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陳師傅，你也要搭搭手嗎？
第94章 陳師傅，你也要搭搭手嗎？
拳未到，拳風已經壓得他胸口的衣服緊緊貼在了皮肉上。
他本能地雙臂交疊格擋。
周清的身形忽然再變。
他的脊柱像一條活了的大龍般猛地一擰一彈，腳趾抓地如鷹爪扣石，整個人從下往上，所有的關節在同一瞬間爆發。
踝、膝、胯、腰、脊、肩、肘、腕，八大關節猶如一串被閃電點燃的炸藥，從腳底炸到指尖。
龍折身。
這是形意拳中最古老的發力秘法，據說脫胎於岳武穆的馬上槍術，練到巔峰能在一寸之間崩碎石碑。
馬華駿的雙臂剛碰到周清的拳頭，就覺一股鑽勁直透骨髓，身體不受控制地後退。
兩隻腳在地面上型出了兩道寸深的溝，青磚被鞋底磨成了細粉。
更可怕的是，這一退，心防的那道裂縫便徹底炸開了。
他身形再次一閃，雙腳連環踏出，步法看似輕靈飄忽。
每一步落下卻震得滿院的青磚咯吱作響，細密的裂紋從腳底板下向外蔓延，磚縫裡的灰泥簌簌地往外蹦。
八卦游身步的方位變換，被他用形意的發力方式催了出來，一秒鐘之內連踏五步。
整個人像鬼魅一樣從馬華駿的正面滑到了左側，手臂順勢一抄，從馬華駿腋下穿過，五指如鷹爪般扣住了他的後頸衣領。
馬華駿大駭，左腳猛踏地面想要穩住重心，右手同時向後反抓，企圖以擒拿手法鎖住周清的手腕。
但周清的膝蓋已經頂了上來，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他大腿後側的坐骨神經上。
這一撞用的是寸勁。
馬華駿半邊身子一麻，所有的力氣在這一瞬間被卸掉了，反抓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蹬地的腳掌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整個人失去了根基。
周清的脊柱再次一擰。
這一回的力量卻不是向前爆發，而是從下往上，從腳底到腰間再到手臂，匯成一股浩瀚磅礴的掄甩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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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勢轉身，以腰帶肩、以肩帶臂，竟將馬華駿一個一百六七十斤的大活人單手搶了起來，離地了。
馬華駿的視野不受控制地翻轉過來，先是看見院牆、老槐樹的樹冠、灰白色的天空，然後又看見青磚地面從遠處迅速掠過。
他被周清抓著後頸，在半空中搶出了一個半徑極大的圓弧，四肢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甩開。
外院門口擠得水泄不通的三四十號國安十八處成員，此刻鴉雀無聲。
他們親眼看見自己平日裡連大氣都不敢出的馬處長，被周清像甩一個破布口袋似的凌空輪轉。
陽光照在馬華駿的臉上，他張嘴想喊卻發不出聲音來，勁風灌進喉嚨，把所有的音節都堵了回去。
「佛陀擲象。」
人群中，不知是誰顫抖著吐出這四個字。
在場的都是國術界的人。
佛陀擲象，這個招式只存在於拳經的傳說里。
相傳佛祖釋迦牟尼在城外見到一頭瘋象衝撞百姓，只伸手一抓一擲，便將巨象拋出了城門。
拳術中的「佛陀擲象」，講究的正是以身為軸、以意為引，將對手的全部重量化為己用，然後在一瞬間盡數釋放出去。
據說百年來從無人能在實戰中使出這一招，因為它對施術者的樁功、發勁、聽勁、化勁要求高到了一個近乎變態的地步。
你不僅要聽懂對手每一寸肌肉的動向，還要在自己的力與對方的力之間找到一個完美的共振點。
差一絲，人就會脫手。
但一旦成了，那便是人力所能及的最極致的「放人」之術。
周清找到了那個共振點。
你的身體自己說了不算。
一百六七十斤的身軀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直直飛過整座前院，嘭的一聲悶響，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院門橫楣上。
木屑和灰塵簌簌落下，他整個人嵌在了門楣和磚牆之間的夾角里。
胸口衣服被扯裂的口子裡露出不斷起伏的胸膛，脊背沾滿了碎灰土渣。
左臂還在一陣陣發麻，兩條腿從門楣上垂下來，晃晃悠悠的，活像一件被隨手搭在晾衣繩上的舊棉襖。
外院裡安靜了整整三秒。
三四十號國安十八處的成員，包括那個叫羅弈琛的年輕人，包括之前在辦公室里叫得最凶的幾個刺頭，全都僵在了原地。
有人半張著嘴，有人攥緊的拳頭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有人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們都看見周清最後是收手了的。
不然馬華駿現在恐怕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剛圓並濟，化境通神。
發力只在方寸之間，結果卻如天地之別。
活與死，傷與全，全在他一念之間。
周清收回手，吐出一口悠長的濁氣，身上那股磅礴的拳意緩緩散去，像退潮一般退了個乾乾淨淨。
他轉過頭，目光掃向院子裡那四位還沒有和他交過手的拳師。
中央第一警衛連教官白先勇、形意拳掌門王雲連、山西太谷戴家拳傳人戴努、陳家溝太極拳師陳天雷。
四位高手面色各異，但誰也沒有說話，在場的眾人都是馬華駿邀請來的，沒想到周清竟然如此強勢，直接打上門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而壓抑的氣氛，像一間被封了太久的屋子，塵埃懸在半空中不肯落下來。
馬華駿忍痛從橫眉上翻了下來，落地時膝蓋微微一軟，但硬撐著沒有坐倒。
他的臉已經鐵青，眼睛放出綠油油的光，像一匹被逼到了絕路上的老狼，心裡還有一口惡氣咽不下去。
他看著周清，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又鬆開，指關節處發出壓低的咔嚓聲。
周清靜靜地看著他。
他就站在那裡，雙臂微垂，呼吸平穩，眼神不溫不火。
但馬華駿能讀懂那眼神里的意思，那是一種極平靜的警告，不掛一絲火氣卻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分量。
如果再來，你的下場不會比段國超更好。
馬華駿的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了一下。
那口撐著的惡氣忽然泄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肩背也跟著塌了下來。
眼睛裡的綠光一點點褪盡，臉部的肌肉漸漸鬆弛，從一匹老狼變回了一個疲憊的中年人。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能在軍委聽調不聽宣，果然非同凡響。」
周清微微頷首：「承讓了，馬處長。」
他的表情和語氣和進門時相比沒有任何變化，好像剛才那場激烈搏殺只是茶水間裡的一次寒暄。
就在馬華駿退開之後，一個穿白衣黑褲、麵皮白淨的中年人從餘下四位高手中走了出來。
他臉上的鬍子颳得乾乾淨淨，整個人給人一種清爽利落的感覺。
尤其是雙眼開闔之間亮晶晶的，像是一汪深潭底部泛上來的光，乾淨透徹。
陳天雷，陳家溝太極拳師。
說話的時候，陳天雷的語氣不疾不徐，面帶微笑，倒有幾分讀書人的儒雅氣度：「周師傅的太極功夫已入化境，太極炮捶發勁更是剛圓相濟、震盪如雷，打得大地震動。」
「連我這個精修了三十年陳氏太極的人都佩服得很。」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我陳某人空活了一把年紀。」
這番話聽著像是在誇人，但話語裡那股子藏著的東西，那種不甘、不服、以及不得不服的複雜意味，在場的人都能品得出來。
一個練了三十年陳氏太極的拳師，對著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說自己「空活了一把年紀」。
這話看似把周清捧得很高，但本身卻是一把刀，還未打就已經站上了道德的制高點。
敗了，就是年老體衰，你周清勝之不武。
周清轉過身正對著他，目光平和如水，語氣也平和如水：「陳師傅，你也要搭搭手嗎？」
陳天雷笑著搖了搖頭，又往前踱了兩步，站到離周清不足三步遠的地方。
這個距離，伸手就能摸到對方的胸口，別說練家子，就算是兩個普通人也躲無可躲。
「搭手就不必了。」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很淡：「你身法之敏捷、變化之靈巧，已經不是我這種上了年紀的人能跟得上的。」
「你的體力正值巔峰，化勁已成，太極剛圓震盪勁更是剛柔並濟，我剛才在邊上看得清清楚楚。」
說到這裡，他略頓了一下，目光從周清身上移開。
掃了掃院子裡那些碎裂的青磚和躺在花壇里還沒緩過勁來的周啟恆，又重新落回周清臉上。
話鋒忽然一轉：「但你我都練太極拳，太極拳的拳法最重功力純厚。
「招式再巧，根基不牢也是一場空。」
「我想和你互拼五手捶法，硬碰硬，試一試功夫深淺。」
「你看如何？」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姿態擺得極低。
一口一個「年紀大」、「體力衰」，像是在自謙，又像是在示弱。
「好。」周清一口答應，乾脆得像刀切豆腐。
但他的心念卻在飛速盤算。
陳天雷這種人，越是示弱就越是危險。
山崖上的老狼收起獠牙，不代表它不敢咬人，恰恰相反，它收牙是為了讓你靠得更近。
更何況，面前這個人是陳家溝出來的。
陳家溝三個字，在太極拳這個圈子裡意味著什麼，周清比誰都清楚。
從陳王廷到陳長興到陳發科一路傳下來的根脈，不是外面那些練了幾年簡化套路就敢掛太極招牌的拳館能比的。
自己最早所學的陳氏攬擦衣就是出自這一門。
陳天雷在距離周清兩步的位置站定。
兩人之間隔著的距離近得抬手就能碰到對方的胸口，連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覺到溫度。
這麼近的距離拼捶法，沒有任何花哨可講，手硬的贏手軟的，力氣大的贏力氣小的，功底厚的贏功底薄的。
一拳出去，高下立判。
兩人同時擺了一個起手式。
陳天雷眼睛忽然一睜，雙腳八字分開，腳趾摳地，膝蓋微屈，重心往下沉了一線。
整個人站在那裡紋絲不動，胳膊不晃，肩膀不聳，連眼皮都不再眨一下。
但他腹部的衣服卻動了起來，像是被風吹皺的湖面，布料一陣一陣地起伏波動。
緊接著，腹內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
轟！
轟轟轟！
像是夏日遠處天邊滾過的悶雷，低沉而綿長，一聲接著一聲，每一記都壓在人心口上。
這不是腸胃蠕動的聲音，這是內氣在丹田裡鼓盪激盪、催動筋膜發出的聲響。
太極拳練到深處，丹田氣足，能隨意鼓盪，《拳經》里說的「丹田氣足，腹鳴如雷17
，指的就是這個境界。
他腹部的每一聲雷鳴炸響，腳下的青磚就咔嚓裂開一道細紋。
與此同時，他的身體也微微往下陷了一點點，好像腳下的青磚變成了一塊軟泥潭，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腳掌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磚面上的裂紋從腳底往四周輻射，像是一張蜘蛛網正在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撐開。
周清看得極清楚，陳天雷的每一次腹部炸鳴，都是腳趾摳地、微微下坐。
一提一放一坐之間，勁力如千斤墜透過雙腿灌入地面，勢沉力猛得驚人。
可他的上半身卻紋絲不動，臉上的表情平淡如水，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皮不動，相不動，筋骨動，血肉動。
這哪裡還是他剛才說的什麼「年老體衰」？
分明是太極拳練到了極高深處才有的「不動而動」，外表看上去什麼都沒發生，內里的勁力卻在以驚人的速度和強度層層堆疊。
像一根鋼簧被一扣一扣地壓到了極限。
崩！崩！崩！崩！
崩！崩！崩！崩！崩！
一連九下，陳天雷腹中雷鳴，腳下的青磚接連碎裂。
他的腳掌整隻陷入了地面寸許，碎磚碴子硌在腳底板下，他渾然不覺。
院子裡的空氣都被這股沉猛的氣息壓得沉甸甸的，像暴風雨來臨前的低氣壓，悶得人胸口發緊。
旁邊幾個拳師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連白先勇和戴努都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陳天雷這是在積蓄勁力。
太極拳捶法的最大特點便是蓄勁於內、爆發於外，內里積蓄的時間越長，錘法的威力就越大。
等到他蓄勁蓄滿，那他接下來要砸出的這一錘，威力簡直不敢想。
在陳天雷第九下蓄勁響到最末的那個瞬間周清雙腳八字釘地，雙手緩緩抬起，虛握空捶，兩臂的肌肉從肩膀一路松到指尖。
整個人的氣息在一剎那忽然沉了下去，沉到了一種極深極靜的境地，像是沉入了深海的海底。
周圍的一切聲音都遠去了。
院子裡的風聲、廊下的呼吸聲、遠處馬路上的汽車喇叭聲，一層一層地被水波濾去。
海浪在頭頂涌動，一個大水球沉甸甸地壓在懷中，四周是無盡的暗涌和激流，水壓從四面八方擠過來，每動一下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這是他在本我世界海底練功時那一段最難熬的日子，被他在這一刻全數調用了出來。
身體記憶是忘不掉的，皮膚還記得水壓的觸感，骨骼還記得暗涌的力道，肌肉還記得在阻力中一寸一寸挪動時的那種沉重。
空間感、力量感、平衡感，一切都被剝離到了一個最純粹的本質，唯有剛圓，唯有震盪，唯有太極。
他手臂上盤繞的青黑色筋膜，一寸一寸地消退了下去。
像是潮水退卻之後的沙灘，那些賁張的青筋和虬結的肌肉塊慢慢平復，露出了本來白裡透紅的膚色。
周清把所有的勁都收進了更深的地方，從筋肉收到了筋骨，從筋骨收到了氣血。
力量不是變弱了，是被壓得更實了。
然後，他動了。
轟隆！
平地一門巨炮轟了出去。
陳天雷這一記上步搬攔捶，蓄了足足十幾息的勁力。
捶出的一瞬間，腳下的青磚碎屑四散飛濺，整個人往前一躥，拳鋒裹挾著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朝周清猛烈地推過去。
院子裡的空氣被這股拳勁攪動得發出嗚嗚的呼嘯聲，像颳起了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
旁邊幾個拳師的衣襟被吹得獵獵作響，廊下掛著的一盞燈籠猛地盪了起來，燈繩繃得吱呀作響。
之所以能有這樣恐怖的威力，是因為兩人事先有約，只拼硬勁，不比變化。
陳天雷因此得以不受任何干擾，一口氣把勁力蓄到了最飽滿的程度才轟出來。
這在真正的實戰里是不可能做到的，對手不會給你十幾息去蓄勁，但這恰恰是他提議「互拼捶法」的用意所在。
把一切變化和機巧都去掉，只比功夫的底子。
周清也沒有趁機偷襲，同樣以「上步搬攔捶」迎了上去。
兩人幾乎同時轟出了上步搬攔捶。
但兩人的勁路截然不同，陳天雷走的是剛猛炸裂的路子，而周清這一捶打出來，空氣中竟然響起了一陣沉悶的嗡鳴。
像有人在水底撞響了一口千斤銅鐘。
聲音悶、厚、沉，明明音量不大，卻震得在場所有人的胸腔都跟著共振了一下。
兩隻拳頭撞在一起。
悶聲短促地炸了一下，仿佛一個裝滿了水的牛皮袋被人從內部一拳打爆。
雙拳交擊之處，水花四濺，那不是真正的水花，而是兩人手臂的毛孔在碰撞的那一剎那同時炸出了汗水。
拳未到，拳風已經壓得他胸口的衣服緊緊貼在了皮肉上。
他本能地雙臂交疊格擋。
周清的身形忽然再變。
他的脊柱像一條活了的大龍般猛地一擰一彈，腳趾抓地如鷹爪扣石，整個人從下往上，所有的關節在同一瞬間爆發。
踝、膝、胯、腰、脊、肩、肘、腕，八大關節猶如一串被閃電點燃的炸藥，從腳底炸到指尖。
龍折身。
這是形意拳中最古老的發力秘法，據說脫胎於岳武穆的馬上槍術，練到巔峰能在一寸之間崩碎石碑。
馬華駿的雙臂剛碰到周清的拳頭，就覺一股鑽勁直透骨髓，身體不受控制地後退。
兩隻腳在地面上型出了兩道寸深的溝，青磚被鞋底磨成了細粉。
更可怕的是，這一退，心防的那道裂縫便徹底炸開了。
他身形再次一閃，雙腳連環踏出，步法看似輕靈飄忽。
每一步落下卻震得滿院的青磚咯吱作響，細密的裂紋從腳底板下向外蔓延，磚縫裡的灰泥簌簌地往外蹦。
八卦游身步的方位變換，被他用形意的發力方式催了出來，一秒鐘之內連踏五步。
整個人像鬼魅一樣從馬華駿的正面滑到了左側，手臂順勢一抄，從馬華駿腋下穿過，五指如鷹爪般扣住了他的後頸衣領。
馬華駿大駭，左腳猛踏地面想要穩住重心，右手同時向後反抓，企圖以擒拿手法鎖住周清的手腕。
但周清的膝蓋已經頂了上來，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他大腿後側的坐骨神經上。
這一撞用的是寸勁。
馬華駿半邊身子一麻，所有的力氣在這一瞬間被卸掉了，反抓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蹬地的腳掌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整個人失去了根基。
周清的脊柱再次一擰。
這一回的力量卻不是向前爆發，而是從下往上，從腳底到腰間再到手臂，匯成一股浩瀚磅礴的掄甩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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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華駿的視野不受控制地翻轉過來，先是看見院牆、老槐樹的樹冠、灰白色的天空，然後又看見青磚地面從遠處迅速掠過。
他被周清抓著後頸，在半空中搶出了一個半徑極大的圓弧，四肢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甩開。
外院門口擠得水泄不通的三四十號國安十八處成員，此刻鴉雀無聲。
他們親眼看見自己平日裡連大氣都不敢出的馬處長，被周清像甩一個破布口袋似的凌空輪轉。
陽光照在馬華駿的臉上，他張嘴想喊卻發不出聲音來，勁風灌進喉嚨，把所有的音節都堵了回去。
「佛陀擲象。」
人群中，不知是誰顫抖著吐出這四個字。
在場的都是國術界的人。
佛陀擲象，這個招式只存在於拳經的傳說里。
相傳佛祖釋迦牟尼在城外見到一頭瘋象衝撞百姓，只伸手一抓一擲，便將巨象拋出了城門。
拳術中的「佛陀擲象」，講究的正是以身為軸、以意為引，將對手的全部重量化為己用，然後在一瞬間盡數釋放出去。
據說百年來從無人能在實戰中使出這一招，因為它對施術者的樁功、發勁、聽勁、化勁要求高到了一個近乎變態的地步。
你不僅要聽懂對手每一寸肌肉的動向，還要在自己的力與對方的力之間找到一個完美的共振點。
差一絲，人就會脫手。
但一旦成了，那便是人力所能及的最極致的「放人」之術。
周清找到了那個共振點。
你的身體自己說了不算。
一百六七十斤的身軀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直直飛過整座前院，嘭的一聲悶響，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院門橫楣上。
木屑和灰塵簌簌落下，他整個人嵌在了門楣和磚牆之間的夾角里。
胸口衣服被扯裂的口子裡露出不斷起伏的胸膛，脊背沾滿了碎灰土渣。
左臂還在一陣陣發麻，兩條腿從門楣上垂下來，晃晃悠悠的，活像一件被隨手搭在晾衣繩上的舊棉襖。
外院裡安靜了整整三秒。
三四十號國安十八處的成員，包括那個叫羅弈琛的年輕人，包括之前在辦公室里叫得最凶的幾個刺頭，全都僵在了原地。
有人半張著嘴，有人攥緊的拳頭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有人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們都看見周清最後是收手了的。
不然馬華駿現在恐怕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剛圓並濟，化境通神。
發力只在方寸之間，結果卻如天地之別。
活與死，傷與全，全在他一念之間。
周清收回手，吐出一口悠長的濁氣，身上那股磅礴的拳意緩緩散去，像退潮一般退了個乾乾淨淨。
他轉過頭，目光掃向院子裡那四位還沒有和他交過手的拳師。
中央第一警衛連教官白先勇、形意拳掌門王雲連、山西太谷戴家拳傳人戴努、陳家溝太極拳師陳天雷。
四位高手面色各異，但誰也沒有說話，在場的眾人都是馬華駿邀請來的，沒想到周清竟然如此強勢，直接打上門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而壓抑的氣氛，像一間被封了太久的屋子，塵埃懸在半空中不肯落下來。
馬華駿忍痛從橫眉上翻了下來，落地時膝蓋微微一軟，但硬撐著沒有坐倒。
他的臉已經鐵青，眼睛放出綠油油的光，像一匹被逼到了絕路上的老狼，心裡還有一口惡氣咽不下去。
他看著周清，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又鬆開，指關節處發出壓低的咔嚓聲。
周清靜靜地看著他。
他就站在那裡，雙臂微垂，呼吸平穩，眼神不溫不火。
但馬華駿能讀懂那眼神里的意思，那是一種極平靜的警告，不掛一絲火氣卻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分量。
如果再來，你的下場不會比段國超更好。
馬華駿的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了一下。
那口撐著的惡氣忽然泄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肩背也跟著塌了下來。
眼睛裡的綠光一點點褪盡，臉部的肌肉漸漸鬆弛，從一匹老狼變回了一個疲憊的中年人。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能在軍委聽調不聽宣，果然非同凡響。」
周清微微頷首：「承讓了，馬處長。」
他的表情和語氣和進門時相比沒有任何變化，好像剛才那場激烈搏殺只是茶水間裡的一次寒暄。
就在馬華駿退開之後，一個穿白衣黑褲、麵皮白淨的中年人從餘下四位高手中走了出來。
他臉上的鬍子颳得乾乾淨淨，整個人給人一種清爽利落的感覺。
尤其是雙眼開闔之間亮晶晶的，像是一汪深潭底部泛上來的光，乾淨透徹。
陳天雷，陳家溝太極拳師。
說話的時候，陳天雷的語氣不疾不徐，面帶微笑，倒有幾分讀書人的儒雅氣度：「周師傅的太極功夫已入化境，太極炮捶發勁更是剛圓相濟、震盪如雷，打得大地震動。」
「連我這個精修了三十年陳氏太極的人都佩服得很。」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我陳某人空活了一把年紀。」
這番話聽著像是在誇人，但話語裡那股子藏著的東西，那種不甘、不服、以及不得不服的複雜意味，在場的人都能品得出來。
一個練了三十年陳氏太極的拳師，對著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說自己「空活了一把年紀」。
這話看似把周清捧得很高，但本身卻是一把刀，還未打就已經站上了道德的制高點。
敗了，就是年老體衰，你周清勝之不武。
周清轉過身正對著他，目光平和如水，語氣也平和如水：「陳師傅，你也要搭搭手嗎？」
陳天雷笑著搖了搖頭，又往前踱了兩步，站到離周清不足三步遠的地方。
這個距離，伸手就能摸到對方的胸口，別說練家子，就算是兩個普通人也躲無可躲。
「搭手就不必了。」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很淡：「你身法之敏捷、變化之靈巧，已經不是我這種上了年紀的人能跟得上的。」
「你的體力正值巔峰，化勁已成，太極剛圓震盪勁更是剛柔並濟，我剛才在邊上看得清清楚楚。」
說到這裡，他略頓了一下，目光從周清身上移開。
掃了掃院子裡那些碎裂的青磚和躺在花壇里還沒緩過勁來的周啟恆，又重新落回周清臉上。
話鋒忽然一轉：「但你我都練太極拳，太極拳的拳法最重功力純厚。
「招式再巧，根基不牢也是一場空。」
「我想和你互拼五手捶法，硬碰硬，試一試功夫深淺。」
「你看如何？」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姿態擺得極低。
一口一個「年紀大」、「體力衰」，像是在自謙，又像是在示弱。
「好。」周清一口答應，乾脆得像刀切豆腐。
但他的心念卻在飛速盤算。
陳天雷這種人，越是示弱就越是危險。
山崖上的老狼收起獠牙，不代表它不敢咬人，恰恰相反，它收牙是為了讓你靠得更近。
更何況，面前這個人是陳家溝出來的。
陳家溝三個字，在太極拳這個圈子裡意味著什麼，周清比誰都清楚。
從陳王廷到陳長興到陳發科一路傳下來的根脈，不是外面那些練了幾年簡化套路就敢掛太極招牌的拳館能比的。
自己最早所學的陳氏攬擦衣就是出自這一門。
陳天雷在距離周清兩步的位置站定。
兩人之間隔著的距離近得抬手就能碰到對方的胸口，連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覺到溫度。
這麼近的距離拼捶法，沒有任何花哨可講，手硬的贏手軟的，力氣大的贏力氣小的，功底厚的贏功底薄的。
一拳出去，高下立判。
兩人同時擺了一個起手式。
陳天雷眼睛忽然一睜，雙腳八字分開，腳趾摳地，膝蓋微屈，重心往下沉了一線。
整個人站在那裡紋絲不動，胳膊不晃，肩膀不聳，連眼皮都不再眨一下。
但他腹部的衣服卻動了起來，像是被風吹皺的湖面，布料一陣一陣地起伏波動。
緊接著，腹內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
轟！
轟轟轟！
像是夏日遠處天邊滾過的悶雷，低沉而綿長，一聲接著一聲，每一記都壓在人心口上。
這不是腸胃蠕動的聲音，這是內氣在丹田裡鼓盪激盪、催動筋膜發出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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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的就是這個境界。
他腹部的每一聲雷鳴炸響，腳下的青磚就咔嚓裂開一道細紋。
與此同時，他的身體也微微往下陷了一點點，好像腳下的青磚變成了一塊軟泥潭，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腳掌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磚面上的裂紋從腳底往四周輻射，像是一張蜘蛛網正在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撐開。
周清看得極清楚，陳天雷的每一次腹部炸鳴，都是腳趾摳地、微微下坐。
一提一放一坐之間，勁力如千斤墜透過雙腿灌入地面，勢沉力猛得驚人。
可他的上半身卻紋絲不動，臉上的表情平淡如水，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皮不動，相不動，筋骨動，血肉動。
這哪裡還是他剛才說的什麼「年老體衰」？
分明是太極拳練到了極高深處才有的「不動而動」，外表看上去什麼都沒發生，內里的勁力卻在以驚人的速度和強度層層堆疊。
像一根鋼簧被一扣一扣地壓到了極限。
崩！崩！崩！崩！
崩！崩！崩！崩！崩！
一連九下，陳天雷腹中雷鳴，腳下的青磚接連碎裂。
他的腳掌整隻陷入了地面寸許，碎磚碴子硌在腳底板下，他渾然不覺。
院子裡的空氣都被這股沉猛的氣息壓得沉甸甸的，像暴風雨來臨前的低氣壓，悶得人胸口發緊。
旁邊幾個拳師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連白先勇和戴努都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陳天雷這是在積蓄勁力。
太極拳捶法的最大特點便是蓄勁於內、爆發於外，內里積蓄的時間越長，錘法的威力就越大。
等到他蓄勁蓄滿，那他接下來要砸出的這一錘，威力簡直不敢想。
在陳天雷第九下蓄勁響到最末的那個瞬間周清雙腳八字釘地，雙手緩緩抬起，虛握空捶，兩臂的肌肉從肩膀一路松到指尖。
整個人的氣息在一剎那忽然沉了下去，沉到了一種極深極靜的境地，像是沉入了深海的海底。
周圍的一切聲音都遠去了。
院子裡的風聲、廊下的呼吸聲、遠處馬路上的汽車喇叭聲，一層一層地被水波濾去。
海浪在頭頂涌動，一個大水球沉甸甸地壓在懷中，四周是無盡的暗涌和激流，水壓從四面八方擠過來，每動一下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這是他在本我世界海底練功時那一段最難熬的日子，被他在這一刻全數調用了出來。
身體記憶是忘不掉的，皮膚還記得水壓的觸感，骨骼還記得暗涌的力道，肌肉還記得在阻力中一寸一寸挪動時的那種沉重。
空間感、力量感、平衡感，一切都被剝離到了一個最純粹的本質，唯有剛圓，唯有震盪，唯有太極。
他手臂上盤繞的青黑色筋膜，一寸一寸地消退了下去。
像是潮水退卻之後的沙灘，那些賁張的青筋和虬結的肌肉塊慢慢平復，露出了本來白裡透紅的膚色。
周清把所有的勁都收進了更深的地方，從筋肉收到了筋骨，從筋骨收到了氣血。
力量不是變弱了，是被壓得更實了。
然後，他動了。
轟隆！
平地一門巨炮轟了出去。
陳天雷這一記上步搬攔捶，蓄了足足十幾息的勁力。
捶出的一瞬間，腳下的青磚碎屑四散飛濺，整個人往前一躥，拳鋒裹挾著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朝周清猛烈地推過去。
院子裡的空氣被這股拳勁攪動得發出嗚嗚的呼嘯聲，像颳起了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
旁邊幾個拳師的衣襟被吹得獵獵作響，廊下掛著的一盞燈籠猛地盪了起來，燈繩繃得吱呀作響。
之所以能有這樣恐怖的威力，是因為兩人事先有約，只拼硬勁，不比變化。
陳天雷因此得以不受任何干擾，一口氣把勁力蓄到了最飽滿的程度才轟出來。
這在真正的實戰里是不可能做到的，對手不會給你十幾息去蓄勁，但這恰恰是他提議「互拼捶法」的用意所在。
把一切變化和機巧都去掉，只比功夫的底子。
周清也沒有趁機偷襲，同樣以「上步搬攔捶」迎了上去。
兩人幾乎同時轟出了上步搬攔捶。
但兩人的勁路截然不同，陳天雷走的是剛猛炸裂的路子，而周清這一捶打出來，空氣中竟然響起了一陣沉悶的嗡鳴。
像有人在水底撞響了一口千斤銅鐘。
聲音悶、厚、沉，明明音量不大，卻震得在場所有人的胸腔都跟著共振了一下。
兩隻拳頭撞在一起。
悶聲短促地炸了一下，仿佛一個裝滿了水的牛皮袋被人從內部一拳打爆。
雙拳交擊之處，水花四濺，那不是真正的水花，而是兩人手臂的毛孔在碰撞的那一剎那同時炸出了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