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欲殺敵,先忘我;欲驚天,先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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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欲殺敵,先忘我;欲驚天,先無聲。

  黑色奔馳商務車悄無聲息地匯入香港鬧市的車河。

  窗外霓虹如水般流淌,一幀幀繁華掠影朝著身後倒退而去。

  車內后座,周清雙目微闔,形如老僧入定。

  氣息綿長而悠遠,渾身筋肉骨骼鬆弛到了極致,仿佛一團軟綿無骨的棉絮,風吹即散。

  可就在這團棉絮的最深處,又隱隱含著一股圓融不泄的意。

  恰似一枚溫養了千百遍的丹丸,觸之無形,探之無物,渾然一塊,無跡可尋。

  楊守靜派來的車尚在路上,祁通威的電話已先一步撥了進來。

  這位祁廳長半句虛言也無,開門見山,簡單說了一下剛才無法接電話的原因。

  接著便徑直將有人實名舉報、組織介入調查、牽出代號「老K」的內線等關節,三言兩語簡略說了一遍。

  周清微微一滯,很快便恢復也不贅述。

  把方才遇襲、兩名化勁宗師斃於拳下、外加一支六人DIA小隊盡數覆滅的事,淡淡提了幾句。

  電話那頭修地靜了。

  沉默像鉛塊一樣壓在聽筒兩端。

  好半晌,祁通威才澀聲開口:「組織對你的資源傾斜暫時停了,但你爸媽那邊的安保仍舊維持,你放心。」

  周清只回了一個字。

  「嗯。

  「」

  掛斷電話,一刻鐘後車到。

  他邁步登車,徑直闔目坐定,面上古井無波。

  可心緒卻如暗河,在平靜的表象之下洶湧奔流。

  所料不差。

  這一局,是滿洲協和會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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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不單單是他們,背後推波助瀾的人,恐怕更多。

  京城一行掀起的波瀾,至今餘波未平,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打過來。

  那些人步步為營,連自己這層編外的官身都要剝去。

  念及此處,周清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意。

  可笑。

  他們卻不知,這於自己而言,恰如卸去一層枷鎖。

  權力,有時候便是責任,羈絆一去,天地反寬。

  沒了那層身份,動起手來反倒少了許多顧忌。

  人發殺機,天翻地覆。

  既然敢伸手,就要有被剁去爪子的覺悟。

  有些陳年老垢、沉渣爛滓,早就該被掃進歷史的陰溝里,永不見天日。

  殺意在心底一浪一浪地升騰,面上卻不顯分毫。

  車行半山,漸離塵囂。兩旁濃蔭蔽日,闊葉重疊如蓋,遠處海天一線,隱約可見幾處別墅紅瓦飛檐,掩在翁郁的綠意之間。

  約莫半個小時後,車子緩緩駛入一道雕花鐵門,繞過一座噴泉雕塑,在一幢三層高的半山別墅前穩穩停住。

  車門方開,周清便瞧見楊守靜已候在階下。

  這位大昌市太極門的大高手,在香港也是一方豪紳。

  手裡握著一家市值十幾億的上市公司,資產雖不及那些頂級的財閥世家,卻也足夠在半山置下這樣一套千萬港元的花園別墅。

  他今日穿一襲月白唐裝,腳踩千層底布鞋,頗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

  一見周清下車,楊守靜眼中精光倏地一閃,隨即撫掌朗笑:「周師傅,大昌市一別半載,你竟已到了這般地界!」

  他快步迎上,目光在周清周身來回逡巡,越看臉上驚色越濃。

  去年年底,他北上大昌市與周清論武。

  那時的周清雖已是暗勁中的頂尖人物,但終究鋒芒尚在。

  舉手投足間那股子精悍逼人的意,如同鞘中藏劍,雖斂猶露,叫人一眼望去便覺此人不好惹。

  而今日再會,眼前的年輕人周身氣息渾然一體,精氣內藏,無一絲外泄,雙眸溫潤得仿佛兩粒古玉,不見半點稜角。

  這分明是「圓坨坨,光爍爍」的景象,已接近丹道中所說的金丹大成。

  楊守靜越看越心驚,忍不住連聲感嘆:「精不外泄,神不外馳。」

  「心、意、形、氣、神,盡數斂聚一處,渾然一塊,不可琢磨。」

  「若不是老朽親眼所見,絕不敢相信有人能在你這個年紀,練到這等光景。」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這已是與楊露蟬、董海川、李洛能、孫祿堂那些前代大宗師比肩的境地了。」

  周清微微一笑,也不故作謙辭,只道:「老哥謬讚,不過略窺門徑,前面的路還長。」

  二人把臂入廳,在寬的中式茶室里落座。

  傭人奉上陳年普洱,茶香裊裊間,楊守靜談興漸濃,從民國掌故講起。

  說到當年楊露蟬在瑞王府壓服群雄、董海川在肅王府立下門戶的舊事,言辭間儘是嚮往。

  又說及自己近年來俗事纏身,偶有修習太極的心得,感嘆拳術越往高處,越覺得「圓」字一訣妙用無窮。

  周清靜靜端坐,不時點頭,偶爾接上幾句。

  話雖不多,卻往往一語中的,直指拳理關竅。

  楊守靜越談越是心驚。

  他發現周清不單功夫突飛猛進,對于丹道、拳理的理解,也已到了一種近乎通透的境地。

  許多自己苦思經年方才觸摸到的門檻,在對方口中竟變得如同呼吸一般自然而然,三言兩語便道破關鍵。

  「真是後生可畏。」楊守靜長嘆一聲,放下茶盞,目光複雜地看著周清:「以你如今的境界,普天之下,能與你放對的,恐怕已是鳳毛麟角。」

  「再給你些時日,怕是真的要問鼎那傳說中,不見不聞、覺險而避的通神之境了。」

  周清聞言,只是笑了笑。

  兩位太極高手相見甚歡,這一聊,竟不知不覺到了晚飯時分。

  自打接到祁通威那通電話起,周清心裡便已有了定計。

  滿洲協和會、DIA、背後那張若隱若現的網,以及即將來港的崔長白、宮城良田,種種殺機交織盤錯,如同一張從四面八方收攏的大網。

  接下來他要做的事情,註定石破天驚,足以引發一場大地震。

  楊守靜雖然身家不菲,也有些江湖根基,可在這樣的漩渦面前,不過是一葉扁舟。

  一個浪頭打來,便是船覆人亡的下場,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他不願把這位性情相投的老哥牽扯進來。

  所以方才的談笑,只限於拳理人情。

  對於今日的截殺,對於那張已經朝他張開的網,他隻字未提。

  楊守靜人老成精,目光何等老辣,也隱約察覺到周清此行怕是別有隱情。

  但見對方不願多談,便也知趣地不再追問,只留他在家中住下,又將一處臨海的獨棟小樓辟出來充作臨時靜修之所,還囑咐下人,不經傳喚不得靠近半步。

  翌日清晨,港島早間新聞播出一條簡訊,在一處盤山公路的山坳間,發現兩輛事故車輛,現場暫未發現人員受傷的痕跡。

  周清看完新聞,面無表情地關了電視,就此在小樓中安頓下來。

  香港的夜來得遲。

  待到海平線吞盡最後一抹餘暉,整座城市便換了另一副面孔。

  山下霓虹滿目,璀璨如星河倒懸,維多利亞港的燈火連成一片光海,笙歌不絕,浮華沖天。

  可在這繁華之外的半山之上,卻是另一番寂靜天地。

  海風帶著腥鹹的濕意穿過棕櫚闊葉,簌簌作響。

  小樓燈火如豆,周清盤膝靜坐於蒲團之上,萬籟俱寂中,心緒卻半分未歇。

  他在等。

  等一個線頭。

  所有的事情千頭萬緒,攪在一起如同亂麻。

  但只要抓住一個線頭,他就能順藤摸瓜,把藏在層層迷霧後的那張臉、那一隻只手,一一揪出來,一個一個打殺掉。

  翌日,天色未明,海面上還籠著一層薄薄的灰霧,周清的手機便輕輕一震。

  是祁通威發來的一段加密信息。

  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只有一連串地名、人名和幾句簡短的情報摘要。

  這位祁廳長雖說明面上不再調動任何組織資源,可他自身的背景卻非同小可,半個太子黨,正經的紅二代,父輩祖輩的人脈盤根錯節。

  即便不藉助那身制服,手裡能調動的能量也絕對不容小。

  周清目光在屏幕上一掃,迅速將這些信息刻入腦中,隨即刪除,不留一絲痕跡。

  這些情報交錯縱橫,換作旁人,恐怕早已被攪得頭昏腦漲,難辨東西。

  可在周清眼中,這些密密麻麻的節點之間,一條隱約可見的線正在浮現。

  滿洲協和會要剝去他的官身,是為了讓他失去庇護,方便下手。

  DIA小隊的出現,說明這件事已不單是江湖仇殺,還有更深一層的勢力摻雜其中。

  京城那邊有人推波助瀾,斬斷他明面上的支援。

  抽絲剝繭,脈絡漸清。

  周清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拿起手機給遮天網絡公司的財務和法務打了一個電話。

  海面上漁火點點,天色將明未明。

  半山晨霧如紗,籠罩著庭院裡的假山池樹,一片朦朧。

  遠處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如同一條鑲滿碎鑽的錦帶,璀璨浮華,笙歌不絕。

  而他卻如同隱匿在這片浮華之下的一道陰影。

  體溫、心跳、氣息,都在這一刻收斂到了極致,仿佛整個人已與夜色融為一體。

  沒有殺氣,沒有敵意。

  仿佛他只是在看一場與自己毫無干係的風景。

  欲殺敵,先忘我;欲驚天,先無聲。

  夜色如墨,從九天之上潑灑下來,將整座東京都浸染成一片深沉的黑。

  這座與後世中國任何一座繁華一線城市都無異的巨型都市,在白日裡披著高效、冰冷、精密的現代化外衣。

  高聳入雲的摩天樓群反射著刺目的日光,西裝革履的上班族步履匆匆穿行於玻璃幕牆之間,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精密如鐘錶齒輪。

  然則待到天光斂去,黑暗降臨,這座城市便悄然卸下白日的偽裝,露出另一張光怪陸離、欲望橫流的面孔。

  新宿的巨型LED屏是這座城市永不閉合的眼。


  高飽和度的色彩如瀑布般傾瀉轟炸著每一個仰視者的視網膜。

  閃爍的霓虹將夜空映照出一層污濁的橘紅色光暈,看不見半點星光。

  澀谷十字路口,人潮在信號燈切換的瞬間如開閘洪流般奔涌而出,在黑白相間的斑馬線上沖刷出密集到令人窒息的圖案。

  西裝青年、和服少女、朋克打扮的樂手、畫著誇張妝容的陪酒女郎。

  無數張面孔在燈海中浮沉,而後又被夜色吞沒,如同海面上的泡沫轉瞬即逝。

  然而,若將目光從這些浮華表面挪開,便會發現這座城市的骨髓深處,依舊烙印著洗刷不掉的東西。

  這種烙印如同老屋木樑深處滲透的沉香。

  任憑你噴灑多少現代香薰,用多少霓虹燈管包裹,它依舊固執地散發著舊時代的氣息,如同附骨之疽,永不消散。

  那是德川幕府三百年江戶的沉澱,是明治維新後脫亞入歐的野心與焦慮。

  是昭和軍國主義擴張的瘋狂與毀滅,所有的歷史都在這座城市的肌理中層層疊加,從未真正離去。

  天黑之後,周清已在東京街頭徘徊了一整個白日。

  他身著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色連帽衛衣,下身一條牛仔褲,腳蹬最普通的運動鞋。

  這身打扮混跡於東京街頭摩肩接踵的年輕人潮之中,與周遭背著雙肩包、戴著耳機的留學生面孔別無二致。

  無人多看他哪怕一眼,他便如一滴水珠落入大海,無聲無息地融入這片由霓虹與人潮構成的巨大背景之中。

  然而他腳下丈量的土地,卻與新宿、銀座的喧囂繁華截然不同。

  這是世田谷區的一片高級住宅區。

  街道兩旁多是低矮的和式建築與清水混凝土澆築的二三層獨棟小樓,造型或簡樸或洗鍊,彼此之間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保證了每戶人家的私密空間。

  路邊成排的銀杏樹在五月微涼的風中搖曳生姿,金黃色扇形葉片簌而下,鋪就一地無聲的燦爛。

  偶有葉片落在青石路面上,被夜風一吹便輕輕打著旋兒。

  夜色漸深,街上的行人愈發稀疏。

  偶有一輛計程車碾過堆積的落葉,留下橡膠摩擦瀝青路面的細微沙沙聲。

  待那聲音遠去之後,整片街區便又歸於一種被過濾過的、令人心悸的寂靜。

  路燈光線昏黃,將一棟棟宅邸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在空無一人的道路上,仿佛一個個沉默的巨人。

  周清的目光在這片寂靜中微微收束成一束。

  他在一個丁字路口的轉角處停下腳步,整個人自然而然地滑入牆角的陰影之中。

  視線越過一堵約莫兩人多高的青石圍牆,落在其後一扇緊閉的黑漆大門之上。

  大門深處的庭院陰影里,隱約有人影來回走動,步伐沉穩有力,踏地無聲。

  每一腳踩下去都微微碾動,那是長期練習步法根基才會養成的行走習慣。

  不必多說,這些人都是經過嚴苛訓練的練家子,既懂武術根基又通現代安保戰術。

  這是一處私人宅邸。

  滿洲協和會駐日本總會會長關偉的私宅,一棟占地極廣的日式莊園,深藏在這片東京最昂貴也最隱秘的住宅區之中。

  宅邸外觀看似低調內斂,實則內里別有洞天,假山流水、迴廊茶室一應俱全。

  這裡才是關偉在日本的真正巢穴,一個妄圖分裂東北的組織盤踞之所。

  滿洲協和會。

  這個名號在國內幾乎無人知曉,便是在日本,尋常百姓也從未聽說過。

  但在某些特定的圈子裡,無人不曉其淵源之深、遺毒之烈。

  它的前身,乃是偽滿洲國康德元年,也就是公元一九三二年,由日本關東軍一手炮製出的政治組織「滿洲帝國協和會」。

  彼時溥儀在刺刀的寒光下充當傀儡皇帝,這個所謂的「協和會」便是其在整個東北推行奴化教育、進行思想滲透、組織特務活動的神經中樞。

  它披著「日滿一體」、「民族協和」的華麗外衣,實則乾的卻是閹割東北民眾反抗意志、灌輸奴性、以文化滅種族之勾當。

  一九四五年偽滿洲國土崩瓦解,然而這個組織卻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在日本極右翼勢力與某些美國情報系統的暗中豢養下轉入地下,苟延殘喘數十載。

  而今日踏入這棟宅邸的來客之中,便有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大和一心會副幹事長長谷川重信。

  此人的祖父,乃是當年關東軍參謀部情報課的一名陸軍少佐。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前夕,這位少佐在瀋陽一間昏暗的房間裡飲彈自盡,至死拒不承認日本戰敗。

  長谷川重信幾乎是完整地繼承了他祖父的衣缽,軍國主義狂熱的偏執思想。

  不可一世的倨傲狂妄,以及對「支那」這個侮辱性稱呼背後所代表的一切刻骨歧視。

  他明面上是西裝革履、出入高檔會所的企業家,經營一家從事所謂「日中貿易」的體面公司。

  暗地裡卻是滿洲協和會在日本最大的金主與保護傘。

  兩天前在香港伏擊周清的那兩名化勁宗師和整支DIA六人戰術小隊,其最高級別的行動指令,便是從這棟宅邸深處,經由長谷川重信與關偉的共同簽署後發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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