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慈（二）
一輛通體純黑的車緩緩從夜色中駛來。
天空中開始有悶雷響起，霍俐抬頭看去，「……會下個幾天的雨。」
庭庸瞥了她一眼，「雨？和這車有關係？」
霍俐嚼著嘴巴里哈密瓜味的口香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黑車接人就這樣，會影響天氣。」
兩人上了車，車內坐了好幾個人，但庭庸敏銳地分辨出這些人都沒有頭部外觀。
是正常人？
他疑惑地收回目光，找了個位置坐下。
霍俐一坐下就從背包里掏出一個眼罩戴上，「睡吧，我們這趟要很久很久才會到。」
車內沒有燈光，只能靠著外面光速掠過的路燈偶爾照亮，光怪陸離的視角下，庭庸閉上了眼睛。
這一趟真的很久。
庭庸睡眠質量還行，但因為一顆心七上八下的所以也沒睡好，更多時間裡都是閉目養神。
他在心裡一秒一秒的數，意識糊塗了之後就一個小時一個小時的數。
再後來，他數不清過去了多久。
身下的車開得十分平穩，這和班車的性質差不多，只是比搭班車的條件放寬了許多。
想來，他和目靜慈剛認識的時候，也見過這輛車，他也給庭庸講解過這輛車大概的背景，卻也只停留在片面認知上。
現在庭庸真的親自坐上了這輛車，此時才慢慢意識到，這個世界上似乎還有很多類似於這個神秘黑車的東西存在，只是他自己沒有接觸過所以認為沒有。
車上的人慢慢下了車，大家都保持著沉默，不和任何人搭話，只自己趕自己的路。
一時之間，車上只剩下了霍俐和庭庸。
庭庸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手機，發現已經過去了18個小時。
……媽呀。
這得把他們送哪兒去？
庭庸偏頭去看霍俐，沒頭沒腦來一句，「你不會把我悄摸兒賣掉吧？」
霍俐閉著眼睛長嘆一口氣，語氣里都是嫌棄，「你好像以為你自己很值錢。」
那當然。
庭庸還是很肯定自己的價值的，「所以我們要去哪裡。」
車廂內安靜了幾分鐘，霍俐才慢吞吞地說，「最遠的一個地方。」
庭庸虛心請教，「哪兒？」
霍俐沒耐心了，「泰國！」
「……」
兩人都沉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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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庸好半天才幽幽地開口，「你早說啊，你早說我早訂機票了，寬敞的頭等艙不香？還用在這個車上擠18個小時？」
霍俐無語地轉過身去懶得理他，「飛機飛不到。」
因為他們要去的不是2026的泰國。
1821年，暹羅-卻克里。
「這裡就是後來的曼谷，現在統稱卻克里。」
炎熱的氣息衝上腦門，熱得人一下車就腦袋發暈。
庭庸把大衣脫掉，扯開了衣領，頂著炙烤大地的太陽眯起眼睛看向遠方。
大片大片的榕樹間，高棉塔佇立其中，庭庸能看見層層向上堆疊出來的方形石雕，最頂尖的，則是一把鍍了金的三叉戟。
「那是濕婆的神器。」霍俐熱得直皺眉，踩著泥土下車，往樹林深處走去，「這個年代的泰國可是極端的佛教君主國，可別對著寺廟亂指亂說話亂嚼舌根，放尊重點。」
「這個年代的泰國還不叫泰國吧。」庭庸沒有來過泰國旅遊，但也知道一些，「叫暹羅國？」
霍俐點頭，「再過個幾年就要打仗了。」
樹林間全是人，他們對著榕樹叩拜，又從榕樹上摘東西，嘴裡說的話庭庸完全聽不懂，「可是這裡和阿慈有什麼關係？」
「和他這個人沒關係，但和他體內維持他活下來的東西才有關係……」霍俐說著就要發火了，「你能不能不要像個提問的小學生一樣，問問問問了一路了。」
庭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純粹的笑容，「不懂就要問啊，要是你一口氣給我全說明白了，我不就不問了？」
「…………」霍俐深吸一口氣，忍住把他丟在這裡的心情接著往下走。
他們踩著用竹篾編成的橋往對面走，白色的沙子沉在水底，庭庸順著這條路出去看見了一座接一座的白金寺廟。
大皇宮，鄭王廟，玉佛寺……
金光燦燦的廟頂被太陽照耀反光，炎熱的空氣烤得空氣都在隱隱滾動。
他靜靜看了一圈，才跟上霍俐的步伐。
他們走出了看起來最繁華的王朝地區，再往貧民區走，腳下的路就漸漸變了。
從白玉鋪的路變成了石子鋪的路，又成了大片大片的陶紅泥土地。
泥土被踩得嚴嚴實實，甚至鋥光瓦亮，這裡的貧民都是光著腳勞作，身上背著比人還要高的背簍。
兩個現代人站在人群里有些扎眼，可這裡的人沒有一個人抬頭看他們。
看不見。
霍俐踮起腳看了一圈，似乎是在找方向，「幾點了。」
庭庸拿出手機，「手機上顯示晚上11點。」
「……時間來不及了。」
庭庸還沒聽清霍俐嘀咕完這句呢，只見她轉身，突然就從人群中消失了。
貧民區人太多，很容易就被衝散，庭庸只能看見若隱若現的霍俐的背影在遠去。
「哦……」庭庸若有所思地把手機揣回兜里，「想把我甩掉……」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撞掉了樹林一路的綠葉。
霍俐一跑起來頭都不回，順著越來越熟悉的路往前沖，把庭庸遠遠甩在身後。
穿過小路，霍俐一邊跑一邊伸手撥開往臉上打來的樹枝，衝出灌木叢，進了另一條路。
跑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終於出現了一片木屋，霍俐這才大喘著氣停下來，剛喘勻氣息，身後就傳來了庭庸略顯疑惑的聲音。
「哦~我們要來這兒？」
霍俐被嚇了一跳，轉頭，看見的就是雙手插兜沒什麼不良反應的庭庸。
「……你一直跟著我？」霍俐有點意外，她還以為會把庭庸甩掉呢，雖然不至於把人真的丟在這裡，起碼能讓庭庸不摻和，等自己確認目靜慈不在這裡之後再回去把庭庸帶走就行。
結果一直跟著嗎？？
她怎麼沒聽見腳步聲呢？
庭庸聳聳肩，笑眯眯的彎下腰湊近了些，「是的呢~我還納悶你怎麼突然就開始散步。」
完全挑釁。
霍俐的跑步機能沒庭庸好，就是生拉硬跑，此時已經完全喘不勻氣息，好幾分鐘才稍微平息下來，面對庭庸這個大塊頭她也是無話可說。
行吧。
你牛唄。
「走吧。」霍俐擦了擦臉上的汗，兩人走進了被巨大榕樹樹枝覆蓋的木屋群。
這裡面的村民身上背著一籮筐沾滿水灰的工具，頂著炎熱的天氣在挖掘石塊，叮叮噹噹的，很吵。
庭庸多看了兩眼，發現這些人在挖的山體內一直在往外泂泂湧出液體，像小溪流，在地面匯聚起來。
他走到那片『水』面前看了一會兒，彎腰要去摸，卻被霍俐厲聲打斷，「住手！！」
庭庸一頓，維持著彎腰的姿勢轉頭看她，「怎？」
「還怎？拽什麼拽？」霍俐真的要被他氣死，「別碰那東西，你是想死在這裡？想死就去死，別和我一起的時候死，到時候我向誰交代去？」
「喲？」庭庸扯出一抹壞笑，「你還挺有人性？」
霍俐翻了好大一個白眼，「就站這看，別廢話。」
庭庸笑呵呵的收回手，舉起手表現得很乖的樣子後退幾步，真的閉上嘴巴不說話了。
賤嗖嗖的樣子很欠揍，霍俐都覺得自己被氣得有點暴躁了，真是不知道目靜慈是怎麼和這個傢伙相處的……
竟然還能談上？！
霍俐忍了忍，沒忍住，質問他，「你倆真談了？」
庭庸抿緊嘴巴，一臉無辜地回望霍俐。
死寂。
霍俐真的要被氣死了，「現在可以說話！」
「哦哦。」庭庸不急不慢地張了嘴，「還沒呢，但是親嘴了。」
「……什麼意思。」聽完庭庸的話霍俐感覺自己腦門突突的，「你不打算負責？！」
「誰說的？！」庭庸也連忙反駁，「這不是要負責的時候出事了嗎？！」
還真是。
霍俐像是吃了一隻蒼蠅，上不去下不來的。
按理來說現在他倆沒在一起是好事，但是誰能來告訴她，為什麼會有一種自己人吃了虧的感覺？！
「你們沒在一起為什麼要親嘴啊？」
庭庸很認真的回答，「為什麼不能親，你沒和戀人之外的人親過？」
霍俐眼睛要冒火了，「你還和別人親過？！」
「誒！」庭庸瞪圓了眼睛，猛然後撤一步，眼神里充滿了不可思議，「咱們是打辯論賽啊講究一個虛假論事，你別上升到現實來抹黑我啊。」
「你庸哥我堂堂正正乾乾淨淨明明白白，這幾個四字成語能講述我的一生！這輩子我的嘴巴除了我的上嘴唇之外，沒有東西能碰我的下嘴唇了。」
「哦，現在多了個阿慈。」庭庸說到這裡莫名有點羞澀，「阿慈還蠻喜歡我的嘴巴的。」
誰想聽。
霍俐擺出一副死魚眼盯著他，「……我的意思是，你們不是可以親嘴的關係。」
「按理來說，什麼關係都沒有被限制親嘴，我和一隻狗都可以親嘴，那我和阿慈為什麼不能親？」庭庸聳聳肩，順便指責她，「你歧視男人？」
「……我去。」和庭庸短暫的交流足以讓霍俐重新認識這個世界，主要是這個人的歪理仔細一琢磨還真有點詭異的道理。
庭庸苦口婆心地勸她，「女孩子家家的，不要說髒話嘛，這些道理目靜慈沒教你呀？」
霍俐叛逆的很，對著庭庸豎起中指，指甲蓋上誇張的黑色拉花美甲還鑲了個鑽，「你個F，少來管我。」
庭庸那點子試圖把小姑娘拉回禮儀之邦的心情一下全散了個精光。
這下好了。
兩個人都不開心了。
時間來到11:43.
一直在山洞裡挖坑的人突然叫了一聲，這一叫吸引了外面的包工頭和許多搬運的工人，大家呼啦啦全涌了上去。
他們踩著從山內湧出來的『水』往裡面鑽，拿著火把要照亮礦洞裡面的情形。
聽見躁動，霍俐也上前，站在人群外往裡面盯著看。
「能看見什麼？」庭庸這個身高很舒適了，視線不受阻礙地看見了裡面慌亂的人群。
他們拿著剛鑿出來的玉石，嘴裡一邊嘰里呱啦的說著什麼一邊往外面運。
那塊玉石被很多人摸過，被遞到最外面的包工頭面前時，卻一點塵埃都沒有沾染上。
霍俐冷眼看著，「挖出來了。」
「挖出來什麼？」
霍俐指了指那塊玉石，「你不是去過陳石礦業的作業現場嗎？你見過這個東西吧。」
那塊玉石完全是高透琉璃的材質，卻比高透琉璃堅硬多了，這是這群工人對著一個位置鑿了幾個月才好不容易鑿下來的一小塊。
巴掌大，一些碎屑也被人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
庭庸多看了幾眼，也的確覺得眼熟。
在哪裡見過……
他慢慢想了起來。
在異端ta世界《 ！》結束後，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他跟著一道聲音亂走，也不知怎的，就走到了一個空曠的地下空間裡。
現在想起來還覺得神奇，那個地下空間非常寬廣，沒有岩石做支撐，竟然還能有那麼大的巨構空殼空間，並且沒有塌陷。
而那個空間裡，他看見了一座巨大的、透明的頭。
歪歪斜斜地鑲嵌在山體內，被岩石覆蓋了臉，只露出來一隻眼睛和少許額頭。
然後？
然後就是目靜慈來接他了。
把他喊住，牽著他的手，可憐兮兮的看著自己，說要帶自己回家。
「這是同一個東西……？」庭庸略微有些遲疑，「可ta不是在國內……」
話說一半，庭庸頓住了。
如果是山內的那個大傢伙，除了有人特意運進國內之外，不可能靠ta自己從泰國『走』到國內去吧？
霍俐就這樣涼涼地盯著他，「意識到了？」
這完全不是一個人兩個人能做到的。
也不是某一個人的事，而是至少有兩個以上的組織參與，甚至可能其中還交雜著國際關係。
那如果後台足夠硬，硬到能把超過運輸體量的東西悄無聲息不引起注意地運回國，為什麼又在零幾年的時候突然銷聲匿跡了？
整個礦井內的工作人員全部死亡，該事件相關人員沒有活口，除了一個『溺死了』15天又莫名復活的小孩子。
庭庸其實一直知道目靜慈有很多事情都沒有講出來，而現在，他從另一個角度去觸摸那個不為人知的過往，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害怕。
而是興奮。
霍俐也發現了庭庸慢慢揚起的嘴角，只覺得他有病，「你還挺感興趣？」
庭庸只是笑，「創作者，要對一切未知的東西保持高度熱情。」
神經。
霍俐翻了個白眼，拿出手機呼叫了車輛，「走吧，目靜慈不在這。」
「怎麼判斷的？」庭庸問。
霍俐指了指那個黝黑的礦道，裡面不斷有人搬運玉石出來，每個人都是一副要發財了的癲狂模樣，「感覺。」
她沒有感覺到目靜慈在這裡停留，也許是因為這裡是一切的源頭，和目靜慈關聯不大。
「去下一個地方吧。」霍俐收起手機，回頭看去，那輛純黑的車輛已經安靜地停靠在他們身後，算是憑空出現的。
「跟我走這一遭，你也許會對目靜慈這個東西有一個初步的了解。」
她用的不是『這個人』。
而是『這個東西』。
天空中開始有悶雷響起，霍俐抬頭看去，「……會下個幾天的雨。」
庭庸瞥了她一眼，「雨？和這車有關係？」
霍俐嚼著嘴巴里哈密瓜味的口香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黑車接人就這樣，會影響天氣。」
兩人上了車，車內坐了好幾個人，但庭庸敏銳地分辨出這些人都沒有頭部外觀。
是正常人？
他疑惑地收回目光，找了個位置坐下。
霍俐一坐下就從背包里掏出一個眼罩戴上，「睡吧，我們這趟要很久很久才會到。」
車內沒有燈光，只能靠著外面光速掠過的路燈偶爾照亮，光怪陸離的視角下，庭庸閉上了眼睛。
這一趟真的很久。
庭庸睡眠質量還行，但因為一顆心七上八下的所以也沒睡好，更多時間裡都是閉目養神。
他在心裡一秒一秒的數，意識糊塗了之後就一個小時一個小時的數。
再後來，他數不清過去了多久。
身下的車開得十分平穩，這和班車的性質差不多，只是比搭班車的條件放寬了許多。
想來，他和目靜慈剛認識的時候，也見過這輛車，他也給庭庸講解過這輛車大概的背景，卻也只停留在片面認知上。
現在庭庸真的親自坐上了這輛車，此時才慢慢意識到，這個世界上似乎還有很多類似於這個神秘黑車的東西存在，只是他自己沒有接觸過所以認為沒有。
車上的人慢慢下了車，大家都保持著沉默，不和任何人搭話，只自己趕自己的路。
一時之間，車上只剩下了霍俐和庭庸。
庭庸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手機，發現已經過去了18個小時。
……媽呀。
這得把他們送哪兒去？
庭庸偏頭去看霍俐，沒頭沒腦來一句，「你不會把我悄摸兒賣掉吧？」
霍俐閉著眼睛長嘆一口氣，語氣里都是嫌棄，「你好像以為你自己很值錢。」
那當然。
庭庸還是很肯定自己的價值的，「所以我們要去哪裡。」
車廂內安靜了幾分鐘，霍俐才慢吞吞地說，「最遠的一個地方。」
庭庸虛心請教，「哪兒？」
霍俐沒耐心了，「泰國！」
「……」
兩人都沉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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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庸好半天才幽幽地開口，「你早說啊，你早說我早訂機票了，寬敞的頭等艙不香？還用在這個車上擠18個小時？」
霍俐無語地轉過身去懶得理他，「飛機飛不到。」
因為他們要去的不是2026的泰國。
1821年，暹羅-卻克里。
「這裡就是後來的曼谷，現在統稱卻克里。」
炎熱的氣息衝上腦門，熱得人一下車就腦袋發暈。
庭庸把大衣脫掉，扯開了衣領，頂著炙烤大地的太陽眯起眼睛看向遠方。
大片大片的榕樹間，高棉塔佇立其中，庭庸能看見層層向上堆疊出來的方形石雕，最頂尖的，則是一把鍍了金的三叉戟。
「那是濕婆的神器。」霍俐熱得直皺眉，踩著泥土下車，往樹林深處走去，「這個年代的泰國可是極端的佛教君主國，可別對著寺廟亂指亂說話亂嚼舌根，放尊重點。」
「這個年代的泰國還不叫泰國吧。」庭庸沒有來過泰國旅遊，但也知道一些，「叫暹羅國？」
霍俐點頭，「再過個幾年就要打仗了。」
樹林間全是人，他們對著榕樹叩拜，又從榕樹上摘東西，嘴裡說的話庭庸完全聽不懂，「可是這裡和阿慈有什麼關係？」
「和他這個人沒關係，但和他體內維持他活下來的東西才有關係……」霍俐說著就要發火了，「你能不能不要像個提問的小學生一樣，問問問問了一路了。」
庭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純粹的笑容，「不懂就要問啊，要是你一口氣給我全說明白了，我不就不問了？」
「…………」霍俐深吸一口氣，忍住把他丟在這裡的心情接著往下走。
他們踩著用竹篾編成的橋往對面走，白色的沙子沉在水底，庭庸順著這條路出去看見了一座接一座的白金寺廟。
大皇宮，鄭王廟，玉佛寺……
金光燦燦的廟頂被太陽照耀反光，炎熱的空氣烤得空氣都在隱隱滾動。
他靜靜看了一圈，才跟上霍俐的步伐。
他們走出了看起來最繁華的王朝地區，再往貧民區走，腳下的路就漸漸變了。
從白玉鋪的路變成了石子鋪的路，又成了大片大片的陶紅泥土地。
泥土被踩得嚴嚴實實，甚至鋥光瓦亮，這裡的貧民都是光著腳勞作，身上背著比人還要高的背簍。
兩個現代人站在人群里有些扎眼，可這裡的人沒有一個人抬頭看他們。
看不見。
霍俐踮起腳看了一圈，似乎是在找方向，「幾點了。」
庭庸拿出手機，「手機上顯示晚上11點。」
「……時間來不及了。」
庭庸還沒聽清霍俐嘀咕完這句呢，只見她轉身，突然就從人群中消失了。
貧民區人太多，很容易就被衝散，庭庸只能看見若隱若現的霍俐的背影在遠去。
「哦……」庭庸若有所思地把手機揣回兜里，「想把我甩掉……」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撞掉了樹林一路的綠葉。
霍俐一跑起來頭都不回，順著越來越熟悉的路往前沖，把庭庸遠遠甩在身後。
穿過小路，霍俐一邊跑一邊伸手撥開往臉上打來的樹枝，衝出灌木叢，進了另一條路。
跑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終於出現了一片木屋，霍俐這才大喘著氣停下來，剛喘勻氣息，身後就傳來了庭庸略顯疑惑的聲音。
「哦~我們要來這兒？」
霍俐被嚇了一跳，轉頭，看見的就是雙手插兜沒什麼不良反應的庭庸。
「……你一直跟著我？」霍俐有點意外，她還以為會把庭庸甩掉呢，雖然不至於把人真的丟在這裡，起碼能讓庭庸不摻和，等自己確認目靜慈不在這裡之後再回去把庭庸帶走就行。
結果一直跟著嗎？？
她怎麼沒聽見腳步聲呢？
庭庸聳聳肩，笑眯眯的彎下腰湊近了些，「是的呢~我還納悶你怎麼突然就開始散步。」
完全挑釁。
霍俐的跑步機能沒庭庸好，就是生拉硬跑，此時已經完全喘不勻氣息，好幾分鐘才稍微平息下來，面對庭庸這個大塊頭她也是無話可說。
行吧。
你牛唄。
「走吧。」霍俐擦了擦臉上的汗，兩人走進了被巨大榕樹樹枝覆蓋的木屋群。
這裡面的村民身上背著一籮筐沾滿水灰的工具，頂著炎熱的天氣在挖掘石塊，叮叮噹噹的，很吵。
庭庸多看了兩眼，發現這些人在挖的山體內一直在往外泂泂湧出液體，像小溪流，在地面匯聚起來。
他走到那片『水』面前看了一會兒，彎腰要去摸，卻被霍俐厲聲打斷，「住手！！」
庭庸一頓，維持著彎腰的姿勢轉頭看她，「怎？」
「還怎？拽什麼拽？」霍俐真的要被他氣死，「別碰那東西，你是想死在這裡？想死就去死，別和我一起的時候死，到時候我向誰交代去？」
「喲？」庭庸扯出一抹壞笑，「你還挺有人性？」
霍俐翻了好大一個白眼，「就站這看，別廢話。」
庭庸笑呵呵的收回手，舉起手表現得很乖的樣子後退幾步，真的閉上嘴巴不說話了。
賤嗖嗖的樣子很欠揍，霍俐都覺得自己被氣得有點暴躁了，真是不知道目靜慈是怎麼和這個傢伙相處的……
竟然還能談上？！
霍俐忍了忍，沒忍住，質問他，「你倆真談了？」
庭庸抿緊嘴巴，一臉無辜地回望霍俐。
死寂。
霍俐真的要被氣死了，「現在可以說話！」
「哦哦。」庭庸不急不慢地張了嘴，「還沒呢，但是親嘴了。」
「……什麼意思。」聽完庭庸的話霍俐感覺自己腦門突突的，「你不打算負責？！」
「誰說的？！」庭庸也連忙反駁，「這不是要負責的時候出事了嗎？！」
還真是。
霍俐像是吃了一隻蒼蠅，上不去下不來的。
按理來說現在他倆沒在一起是好事，但是誰能來告訴她，為什麼會有一種自己人吃了虧的感覺？！
「你們沒在一起為什麼要親嘴啊？」
庭庸很認真的回答，「為什麼不能親，你沒和戀人之外的人親過？」
霍俐眼睛要冒火了，「你還和別人親過？！」
「誒！」庭庸瞪圓了眼睛，猛然後撤一步，眼神里充滿了不可思議，「咱們是打辯論賽啊講究一個虛假論事，你別上升到現實來抹黑我啊。」
「你庸哥我堂堂正正乾乾淨淨明明白白，這幾個四字成語能講述我的一生！這輩子我的嘴巴除了我的上嘴唇之外，沒有東西能碰我的下嘴唇了。」
「哦，現在多了個阿慈。」庭庸說到這裡莫名有點羞澀，「阿慈還蠻喜歡我的嘴巴的。」
誰想聽。
霍俐擺出一副死魚眼盯著他，「……我的意思是，你們不是可以親嘴的關係。」
「按理來說，什麼關係都沒有被限制親嘴，我和一隻狗都可以親嘴，那我和阿慈為什麼不能親？」庭庸聳聳肩，順便指責她，「你歧視男人？」
「……我去。」和庭庸短暫的交流足以讓霍俐重新認識這個世界，主要是這個人的歪理仔細一琢磨還真有點詭異的道理。
庭庸苦口婆心地勸她，「女孩子家家的，不要說髒話嘛，這些道理目靜慈沒教你呀？」
霍俐叛逆的很，對著庭庸豎起中指，指甲蓋上誇張的黑色拉花美甲還鑲了個鑽，「你個F，少來管我。」
庭庸那點子試圖把小姑娘拉回禮儀之邦的心情一下全散了個精光。
這下好了。
兩個人都不開心了。
時間來到11:43.
一直在山洞裡挖坑的人突然叫了一聲，這一叫吸引了外面的包工頭和許多搬運的工人，大家呼啦啦全涌了上去。
他們踩著從山內湧出來的『水』往裡面鑽，拿著火把要照亮礦洞裡面的情形。
聽見躁動，霍俐也上前，站在人群外往裡面盯著看。
「能看見什麼？」庭庸這個身高很舒適了，視線不受阻礙地看見了裡面慌亂的人群。
他們拿著剛鑿出來的玉石，嘴裡一邊嘰里呱啦的說著什麼一邊往外面運。
那塊玉石被很多人摸過，被遞到最外面的包工頭面前時，卻一點塵埃都沒有沾染上。
霍俐冷眼看著，「挖出來了。」
「挖出來什麼？」
霍俐指了指那塊玉石，「你不是去過陳石礦業的作業現場嗎？你見過這個東西吧。」
那塊玉石完全是高透琉璃的材質，卻比高透琉璃堅硬多了，這是這群工人對著一個位置鑿了幾個月才好不容易鑿下來的一小塊。
巴掌大，一些碎屑也被人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
庭庸多看了幾眼，也的確覺得眼熟。
在哪裡見過……
他慢慢想了起來。
在異端ta世界《 ！》結束後，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他跟著一道聲音亂走，也不知怎的，就走到了一個空曠的地下空間裡。
現在想起來還覺得神奇，那個地下空間非常寬廣，沒有岩石做支撐，竟然還能有那麼大的巨構空殼空間，並且沒有塌陷。
而那個空間裡，他看見了一座巨大的、透明的頭。
歪歪斜斜地鑲嵌在山體內，被岩石覆蓋了臉，只露出來一隻眼睛和少許額頭。
然後？
然後就是目靜慈來接他了。
把他喊住，牽著他的手，可憐兮兮的看著自己，說要帶自己回家。
「這是同一個東西……？」庭庸略微有些遲疑，「可ta不是在國內……」
話說一半，庭庸頓住了。
如果是山內的那個大傢伙，除了有人特意運進國內之外，不可能靠ta自己從泰國『走』到國內去吧？
霍俐就這樣涼涼地盯著他，「意識到了？」
這完全不是一個人兩個人能做到的。
也不是某一個人的事，而是至少有兩個以上的組織參與，甚至可能其中還交雜著國際關係。
那如果後台足夠硬，硬到能把超過運輸體量的東西悄無聲息不引起注意地運回國，為什麼又在零幾年的時候突然銷聲匿跡了？
整個礦井內的工作人員全部死亡，該事件相關人員沒有活口，除了一個『溺死了』15天又莫名復活的小孩子。
庭庸其實一直知道目靜慈有很多事情都沒有講出來，而現在，他從另一個角度去觸摸那個不為人知的過往，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害怕。
而是興奮。
霍俐也發現了庭庸慢慢揚起的嘴角，只覺得他有病，「你還挺感興趣？」
庭庸只是笑，「創作者，要對一切未知的東西保持高度熱情。」
神經。
霍俐翻了個白眼，拿出手機呼叫了車輛，「走吧，目靜慈不在這。」
「怎麼判斷的？」庭庸問。
霍俐指了指那個黝黑的礦道，裡面不斷有人搬運玉石出來，每個人都是一副要發財了的癲狂模樣，「感覺。」
她沒有感覺到目靜慈在這裡停留，也許是因為這裡是一切的源頭，和目靜慈關聯不大。
「去下一個地方吧。」霍俐收起手機，回頭看去，那輛純黑的車輛已經安靜地停靠在他們身後，算是憑空出現的。
「跟我走這一遭，你也許會對目靜慈這個東西有一個初步的了解。」
她用的不是『這個人』。
而是『這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