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周師傅是大漢族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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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周師傅是大漢族主義者?

  古怪的是,他的人並沒有立刻從牆上滑下來,而是像一幅畫似的在牆上掛了那麼一瞬。

  肩打所灌入的震盪勁力透過他的胸背,將衣服的後襟壓得緊貼在磚面上。

  勁力從牆壁反震回來,與他體內尚未消散的衝擊波碰撞在一起,將他的四肢震得微微張開、懸空定住。

  遠遠看去,真就像是有人把一幅人形掛畫按在了牆上。

  這就是八極拳「打人如掛畫」的功夫。

  在一瞬間剝奪對方全身的自主勁力,讓對方的身體在牆壁上短暫地「貼」住,像掛了畫一樣。

  能做到這一步,說明發勁之人已經把明勁打出了暗勁的透勁,穿透力入骨入膛。

  那一瞬過後,周啟恆的身體才順著牆根滑了下來,嘩啦一聲跌進了牆腳的花壇里。

  花壇里種著的月季和冬青被他壓折了一大片,泥土翻起,幾株月季的根都翹出了地面,枯枝敗葉混著新翻的濕泥灑了一身。

  他仰面朝天躺在花壇邊緣,後背還靠在牆根上,雙眼翻白,嘴唇發紫,胸口劇烈起伏著卻怎麼也吸不進氣去,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

  右腿耷拉在花壇邊沿外面,褲腿上沾滿了泥巴和碎葉子,整個人狼狽得不成樣子。

  馬華駿臉色驟變,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蹲在周啟恆身邊,伸手在他胸口膻中穴的位置連摧子好幾下,順著筋骨的方高往下捋。

  過了好一會兒,周啟恆猛地咳出一口濃痰,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這才緩過氣來0

  面如金紙,渾身止不住地發著抖,一雙手還在無意識地抓著身下的泥土,指甲縫裡嵌滿了黑泥。

  周清這一靠,還是看在也是武當一脈,自己前世武術啟蒙便是武當的陳師行師兄,愛屋及烏,便對武當出身的周啟恆留了手。

  如果他用的不是肩靠而是鷹爪發力撕扯,周啟恆現在不是一個躺在花壇里的問題,而是兩條胳膊都要被活生生從肩膀上扯下來的問題。

  武林中對這種手法有個專門的說法,叫「卸膀子」,是生死搏殺里才用的殺招,搭上手直接把人胳膊從肩窩裡卸脫,骨頭、韌帶、肌肉一齊斷。

  饒是他留了手,這一靠的震盪也透入了周啟恆的內臟,心肺都受了震傷,沒有十天半個月別想再和人動手。

  院子裡一時間安靜得可怕。

  一招。

  幾乎就是一招之間,武當無極功的傳人、日本早稻田大學的教授周啟恆,便被打得飛出花壇、狼狽不堪。

  剛才還站在院子中央出招吐息、意氣風發的一個人,現在躺在泥巴地里連氣都喘不上來。

  在場的拳師們沒有一個說話,但每一個人的身體都在悄然發生著變化。

  脊椎微微挺直了幾分,雙手暗中蓄上了勁,重心從前腳掌移到了後腳掌又移回來,氣息在無聲中調勻。

  整個院子裡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幾分,沉得壓人。

  「周師傅功力精深,太極剛圓震盪勁已經練到了周身一體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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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內各家各派的武術高手中,怕也是數一數二的宗師人物了。」一個瘦高的便衣漢子走了出來。

  這人雙腿長得出奇,站立的時候兩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

  整個人的重心壓得極低卻又不顯彎腰駝背,像一根被風吹彎了又彈回來的竹子。

  正是伊派八卦掌的伊滿川,國安第一處的教官。

  他說話的語氣聽不出半點火氣,語調平穩得像是坐在茶館裡和人聊家常。

  但他每一步走出來的步幅、每一寸肌肉繃緊的弧度、每一次呼吸帶動的衣襟起伏,都在告訴周清一件事,我要動手了。

  八卦掌自董海川開宗立派之後,門下兩大弟子分了兩支。

  一為程廷華,一為伊福。

  程廷華英雄氣概,庚子年殺身成仁,氣壯山河,名垂後世。

  伊福功夫雖高,光芒卻完全被師兄蓋了過去。

  後來人提八卦掌,多半只說程派八卦,鮮少有人知道還有伊派一脈。

  但不知道歸不知道,伊派八卦的功夫是一點都不含糊的。

  程派走的是擰旋走轉、步法開合的大開大合路子,伊派則偏於貼身短打、身法如蛇的陰狠路數,兩家各有千秋。

  「伊師傅,是滿人?」周清忽然問道。

  伊滿川面沉似水,立時聽出了周清話里的不善,沉聲道:「不錯。」

  「莫非周師傅瞧不起其他民族的同胞,是個大漢族主義者?」

  周清嘴角微微一挑:「哈哈,哪裡的話。」

  「怎麼,伊師傅也有興致搭搭手?」

  「興致談不上。」伊滿川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如刀。

  「只是有筆帳,想跟周師傅算一算。」

  「我與伊師傅頭一回見面,有什麼恩怨?算什麼帳?」

  「段國超。」伊滿川吐出這三個字時,嗓音陡然沉了三分。

  「我好友之子。」

  周清眉梢一動,隨即笑了:「原來如此。段師傅的傷,你記在我頭上了。」

  「不敢。」伊滿川面無表情。

  「國超學藝不精,在擂台上輸給你,是他活該。」

  說到這裡,伊滿川的聲音終於有了起伏,像悶雷在胸腔里滾動:「可周師傅,比武較技,分出勝負便罷了,下這般重手,過了。」

  周清神色不改,淡淡道:「拳腳無眼,他自己不退,怪得了誰。」

  「好一個拳腳無眼。」伊滿川緩緩脫下外衫,露出一身精悍的短打勁裝。

  「那今日我也不退,你也別怪我。」


  話音未落,他腳下一震,青磚地面上炸開一道細微的裂紋,整個人如脫膛炮彈般彈射而出。

  箭步一縱,近乎瞬移般出現在了伊滿川身體左側。

  速度快到院子裡幾個旁觀的年輕弟子只看見人影一閃,周清已經換了位置,中間的過程像是被人從膠片上剪掉了一樣。

  與此同時,他翻身就是一記太極撇身捶甩了出去。

  這一記撇身捶取的是「撇身」二字的字面意思。

  身體在轉身的同時將手臂像鞭子一樣甩出去,以脊椎為軸,以腰胯為動力核心,把全身的重量和旋轉的動能全部灌進這一甩里。

  空氣被這一捶砸得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像是有人在頭頂上抖開了一張巨大的濕帆布。

  院子裡幾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都被震得簌簌抖了幾下。

  站得近的幾個拳師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感覺一股氣浪撲面而來,帶著壓迫鼓膜的鈍痛。

  這一捶剛圓相濟,太極震盪勁被他融進了撇身捶的發力軌跡里。

  剛的是拳鋒上那股能把人骨頭砸碎的爆發力,圓的是拳勢周圍裹著的那一層渾圓不散的震盪波紋。

  兩重勁力疊加在一起,打得空氣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聲勢暴漲,氣焰沖天。

  伊滿川知道周清年輕力壯、筋骨強悍,正是巔峰時期,加上這一捶的聲勢比剛才打周啟恆時又兇猛了不止一籌,哪裡敢硬接?

  他腳下倒踩七星,後背轉成圓弧,整個人像一座旋轉的磨盤,呼地一下便旋到了周清的身後。

  八卦掌的步法本就是武林一絕,伊派八卦的貼身游身步更是獨步天下。

  《拳經》里說的「形如游龍,視若猿守,坐如虎踞,轉似鷹盤」,正是這個意思。

  伊滿川這一下閃避速度快得讓人眼花,地面上連個腳印都沒留下,只掠起一陣旋風帶起了幾片枯葉。

  他一到周清背後,毫不停頓,右手搶臂如鞭,手背朝下、掌心朝上。

  五根手指像是五條鋼索繃緊了又驟然彈出,順著周清的後背中線抽了下去,直取脊椎骨。

  這一手叫「反背鞭」,在伊派八卦里是出了名的毒招。

  走的是手背和小臂外側的發力路線,速度快、隱蔽性強,專打對方視野盲區裡的要害。

  這一鞭若打實了,暗勁灌入脊椎,即便當場要不了命,後半生也得在床上過。

  周清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他背後沒有長眼睛,但伊滿川那一掌掄起來的瞬間,破風聲極其細微卻逃不過他的聽覺。

  更重要的是,他的後背皮膚幾乎在同一時刻感覺到了空氣壓力的微妙變化。

  汗毛齊齊乍起,毛孔張開又驟然收縮,那片區域的皮膚像是自己活了過來,在向他報警。

  化勁入骨之後,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是一隻耳朵,根本不存在什麼視覺死角。

  他整個人像一隻受驚的大龍蝦,背部猛地一弓,脊柱如弓弦般彈繃,身體向前驟竄而出。

  伊滿川那一鞭擦著他的後衣襟划過,指尖只差毫釐便觸到了他的衣服布料,衣襟被掌風掃得往內微微凹陷了一下。

  周清這一竄便是將近七米。

  雙足落在台階邊緣的青石上,借力一轉折,腳踝和膝蓋同時發力。

  整個人在半空中擰腰轉身,落地時已經面對著伊滿川,中間沒有任何停頓。

  他的身體一抖,全身筋骨齊鳴,發出一連串密集的震響,像是有人在他體內點燃了一串鞭炮。

  從尾椎一路炸到頸椎,每一節骨頭都發出了自己獨有的脆響。

  而他的氣勢在這一抖之後不但沒有絲毫衰減,反而比剛才更加悍勇逼人。

  像是一頭被激怒了的猛虎抖了抖虎毛,不但沒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

  「好!」周清張口吐出一個字。

  聲音並不大,卻在院子裡來回激盪,震得房檐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有幾粒灰塵落進了廊下站著的年輕弟子眼睛裡,揉了好幾下才睜開。

  這一聲「好」里含著太極震盪的透勁,從丹田一路貫到喉嚨,再從喉嚨炸出嘴唇,不是吼,卻比吼更有穿透力。

  有幾個站得近的年輕弟子被這一聲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像有一根針在耳朵深處刺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與此同時他出手了。

  身體像鬼魅一樣貼地掠了出去,腳下的步子快得只剩一溜殘影。

  旁觀眾人只看見幾道模糊的影子在地面上拖過,分不清哪一步是實哪一步是虛。

  拳頭破空的悶響還沒傳到耳朵里,他的人已經搶到了伊滿川面前,快得像是聲音在追著他跑,而不是他在追著聲音跑。

  伊滿川被方才那一聲「好」震得鼓膜一麻,心神微散了,連半秒鐘都不到。

  但到了他們這個層次的高手,半秒鐘已經足夠定勝負、決生死。

  周清的拳如狂風驟雨般砸了過來。

  腳下每踏一步地面便震動一下,炮拳後坐的震盪勁順著青磚地面傳導出去。

  震得伊滿川腳底發麻,樁架都有些站不穩,感覺自己不是踩在青磚上,而是踩在了一面被人不斷擂響的大鼓鼓面上。

  那拳法不單單是快,每一下都是剛圓相濟,表面上看是剛猛炮捶的架子,骨子裡卻混著太極震盪的柔韌綿長之力。

  拳勁一發,猶如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勁還沒消散後勁已經追了上來,連續不斷地衝擊著伊滿川的防線。

  伊滿川一退再退。

  腳底下連踩了十幾步,每一步都試圖用八卦步法化開周清的拳勢,但對方的拳勁一波接著一波,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他的後背離院牆越來越近,後腳跟已經能感覺到牆壁散發出的涼意。

  終於,在一個失誤的瞬間,他的中門露出了一道破綻。

  那破綻只存在了不到半秒,是他在換步的時候重心偏移了毫釐,前手回護慢了半拍。

  周清等的就是這一瞬。

  一記暗拳從丹田處驟然兜底而上。

  他的肩膀幾乎沒有動,上臂幾乎沒有任何發力的預兆,拳頭像是從海底深處被一股看不見的暗涌推著猛然衝出,正正擂在伊滿川的小腹上。

  這一拳的發力極短、極隱蔽,和方才那幾下震天動地的炮捶截然不同,陰毒到了極致。

  海底崩。

  取的是大海深處暗流無聲無息卻又勢不可擋的意境。

  海面上可以風平浪靜,連一絲波紋都沒有,但你敢潛到海底去看,那股暗涌能把一艘鐵甲船掀翻。

  這一拳的發力距離短到幾乎看不出出拳的軌跡,明勁化為暗勁。

  所有的力量都被壓縮到了拳鋒接觸目標的那一瞬間才驟然炸開,打的就是占盡上風之後的必殺一擊。

  伊滿川小腹一陣劇痛,像是有一隻手伸進了他的腹腔,攥住了他的腸子狠狠擰了一把。

  他的眼珠子猛地瞪圓,嘴巴張開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樣軟了下去,撲通一聲撲倒在地,直接暈了過去。

  臉貼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一隻手還保持著往前伸的姿勢,手指無意識地蜷曲著。

  「伊教官!」幾個聲音同時驚呼出聲。

  伊滿川和之前的段國超如出一轍,五臟六腑俱被震損,內里的勁力把他的胸肋震出了裂紋,表面不見血,裡頭卻是一團糟。

  這樣的傷,就算日後養回來,也再別想和人動手了。

  習武之人走到這一步,跟廢了沒什麼兩樣。

  院子裡的空氣驟然絞緊了。

  在伊滿川倒地的同一瞬間,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住了整座院子,把所有的聲響都捏碎了。

  廊下幾個年輕弟子連呼吸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只聽見院角老槐樹上一根枯枝咔嚓一聲斷落,砸在青磚地上,聲音清脆得刺耳。

  馬華駿眼睛一眯。

  伊滿川是他國安第一處的教官,論身份論功夫,在系統內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現在當著自己的面,被一個二十不到的年輕人一拳打暈在地。

  他這個當處長的要是還坐在椅子上不動,以後也別想在北京城的圈子裡抬起頭來了。

  江湖上有句話,叫「打了師弟出來師兄,打了徒弟出來師父」,更何況伊滿川不是他師弟也不是他徒弟,是他請來的人。

  他緩緩脫下外套,搭在一旁的椅背上,露出了裡面一件深灰色的軍用背心。

  雙臂上的肌肉線條分明,雖然不是那種健身房裡堆出來的誇張塊頭。

  但肌肉密度極高,筋膜的輪廓在皮膚下清晰可見,像是用細鋼絲一層一層絞出來的。

  年過四十的人能保持這樣的身體狀態,已經不能用「保養得當」來形容了。

  這是長年累月站樁盤架子、拿功夫拿出來的底子,不是靠吃蛋白粉和擼鐵能練出來的。

  「周師傅年輕氣盛,功夫已入了化勁,果然是拳怕少壯。」

  馬華駿走到院子中央,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往下一沉。

  只這一步,整個人便驟然換了一副氣象。

  方才還是個坐辦公室的處長,此刻卻像一頭被激怒的猛虎。

  他方才親眼見伊滿川被抬下去,臉上雖還壓得住,眼底的火卻已有些兜不住了,語氣也沉了下去:「伊兄今天因我而傷,便由我來稱量一下,打遍京城無敵手的周無敵」的份量吧。

  「請!」

  「請!」

  周清就一個字,乾淨利落,沒有半句多餘的廢話。

  兩人話音剛落,馬華駿腳下一步踏出。

  幾乎就在同一瞬,周清也邁步向前。

  他的身體仿佛被一根無形的巨弓彈射而出,腳底板擦著地面飛掠,整個人和地面之間的夾角極小,像一隻貼地滑翔的雨燕。

  這正是形意拳步法練到極深之後才能做到的「貼地飛行」,身子比風快,腳底比貓輕。

  空氣被他的身形撞得向兩側排開,發出嗚的一聲沉悶低嘯,仿佛一頭猛獸在水底潛行0

  眨眼之間,人已經到了馬華駿面前。

  馬華駿瞳孔驟縮。

  他也是貨真價實的高手,形意拳混元樁浸淫三十年,下盤之穩固遠非尋常拳師可比,不然也不敢放出狂言要讓周清好看。

  但是真正面對周清他發現自己想簡單了。

  周清人未到,撲面而來的拳意已經壓得他呼吸一滯,但他反應極快,雙臂交錯如鐵門閂,樁架一沉便要硬接周清的第一波攻勢。

  然而周清並沒有出拳。

  他衝到馬華駿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從極動到極靜,中間沒有任何過渡,仿佛慣性這種東西在他身上根本不存在。

  馬華駿擺好的守勢落了個空,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真氣都為之一滯。

  忽然那股鋪天蓋地的拳意忽然消失了。

  就像一道從頭頂劈落的雷霆在觸及天靈蓋的前一瞬憑空消散,陽光重新亮起來,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同時周清的拳頭終於打出來了。

  這一拳沒有任何花哨,就是簡單一拳。

  但有那麼一瞬間,馬華駿產生了一種錯覺,向他轟過來的不是一隻拳頭,而是一輛開足馬力的重卡。

  不!

  是一座山,正在朝他傾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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