礙，沒辦法，只能摸著水與空氣之間的屏障往木船的方向游去。
船槳輕鬆插入水裡，又往後劃開。
綿密的氣泡攪動在水裡，目靜慈躲開了一些，又追了上去。
那艘木船劃著名劃著名莫名停了下來，然後，一隻手從船上伸了下來。
目靜慈一眼就認出那是庭庸的手。
膚色實在是太有標誌性了。
庭庸像是注意到了撞在他船邊的摺紙船，要把那紙船拿上去一樣，可那紙船下還掛著一個人。
莫名的，目靜慈眉頭一皺，當機立斷沖了過去，一把將紙船下的人撞開。
紙船被拿離了水面，那個沒有紙船可依靠的人只能軟塌塌地往水下沉澱。
說話的聲音隔著水，變成了難以聽清的嗡嗡聲。
目靜慈從某些角度看見了船上的人，真的是庭庸，他對著手機說話，有來有回的同時，又要去拿紙船。
……拿什麼拿？！
他又撞掉了一個人，看著對方動作癱軟地往水底沉去，目靜慈也覺得心塞。
再怎麼說，那也是他自己。
即使是某個時間段拋棄掉的、因為不同選擇而被動出現的自己。
木船划走了，他看著庭庸上了岸。
「這裡有很多個你。」庭庸和目靜慈走在湖泊邊，兩人走在霧裡，其實看不清前面的路，但因為有人陪著，也不至於不安，「我看見了兩個……三個你。」
橋上一個，樹後一個，尋人啟事上還有一個。
庭庸拉住了目靜慈的手，「我看見了不同狀態的你，讓我意識到，你的內心，似乎和你表現出來的冷靜完全相反。」
「那真正的你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ta世界最能體現一個人的底層顏色，而目靜慈的ta世界除了充盈的鬼之外，庭庸能長時間接觸到的，就是具有迷惑性的霧。
他可太會藏了，藏過去，藏現在，藏目的和未來。
這些霧揮不散，但目靜慈可以做到。
只要他想，霧就會散去，陽光也會照射進來。
庭庸沒有安全感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是他認為自己始終沒有走進目靜慈的心。
他當然明白人是很難完全對另一個人敞開心扉的，可面對目靜慈，他只有挫敗感。
明明就在眼前了，明明就在手裡了，卻還是距離得很遠。
目靜慈抬眼，望進庭庸的眼底，「你不會喜歡那樣的我。」
「你不是我，不要替我下決定。」庭庸步步緊逼，他意識到，玩家是無法同時兼顧玩家與臆想者這兩個身份的，可目靜慈做到了。
包括之前目靜慈和怪物天使箱融合的事情，庭庸多少能夠感覺出來目靜慈的不同。
後來，目靜慈和他說，他其實早就死了，現在站在庭庸眼前的，更多的是以一種叫做『佛箱』的產物而活下來的『人』。
這些概念太分散，庭庸得到的信息太少，他想不明白。
他要目靜慈親口告訴自己。
「是人是鬼你都和我說吧，不急著和我完全坦白，但是我得讓你知道，我什麼都能接受。」庭庸說，「面對我，你其實不需要擔心。」
目靜慈怔怔地看著庭庸，他明白對方話里的意思，但還是垂下眼來，抿出一抹笑，「嗯，知道了，哥。」
庭庸也不急著讓目靜慈一口氣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只是揉了揉他的發頂，「那我現在怎麼回去呢？ta世界主理人？」
「什麼稱呼……」目靜慈小聲吐槽，又搖搖頭，「你可以直接開通關的門回去，我的話……要找別的辦法。」
庭庸一愣，「什麼意思？你不能走通關的門嗎？」
目靜慈剛要說話，庭庸就看見四周的環境在快速變化。
原本是陰沉的大霧天，立馬變成了黑夜，四周快速暗下來，沒有了光亮。
「就是這樣。」目靜慈聳聳肩，示意四周的變化，「這個ta世界內不止我一個主理人。」
確切的來說，這個ta世界內有許多個目靜慈，而這許多個目靜慈又嚴格來算是同一個人。
既然是同一個人，那麼他們都對這個ta世界有管理能力，這就導致了操控這個ta世界的『目靜慈』也有無數個。
管理權上一秒在這個目靜慈手裡，下一秒又到了那個目靜慈手裡，他們在爭搶，所以呈現在庭庸面前的世界也在無厘頭地變換。
「……百人大戰？」庭庸挑著眉好半天憋出這四個字，隨後沒忍住笑，「難怪，場景說變就變……」
話音剛落，四周又突然亮了起來，又恢復到了陰天大霧的模樣。
庭庸欣賞了一番日夜輪換，又問目靜慈，「可你為什麼不能通過通關門出去？」
目靜慈直截了當地說，「臆想者本人是無法和玩家一樣通過正常流程離開ta世界的，需要一些外力輔助。」
比如西西的病症垂危、庭庸父親那個學生的自然死亡等等等等。
庭庸倏然皺起眉，「你想都別想。」
他不會幫目靜慈去做這些事情的。
目靜慈被他堵住話頭一時失笑，「我知道，我又不想死。」
「還有別的外力輔助吧？」庭庸腦子轉得飛快，從各個角度去鑽ta世界的空子，「比如臆想者的執念消失、聯繫異端客服收走ta世界核心……」
話趕話說到這裡了，庭庸猛然反應過來，「對啊，讓客服來，收走核心不就行了？」
和《 ！》那個異端ta世界一樣，核心被收走，ta世界就會隨之消失。
目靜慈有一個玩家的身份擺在這裡，理論上這個屬於目靜慈的ta世界根本就不成立，只不過是撞上頭彩，剛好目靜慈體質特殊而已。
這也算是異端吧？
目靜慈本人是臆想者，不算ta世界核心，那ta世界核心就是……
庭庸的大腦卡頓了一下，下意識去看目靜慈。
「那這個ta世界核心，就是其他所有的『目靜慈』咯？」
這個問題拋出來，目靜慈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算是吧。」
消滅過去的自己，算是一種背叛嗎？
這個問題自從目靜慈來到這裡之後就一直盤旋在心頭，反覆對著目靜慈提問。
那些聲音像是鬼魅一樣在耳邊響起。
——你現在過得這麼開心，有想過我們嗎？
——都是同一個人，你那麼幸福，你心裡過意得去嗎？
——憑什麼我就要在水下沉寂一年又一年呢？
——你現在還想拋棄我們嗎？
「我現在聯繫客服。」庭庸摸著目靜慈略顯冰冷的後脖頸，拇指安撫性地摩挲著他的皮膚，拿出手機就開始打字。
目靜慈乖乖地站著，視線卻忍不住看向平靜的湖面。
湖面，一艘紙船就那樣孤零零地飄在水上。
——你要去享受幸福的人生了嗎？
——真的要背叛我們嗎？
目靜慈盯著看了許久，嘴唇囁嚅著比出一個口型來。
沒有表情，他只是無聲地對著湖面說話。
『是啊。』
目靜慈那雙眼神堪稱毫無波瀾。
『我要背叛你們了。』
『因為我答應了，要和庭庸一起活下去。』
一口血直接飛濺出來。
霍俐捂著嘴巴彎下腰，大口大口的鮮血用手指間溢出來，滴落在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身邊有路人來扶她，她也沒有理會。
「這小姑娘怎麼了？！快打120啊！」
霍俐抬起頭，抿緊嘴唇搖頭，「不用，不用，謝謝……」
她說完，捂著嘴就往家的方向跑。
身體在發出嚎叫，血肉在劇烈疼痛。
她跌跌撞撞地從樓道衝出來，手忙腳亂地拿出鑰匙開門，幾乎是莽撞地摸黑闖進了小房間內。
小房間裡放著一個小小的祭壇，祭壇上放著一捆用紅繩綁著的頭髮，霍俐抖著手，從那捆頭髮里抽出一兩根塞進了自己的嘴裡。
她咬著牙忍著難以言說的痛苦，血液爭先恐後地從她的雙眼和耳朵里流出來，擦也擦不完。
「操……」霍俐罵了一聲，把插在香爐里還在緩慢燃燒的香支折斷，滾燙的線香被她塞進嘴裡，吃了還不夠，又要去抓大把大把的香灰抹在臉上。
血液和香灰融在一起，把她的臉徹底蓋住。
耳邊傳來了刺耳的尖叫，那是目靜慈的聲音。
霍俐腦子混亂到連呼吸都在疼，她深吸一口氣，猛地跪下，隨後用了此生最大的力氣，將額頭磕在了案台上。
咚的一聲，她不再動彈。
黑暗來不及開燈的房間裡，只有那個祭壇是微微亮著光的。
「咳！」
「阿仔？！」宿舍內的兩個男生取下打遊戲的耳機，一回頭看見的就是正在和女朋友打電話的舍友突然吐血的場景，把他們嚇得魂都飛了。
盛仔倫在瘋狂往外吐血，他掛了電話，整個人側過來對準垃圾桶，血液從他鼻子裡流出來，雙眼都憋得通紅，「阿慈、阿慈……給阿慈打電話……咳……」
兩個舍友臉色慘白，一個給他抽衛生紙，一個連忙拿出手機給目靜慈撥了個電話過去。
門板被人敲響。
「戚姐？」程序推開門，看見了站在客廳里四處打量的戚驚掠，「剛剛APP那邊朝我們提交了一份新的異端ta世界收容記錄。」
戚驚掠臉色不怎麼好，但反應不大，只是忍不住去看那個誇張的祭壇，豬頭和羊頭都已經完全腐爛，看著很噁心，「收容了什麼？」
「異端ta世界的核心。」程序欲言又止，「呃……但是收容的數量有點奇怪。」
「？」戚驚掠略顯意外地回頭，「數量？不都一個一個的？即使是之前的《 ！》，也只有三個吧？」
程序點點頭，「嗯……這次收容了390個。」
戚驚掠一時沒反應過來，「多少個？」
一個ta世界內390個核心嗎？
這可能嗎？
程序還想再重複一遍，側邊的小房間裡就傳來了咳嗽的聲音。
這一下著實把戚驚掠嚇著了，她收到了庭庸的委託帶人把這個房間守著，那個女生因為暈厥被送醫，而小房間裡只有一個沒反應的目靜慈。
小房間的門被人拉開，目靜慈滿頭大汗地捂著嘴巴出現在兩人面前。
戚驚掠一挑眉，身體裡那股子難以言說的難受瞬間消失，她也立馬就意識到了，這和目靜慈的狀態有關，「活了？」
目靜慈的臉色不怎麼好，點點頭，「……活了。」
「身體怎麼樣？有受傷嗎？」戚驚掠例行詢問。
目靜慈沒有受傷，只是犯噁心，像是有人伸手在自己腦子裡攪了一通，「還行。」
戚驚掠和程序對視一眼，「那你先回去吧，這麼晚了都，程序送你？」
目靜慈拒絕了，「庭庸在來的路上，我下樓等他。」
「行。」
目靜慈轉身走出宣祈的出租屋，往樓道里走，而口袋裡的手機在此刻震動起來，是宿舍里的人給他打來的電話。
他接了起來，能聽見電話那頭驚慌的聲音，「目靜慈？！那個、那個阿仔剛剛突然吐血了，讓我給你打個電話……誒？好了嗎？啊？阿慈你是神醫啊？打了個電話就好了？！真的不吐了嗎？我去……」
目靜慈至始至終都沒有說話，直接掛斷了電話，反而給霍俐撥了過去。
電話嘟嘟了兩聲才接起來，「怎麼樣？」
霍俐那邊很安靜，「……沒事。」
目靜慈嗯了一聲，「那掛了。」
【你想幹什麼？】
樓道里的感應燈滅了。
那道許久許久都沒有出現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
目靜慈側過頭去，在貼滿了廣告的牆壁上看見了一隻由眾多筆墨勾勒出來的眼睛。
巨大的臉在牆壁上若隱若現，更像是某種精神不穩定狀況下能看見的幻覺。
目靜慈扯了扯嘴角。
「……你不是最擅長猜測人心嗎？」
「你猜一猜吧？」
小區內還算熱鬧吧，六七點也正好是學生們買晚飯的時間，目靜慈上樓時還能遇見兩個外賣員。
他從樓道走上來，按照門牌號找到了宣祈的房門。
門沒有關。
窄窄的門縫內亮著燈，吸引路過的人的視線。
目靜慈成為了那個被獵捕的人，推開了房門。
後續發生的事情，有點魔幻。
大概是目靜慈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的房間被時光之神揉成一團丟遠了，只有目靜慈被看不見的大手往後猛然拽走，隨後，他陷入了一片死寂與黑暗。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很久，目靜慈無法思考，無法動彈。
直到有水聲從遠方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目靜慈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往前狠狠一推！
奇怪的是他沒有感受到自己推了誰，反而，一雙手憑空出現，用同樣的力度將自己大力推開。
下一秒，他頭朝下砸入了水中。
水花撞開了湖面密密麻麻的紙船，漣漪波瀾將那些紙船推遠了一些。
他終於能自己控制自己的身體了。
目靜慈保持著冷靜，在水下睜開了眼睛——他四面八方都是人。
那些人維持著垂頭但舉起一隻手的姿勢飄在水裡，黑髮縈繞在他們眉宇間，看不清臉，他們舉起的那隻手就輕輕地捻著紙船底部。
像是人體船錨，就這樣掛在下面，小小的紙船竟然也能帶動一個人。
目靜慈心驚了一瞬，隨後划動了水，飄到一個人身邊，打量起對方。
幽藍的水下，光亮不足以照明，但是目靜慈看清楚了。
那是他自己的臉。
一樣的黑頭髮、身形、甚至是身上的衣服。
這些人穿的衣服都不一樣，有的是運動服，有的是衝鋒衣，有的還有睡衣。
全都是目靜慈。
區別只存在於細微的地方，比如身形和身高，以及在某些人身上能明顯看出來的年齡差距。
目靜慈感到不可思議的同時快速遊走在這些人之間，驚覺這裡的『目靜慈』甚至可以追溯到他小時候。
他在水下不用呼吸，花了不短的時間找到了他的目標——那是3歲的自己。
小孩子雙眼微闔，舉著一隻手，就這樣安靜地在人群內沉沒，宛若一棵樹藏在水下的樹根。
他盯著看了許久才緩過神來，因為一道黑影在水下划過，抬頭，他看見有一艘木船從頭頂劃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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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靜慈下意識想躍出水面去追逐那艘木船，但奇怪的是，他好像被困在了水裡，無法破開水面。
他握拳擊打著水面，卻沒有辦法打破這份阻礙，沒辦法，只能摸著水與空氣之間的屏障往木船的方向游去。
船槳輕鬆插入水裡，又往後劃開。
綿密的氣泡攪動在水裡，目靜慈躲開了一些，又追了上去。
那艘木船劃著名劃著名莫名停了下來，然後，一隻手從船上伸了下來。
目靜慈一眼就認出那是庭庸的手。
膚色實在是太有標誌性了。
庭庸像是注意到了撞在他船邊的摺紙船，要把那紙船拿上去一樣，可那紙船下還掛著一個人。
莫名的，目靜慈眉頭一皺，當機立斷沖了過去，一把將紙船下的人撞開。
紙船被拿離了水面，那個沒有紙船可依靠的人只能軟塌塌地往水下沉澱。
說話的聲音隔著水，變成了難以聽清的嗡嗡聲。
目靜慈從某些角度看見了船上的人，真的是庭庸，他對著手機說話，有來有回的同時，又要去拿紙船。
……拿什麼拿？！
他又撞掉了一個人，看著對方動作癱軟地往水底沉去，目靜慈也覺得心塞。
再怎麼說，那也是他自己。
即使是某個時間段拋棄掉的、因為不同選擇而被動出現的自己。
木船划走了，他看著庭庸上了岸。
「這裡有很多個你。」庭庸和目靜慈走在湖泊邊，兩人走在霧裡，其實看不清前面的路，但因為有人陪著，也不至於不安，「我看見了兩個……三個你。」
橋上一個，樹後一個，尋人啟事上還有一個。
庭庸拉住了目靜慈的手，「我看見了不同狀態的你，讓我意識到，你的內心，似乎和你表現出來的冷靜完全相反。」
「那真正的你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ta世界最能體現一個人的底層顏色，而目靜慈的ta世界除了充盈的鬼之外，庭庸能長時間接觸到的，就是具有迷惑性的霧。
他可太會藏了，藏過去，藏現在，藏目的和未來。
這些霧揮不散，但目靜慈可以做到。
只要他想，霧就會散去，陽光也會照射進來。
庭庸沒有安全感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是他認為自己始終沒有走進目靜慈的心。
他當然明白人是很難完全對另一個人敞開心扉的，可面對目靜慈，他只有挫敗感。
明明就在眼前了，明明就在手裡了，卻還是距離得很遠。
目靜慈抬眼，望進庭庸的眼底，「你不會喜歡那樣的我。」
「你不是我，不要替我下決定。」庭庸步步緊逼，他意識到，玩家是無法同時兼顧玩家與臆想者這兩個身份的，可目靜慈做到了。
包括之前目靜慈和怪物天使箱融合的事情，庭庸多少能夠感覺出來目靜慈的不同。
後來，目靜慈和他說，他其實早就死了，現在站在庭庸眼前的，更多的是以一種叫做『佛箱』的產物而活下來的『人』。
這些概念太分散，庭庸得到的信息太少，他想不明白。
他要目靜慈親口告訴自己。
「是人是鬼你都和我說吧，不急著和我完全坦白，但是我得讓你知道，我什麼都能接受。」庭庸說，「面對我，你其實不需要擔心。」
目靜慈怔怔地看著庭庸，他明白對方話里的意思，但還是垂下眼來，抿出一抹笑，「嗯，知道了，哥。」
庭庸也不急著讓目靜慈一口氣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只是揉了揉他的發頂，「那我現在怎麼回去呢？ta世界主理人？」
「什麼稱呼……」目靜慈小聲吐槽，又搖搖頭，「你可以直接開通關的門回去，我的話……要找別的辦法。」
庭庸一愣，「什麼意思？你不能走通關的門嗎？」
目靜慈剛要說話，庭庸就看見四周的環境在快速變化。
原本是陰沉的大霧天，立馬變成了黑夜，四周快速暗下來，沒有了光亮。
「就是這樣。」目靜慈聳聳肩，示意四周的變化，「這個ta世界內不止我一個主理人。」
確切的來說，這個ta世界內有許多個目靜慈，而這許多個目靜慈又嚴格來算是同一個人。
既然是同一個人，那麼他們都對這個ta世界有管理能力，這就導致了操控這個ta世界的『目靜慈』也有無數個。
管理權上一秒在這個目靜慈手裡，下一秒又到了那個目靜慈手裡，他們在爭搶，所以呈現在庭庸面前的世界也在無厘頭地變換。
「……百人大戰？」庭庸挑著眉好半天憋出這四個字，隨後沒忍住笑，「難怪，場景說變就變……」
話音剛落，四周又突然亮了起來，又恢復到了陰天大霧的模樣。
庭庸欣賞了一番日夜輪換，又問目靜慈，「可你為什麼不能通過通關門出去？」
目靜慈直截了當地說，「臆想者本人是無法和玩家一樣通過正常流程離開ta世界的，需要一些外力輔助。」
比如西西的病症垂危、庭庸父親那個學生的自然死亡等等等等。
庭庸倏然皺起眉，「你想都別想。」
他不會幫目靜慈去做這些事情的。
目靜慈被他堵住話頭一時失笑，「我知道，我又不想死。」
「還有別的外力輔助吧？」庭庸腦子轉得飛快，從各個角度去鑽ta世界的空子，「比如臆想者的執念消失、聯繫異端客服收走ta世界核心……」
話趕話說到這裡了，庭庸猛然反應過來，「對啊，讓客服來，收走核心不就行了？」
和《 ！》那個異端ta世界一樣，核心被收走，ta世界就會隨之消失。
目靜慈有一個玩家的身份擺在這裡，理論上這個屬於目靜慈的ta世界根本就不成立，只不過是撞上頭彩，剛好目靜慈體質特殊而已。
這也算是異端吧？
目靜慈本人是臆想者，不算ta世界核心，那ta世界核心就是……
庭庸的大腦卡頓了一下，下意識去看目靜慈。
「那這個ta世界核心，就是其他所有的『目靜慈』咯？」
這個問題拋出來，目靜慈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算是吧。」
消滅過去的自己，算是一種背叛嗎？
這個問題自從目靜慈來到這裡之後就一直盤旋在心頭，反覆對著目靜慈提問。
那些聲音像是鬼魅一樣在耳邊響起。
——你現在過得這麼開心，有想過我們嗎？
——都是同一個人，你那麼幸福，你心裡過意得去嗎？
——憑什麼我就要在水下沉寂一年又一年呢？
——你現在還想拋棄我們嗎？
「我現在聯繫客服。」庭庸摸著目靜慈略顯冰冷的後脖頸，拇指安撫性地摩挲著他的皮膚，拿出手機就開始打字。
目靜慈乖乖地站著，視線卻忍不住看向平靜的湖面。
湖面，一艘紙船就那樣孤零零地飄在水上。
——你要去享受幸福的人生了嗎？
——真的要背叛我們嗎？
目靜慈盯著看了許久，嘴唇囁嚅著比出一個口型來。
沒有表情，他只是無聲地對著湖面說話。
『是啊。』
目靜慈那雙眼神堪稱毫無波瀾。
『我要背叛你們了。』
『因為我答應了，要和庭庸一起活下去。』
一口血直接飛濺出來。
霍俐捂著嘴巴彎下腰，大口大口的鮮血用手指間溢出來，滴落在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身邊有路人來扶她，她也沒有理會。
「這小姑娘怎麼了？！快打120啊！」
霍俐抬起頭，抿緊嘴唇搖頭，「不用，不用，謝謝……」
她說完，捂著嘴就往家的方向跑。
身體在發出嚎叫，血肉在劇烈疼痛。
她跌跌撞撞地從樓道衝出來，手忙腳亂地拿出鑰匙開門，幾乎是莽撞地摸黑闖進了小房間內。
小房間裡放著一個小小的祭壇，祭壇上放著一捆用紅繩綁著的頭髮，霍俐抖著手，從那捆頭髮里抽出一兩根塞進了自己的嘴裡。
她咬著牙忍著難以言說的痛苦，血液爭先恐後地從她的雙眼和耳朵里流出來，擦也擦不完。
「操……」霍俐罵了一聲，把插在香爐里還在緩慢燃燒的香支折斷，滾燙的線香被她塞進嘴裡，吃了還不夠，又要去抓大把大把的香灰抹在臉上。
血液和香灰融在一起，把她的臉徹底蓋住。
耳邊傳來了刺耳的尖叫，那是目靜慈的聲音。
霍俐腦子混亂到連呼吸都在疼，她深吸一口氣，猛地跪下，隨後用了此生最大的力氣，將額頭磕在了案台上。
咚的一聲，她不再動彈。
黑暗來不及開燈的房間裡，只有那個祭壇是微微亮著光的。
「咳！」
「阿仔？！」宿舍內的兩個男生取下打遊戲的耳機，一回頭看見的就是正在和女朋友打電話的舍友突然吐血的場景，把他們嚇得魂都飛了。
盛仔倫在瘋狂往外吐血，他掛了電話，整個人側過來對準垃圾桶，血液從他鼻子裡流出來，雙眼都憋得通紅，「阿慈、阿慈……給阿慈打電話……咳……」
兩個舍友臉色慘白，一個給他抽衛生紙，一個連忙拿出手機給目靜慈撥了個電話過去。
門板被人敲響。
「戚姐？」程序推開門，看見了站在客廳里四處打量的戚驚掠，「剛剛APP那邊朝我們提交了一份新的異端ta世界收容記錄。」
戚驚掠臉色不怎麼好，但反應不大，只是忍不住去看那個誇張的祭壇，豬頭和羊頭都已經完全腐爛，看著很噁心，「收容了什麼？」
「異端ta世界的核心。」程序欲言又止，「呃……但是收容的數量有點奇怪。」
「？」戚驚掠略顯意外地回頭，「數量？不都一個一個的？即使是之前的《 ！》，也只有三個吧？」
程序點點頭，「嗯……這次收容了390個。」
戚驚掠一時沒反應過來，「多少個？」
一個ta世界內390個核心嗎？
這可能嗎？
程序還想再重複一遍，側邊的小房間裡就傳來了咳嗽的聲音。
這一下著實把戚驚掠嚇著了，她收到了庭庸的委託帶人把這個房間守著，那個女生因為暈厥被送醫，而小房間裡只有一個沒反應的目靜慈。
小房間的門被人拉開，目靜慈滿頭大汗地捂著嘴巴出現在兩人面前。
戚驚掠一挑眉，身體裡那股子難以言說的難受瞬間消失，她也立馬就意識到了，這和目靜慈的狀態有關，「活了？」
目靜慈的臉色不怎麼好，點點頭，「……活了。」
「身體怎麼樣？有受傷嗎？」戚驚掠例行詢問。
目靜慈沒有受傷，只是犯噁心，像是有人伸手在自己腦子裡攪了一通，「還行。」
戚驚掠和程序對視一眼，「那你先回去吧，這麼晚了都，程序送你？」
目靜慈拒絕了，「庭庸在來的路上，我下樓等他。」
「行。」
目靜慈轉身走出宣祈的出租屋，往樓道里走，而口袋裡的手機在此刻震動起來，是宿舍里的人給他打來的電話。
他接了起來，能聽見電話那頭驚慌的聲音，「目靜慈？！那個、那個阿仔剛剛突然吐血了，讓我給你打個電話……誒？好了嗎？啊？阿慈你是神醫啊？打了個電話就好了？！真的不吐了嗎？我去……」
目靜慈至始至終都沒有說話，直接掛斷了電話，反而給霍俐撥了過去。
電話嘟嘟了兩聲才接起來，「怎麼樣？」
霍俐那邊很安靜，「……沒事。」
目靜慈嗯了一聲，「那掛了。」
【你想幹什麼？】
樓道里的感應燈滅了。
那道許久許久都沒有出現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
目靜慈側過頭去，在貼滿了廣告的牆壁上看見了一隻由眾多筆墨勾勒出來的眼睛。
巨大的臉在牆壁上若隱若現，更像是某種精神不穩定狀況下能看見的幻覺。
目靜慈扯了扯嘴角。
「……你不是最擅長猜測人心嗎？」
「你猜一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