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放牛班
測色在晌午前結束了。
「第一百一十一號，灰色。」
何主任合上名冊。這位教導主任四十來歲，方臉，頭髮一絲不苟。他嗓門不高，可每個字都穩穩送進廣場每個人耳朵里——中學生境的靈力裹著聲音，讓滿場聽得清清楚楚。
左提的沉思被打斷，抬頭看過去。
測色時站在碑側負責維序的就是他——年輕代表一句「被詛咒的」剛出口，就被他一把捂住了嘴；吵得最凶的時候，也是他接了一句「有教無類四個字，白刻在門樓上了？」，把老代表噎得摔了名冊。
當時左提只當他是學校派來彈壓場面的。現在才知道，這位維序的代表，是整個教導處的主任。
主位上，老代表那張椅子空著。測色名冊已封了箱，由他親自報送教務司去了。下午分班，學校里負責主持的，就是這位何主任。
「第1108屆，應測一百111人，實到111人。」
何主任頓了頓。
「綠色，12人。藍色，1人.......」
「下面，開始分班。」
他抬手往天上一指。一點靈力從指尖激出，又快速分化為九份。
眨眼間，九個藍白色光幕憑空出現，密密麻麻的名字浮出來，排得整整齊齊。
這位教導主任，竟是硬生生用靈力，在天空中造出了一份分班名單。
「本次分班依天賦為主，綜合擇優評定。一班、二班，為尖子班。三班到八班，普通班，然後是......」
「九班，綜合評定班」
氣氛變得微妙，碧藍如洗的天空上，最後一個光幕的名字明顯比前面幾列少上許多。
「說的好聽，什麼綜合評定班，不就是放牛班嘛。」
「高年級每年都會少幾個，但每年的好苗子卻又那麼少，再這麼下去，等到哪天界城撐不住，上面也覺得沒必要支援的時候，又得低三下四逃到其他城求個活路。」
「誰說不是呢，唉！」
校外周瘸子幾人還在扯著閒話，對著家長堆評頭論足，每個人都挨個在光幕上找自己家娃的名字，有的沒找到，急得直踮腳，有的找到了，又裝作沒找到。
廣場上，左提站在隊伍末尾，默默往最後一個光幕看去，略過十來個名字，直接看向最後一個：左提。
果不其然，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這應該算是黑色天賦的唯一優勢了，都不用這麼想，直接看最後就行。
同一個光幕里還有陳滿倉——早上第一個上台、第一個測出灰色的那位。這會兒正仰著頭，想在其他光幕里再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爹是個老農民，就希望每年風調雨順，豐收大吉，所以給孩子取名「滿倉」，灰色的天賦配上貧困的家庭，理所當然地被分到了綜合評定班。
一班名單頭一個，是孫磊，藍色天賦配上不錯的家資，一班首位理所當然。一、二班中，大多都是非富即貴——天賦不夠，家境來湊，尖子班的門檻從來都是兩根尺子量的。
「各班班主任，」何主任收了手，失去靈力維繫的光幕也逐漸變暗，「各自上台領人。」。
一班班主任是第一個領人的，他本身就在台上，是那個測色時負責宣讀的年輕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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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制服，年輕的身形筆挺而自信，往台前一站，意氣風發。
「一班的學生，念到名字的，出列！」
聲音不大，卻像貼著每個人的耳朵說的。一班名單上的孩子齊齊一激靈，腳下不由自主就朝他挪。
隨著十幾個名字從他嘴裡過去，沒磕絆，沒念錯，念到最後一個，聲音還是又穩又亮，直入人心。
在場的幾位老師都心中一震：這位的文科道，怕是已經摸到「高中」的門檻了。
「顧清言。」學生群里有人低聲道，「學校的門面，逢著大事都是他作代表。」
「中學後期的文科道，界城青年一輩裡頭一份。但怎麼捨得來教啟蒙班？」
「畢竟教的是一班嘛，要天賦有天賦，要錢有錢，都是人脈啊。」
左提還記得，測色時提議把他塞進放牛班的，也是他。
左提當時在他身旁，清晰聽見他說的是「不是還有放牛班嘛」，輕飄飄的一句話，肯定了他的去處，好歹沒有否掉他入學的資格。
二班班主任是走來的。是個中年漢子，穿著短打，肩背肌肉厚實得像一堵牆。他步子不快，一步卻好似跨出老遠，落地沒聲，從校門到台階，七八步就到了。到了也不說話，雙手背著往那兒一站——滿場的嘈雜莫名就小了許多。
測色時，他就站在校門內側，像尊門神。
「霍山河，二班的，跟上！」
他沒有念名字，徑直朝教學樓走去，身後是十多個或自願，或是被紅色血氣拖拽著的孩子。
「中學生巔峰，武科，聽說他當年才五年級，一腳就能把淵域外圍的怪物踢爆了。」
「看著動作就好粗魯，還好沒分在二班，看著就害怕」
「你那叫沒分上二班.......」
隨著霍山河走遠，人群恢復嘈雜，三班到八班的班主任逐一上台。
六個人，四男二女，衣裳有新有舊，神色都是一樣的公事公辦。念名單，整隊，領人，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幾十遍——大概確實做過幾十遍。
左提一一記住幾張臉。
測色時，教學樓二層的廊柱陰影里，零零散散立著幾個「閒人」，遠遠望著廣場——應該就是他們。
原來一整個上午，全校的老師都在默默觀看。
又是十多分鐘過去，終於輪到九班。
等了半天，卻沒見有人來。
剩下的幾個小孩開始交頭接耳。陳滿倉小聲嘀咕：「九班……該不會沒老師吧？」
「有。」
聲音從人群後頭傳來。眾人回頭，才看見一個瘦高中年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那裡：面色有點憔悴，舊靛藍制服洗得泛白，胳膊底下夾著一摞書，手裡還捏著頁名單，起風了，他用兩根手指輕輕把名單壓住。
風並不小，幾頁紙卻紋絲不動。
左提也想起他在哪兒見過了。二層廊下最東頭，欄杆邊靠著個穿舊制服的瘦高個，從頭到尾沒挪過窩，也沒跟任何人搭話。
「九班的對吧，我叫郝雲。」他把名單往胳膊底下一夾，「剛才給你們申請教材，來晚了點，跟我走吧。」
沒人答話，他就當都答了，轉身領著二十來個孩子往教學樓後頭走。
路過教導處門口，裡頭有人探出頭：「郝老師，九班的教室已經換到西院了，原來的——」
「行。」郝雲沒停腳，「聽學校安排，就這麼定了。」
西跨院的教室是全校最舊的，窗戶正對著北邊。窗外望得見界城城牆的一角，灰濛濛一條線，壓在天邊。
教室後頭空著一排座位，桌面上蒙著薄灰。
「今天測色日，老生按例放假7天，過兩天才回來，你們也是，後天來正式開始授課，今天主要是給你們講些基礎。」郝雲掃了一眼那排空座，「九班的老生有十幾個，都是往年測色進來，分數攢到今天，還沒攢夠一百的，他們有基礎，後排就留給他們了，你們先坐前排。」
新生們還沒坐定，門口探進來一個人影，穿著破舊亞麻外套，袖子挽著，抱著一摞新課本。
「郝老師，書搬來了，擱哪兒？」
「後頭空桌上摞著。」郝雲道，「搬完坐下聽課。侯不平，今天講的東西你去年聽過一遍，但你記性不好，這次再聽一遍——能理解嗎？」
「能！」少年把書墩在桌上，抹了把汗，沖一屋子新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新生們陸續坐定。郝雲把講義擱上講台，沒急著說話，先繞著教室走了一圈，把三扇關不嚴的窗戶都插好了。
「外面風大。」他說，「講課容易被打攪。」
然後他手一舉，手中射出一束靈力，打在在黑板上，黑板隨即出現兩個字：九班。
兩個字的憑空出現，引起講台下一片驚疑。
「中學境，侯不平壓著嗓子跟旁邊的新生顯擺，「靈力外放，控物塑形！我爹說的，能把自己靈力打進別的東西里的，最低就是中學——」
「侯不平。」郝雲頭也沒回，「再講，你上來講。」
教室里響起一片憋不住的笑。侯不平縮了縮脖子，沒敢接茬。
「我講課的時候，不許別人講課。我講完了你們再講，能理解嗎？」郝雲拿手拍了拍講義。
「今天第一課，照例我不講題。講三件事：你們在哪兒，天道考試是什麼，以及最重要的，你們怎麼賺錢。」
他轉身，在黑板上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這條線，南邊是淵域，北邊是我們，三百年前，這條線在哪兒？在臨江。臨江府，產糧的地方，江兩岸全是水田。你們爹娘的爹娘的爹娘，多半是從那兒遷過來的。」
粉筆往北一挪。
「現在，線在這兒。界城。」
「三百年，邊界往內挪了兩千里。良田、礦脈、一座主城十四座副城，都沒了。沒了的意思是——」他敲敲黑板，「地圖上劃掉，人要麼遷出來，要麼遷不出來，餵了深淵。」
教室里很靜。窗外，防護牆那道灰線依然趴在天邊，一動不動。
「跟深淵打的這幾千年，人族不止一次差點死絕。但很幸運，每一次，都有人傑引領人類，踏過一次次危機。」
「天道考試究竟是什麼？」郝雲自問自答，「沒有人知道，它沒有形體，甚至不能確定它有沒有意識，它只認一樣東西。」
「考試。」
「天道把修煉綁在考試上。答對題，給學分，學分就是靈力，能淬練你的筋骨皮肉。你們現在坐在這兒，所有人渾身加起來沒有半個學分。」
「學前班，就是你們現在的境界，啟蒙，打底子就是你們現在要做的事情。答對的題越多，評級越高，靈光越足。攢夠一百積分，考過幼升小，你就是小學境——靈力裹身，刀砍不透，淵域的濁氣近不了身，出去接個深淵外層的零活，一趟就是大幾千。」
「再往上，中學生，靈力外放，就是你們剛才見識的這些老師。再往上，大學生，凝道於體，一句話天地變色，就像今天測色，一個『靜』字定住你們全場的，就是這一層。再往上——」
他停了停。
「天道考試，只給原理，不給解題法。」郝雲敲了敲自己的腦袋，「解法在這兒，解法是人想出來的，那有沒有捷徑呢？有！在功法裡，在前輩手稿里，在深淵殘魂的記憶碎片裡，有了這些，你就可以見識到更多題的解法，去促進你掌握原理的速度。人族這幾百年，一邊跟深淵拼命，一邊在不斷地求解。找到一道題的解法，人類的活路就寬一寸。」
「你們這一輩，」他把粉筆往講台上一擱，「要好好學習。但我不跟你們畫大餅，也不給你們上什麼使命。好好學，是為了你們家飯桌上多一碗肉，為了你們家人多件衣服，夜裡少咳兩聲。能理解嗎？」
「能——」孩子們稀稀拉拉地應。
「聲音太小。能理解嗎？」
「能！！」
「第二件事。」郝雲說，「閉上眼，心裡默念六個字：查看天道面板。」
滿教室的孩子閉上眼。片刻，一個個睜開，眼神都變了，有人驚喜，有人發懵，還有人小聲「哇」了出來。更多的，則是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後排，侯不平聽著無聊，也跟著看了眼自己的面板，過了幾秒又悻悻然的合上，嘴角抽了抽，把本來想和旁邊學弟學妹炫耀的顯擺話又咽了回去。
左提閉上眼。
視野里亮起一層半透明的光。
【姓名：左提】
【境界：學前班】
【境界積分：0/100】
【升學考資格：暫未達標】
【申請考今日次數：0/3】
【天賦：上一次考試做錯的題，下一次考試中，必定出現進階變式】
【心魔題列表：（3）】
左提的目光在天賦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意料之中。
意料之外的是最後一行。
心魔題列表——三。
「都看到了？」郝雲的聲音把滿教室的嗡嗡聲壓下去，「一欄一欄來。姓名境界，天道記的，不用管。境界積分，零比一百——攢夠一百分，才有資格報名幼升小。申請考的分數，一百分折算為學分的一分，慢慢攢。」
他朝後排抬了抬下巴：「你們侯師兄，去年入的學，攢到今天——二十三分。」
「……二十四。」侯不平的聲音跟蚊子似的。
「二十四。」郝雲點點頭，不看他，「離一百，還差七十六。他不敢天天考。為什麼不敢，講完心魔，你們就懂了。」
教室里靜了一瞬。
「申請考今日次數，3/3。這個記住，天天用，後面我會講。」
「天賦。」郝雲念到這一欄，停了停，目光從滿教室灰撲撲的小臉上掃過去，最後落在左提身上，停了一息，「每個人，這一欄的說明都不一樣。你們大多都是灰色，有點助力總比沒有好，當然，那種雙面刃型的，用起來自己小心，天賦是每個人的保密項，我不會問，你們也不許說，能理解嗎？」
左提垂著眼，沒抬頭。
「你們現在，心魔題列表那一欄，是空的。」郝雲道，「別高興太早。用不了多久，就有東西了。」
「心魔題列表——」
他環視一圈，聲音沉下來。
「這一欄，代表的是你們做錯過的題。」
左提死死盯著那個「（3）」，指尖懸在半空，他今天沒考過試，準確來說，他這輩子，都沒考過試。
「第一百一十一號，灰色。」
何主任合上名冊。這位教導主任四十來歲，方臉，頭髮一絲不苟。他嗓門不高，可每個字都穩穩送進廣場每個人耳朵里——中學生境的靈力裹著聲音，讓滿場聽得清清楚楚。
左提的沉思被打斷，抬頭看過去。
測色時站在碑側負責維序的就是他——年輕代表一句「被詛咒的」剛出口，就被他一把捂住了嘴；吵得最凶的時候，也是他接了一句「有教無類四個字，白刻在門樓上了？」，把老代表噎得摔了名冊。
當時左提只當他是學校派來彈壓場面的。現在才知道，這位維序的代表，是整個教導處的主任。
主位上，老代表那張椅子空著。測色名冊已封了箱，由他親自報送教務司去了。下午分班，學校里負責主持的，就是這位何主任。
「第1108屆，應測一百111人，實到111人。」
何主任頓了頓。
「綠色，12人。藍色，1人.......」
「下面，開始分班。」
他抬手往天上一指。一點靈力從指尖激出，又快速分化為九份。
眨眼間，九個藍白色光幕憑空出現，密密麻麻的名字浮出來，排得整整齊齊。
這位教導主任，竟是硬生生用靈力，在天空中造出了一份分班名單。
「本次分班依天賦為主，綜合擇優評定。一班、二班，為尖子班。三班到八班，普通班，然後是......」
「九班，綜合評定班」
氣氛變得微妙，碧藍如洗的天空上，最後一個光幕的名字明顯比前面幾列少上許多。
「說的好聽，什麼綜合評定班，不就是放牛班嘛。」
「高年級每年都會少幾個，但每年的好苗子卻又那麼少，再這麼下去，等到哪天界城撐不住，上面也覺得沒必要支援的時候，又得低三下四逃到其他城求個活路。」
「誰說不是呢，唉！」
校外周瘸子幾人還在扯著閒話，對著家長堆評頭論足，每個人都挨個在光幕上找自己家娃的名字，有的沒找到，急得直踮腳，有的找到了，又裝作沒找到。
廣場上，左提站在隊伍末尾，默默往最後一個光幕看去，略過十來個名字，直接看向最後一個：左提。
果不其然，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這應該算是黑色天賦的唯一優勢了，都不用這麼想，直接看最後就行。
同一個光幕里還有陳滿倉——早上第一個上台、第一個測出灰色的那位。這會兒正仰著頭，想在其他光幕里再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爹是個老農民，就希望每年風調雨順，豐收大吉，所以給孩子取名「滿倉」，灰色的天賦配上貧困的家庭，理所當然地被分到了綜合評定班。
一班名單頭一個，是孫磊，藍色天賦配上不錯的家資，一班首位理所當然。一、二班中，大多都是非富即貴——天賦不夠，家境來湊，尖子班的門檻從來都是兩根尺子量的。
「各班班主任，」何主任收了手，失去靈力維繫的光幕也逐漸變暗，「各自上台領人。」。
一班班主任是第一個領人的，他本身就在台上，是那個測色時負責宣讀的年輕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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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制服，年輕的身形筆挺而自信，往台前一站，意氣風發。
「一班的學生，念到名字的，出列！」
聲音不大，卻像貼著每個人的耳朵說的。一班名單上的孩子齊齊一激靈，腳下不由自主就朝他挪。
隨著十幾個名字從他嘴裡過去，沒磕絆，沒念錯，念到最後一個，聲音還是又穩又亮，直入人心。
在場的幾位老師都心中一震：這位的文科道，怕是已經摸到「高中」的門檻了。
「顧清言。」學生群里有人低聲道，「學校的門面，逢著大事都是他作代表。」
「中學後期的文科道，界城青年一輩裡頭一份。但怎麼捨得來教啟蒙班？」
「畢竟教的是一班嘛，要天賦有天賦，要錢有錢，都是人脈啊。」
左提還記得，測色時提議把他塞進放牛班的，也是他。
左提當時在他身旁，清晰聽見他說的是「不是還有放牛班嘛」，輕飄飄的一句話，肯定了他的去處，好歹沒有否掉他入學的資格。
二班班主任是走來的。是個中年漢子，穿著短打，肩背肌肉厚實得像一堵牆。他步子不快，一步卻好似跨出老遠，落地沒聲，從校門到台階，七八步就到了。到了也不說話，雙手背著往那兒一站——滿場的嘈雜莫名就小了許多。
測色時，他就站在校門內側，像尊門神。
「霍山河，二班的，跟上！」
他沒有念名字，徑直朝教學樓走去，身後是十多個或自願，或是被紅色血氣拖拽著的孩子。
「中學生巔峰，武科，聽說他當年才五年級，一腳就能把淵域外圍的怪物踢爆了。」
「看著動作就好粗魯，還好沒分在二班，看著就害怕」
「你那叫沒分上二班.......」
隨著霍山河走遠，人群恢復嘈雜，三班到八班的班主任逐一上台。
六個人，四男二女，衣裳有新有舊，神色都是一樣的公事公辦。念名單，整隊，領人，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幾十遍——大概確實做過幾十遍。
左提一一記住幾張臉。
測色時，教學樓二層的廊柱陰影里，零零散散立著幾個「閒人」，遠遠望著廣場——應該就是他們。
原來一整個上午，全校的老師都在默默觀看。
又是十多分鐘過去，終於輪到九班。
等了半天，卻沒見有人來。
剩下的幾個小孩開始交頭接耳。陳滿倉小聲嘀咕：「九班……該不會沒老師吧？」
「有。」
聲音從人群後頭傳來。眾人回頭，才看見一個瘦高中年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那裡：面色有點憔悴，舊靛藍制服洗得泛白，胳膊底下夾著一摞書，手裡還捏著頁名單，起風了，他用兩根手指輕輕把名單壓住。
風並不小，幾頁紙卻紋絲不動。
左提也想起他在哪兒見過了。二層廊下最東頭，欄杆邊靠著個穿舊制服的瘦高個，從頭到尾沒挪過窩，也沒跟任何人搭話。
「九班的對吧，我叫郝雲。」他把名單往胳膊底下一夾，「剛才給你們申請教材，來晚了點，跟我走吧。」
沒人答話，他就當都答了，轉身領著二十來個孩子往教學樓後頭走。
路過教導處門口，裡頭有人探出頭：「郝老師，九班的教室已經換到西院了，原來的——」
「行。」郝雲沒停腳，「聽學校安排，就這麼定了。」
西跨院的教室是全校最舊的，窗戶正對著北邊。窗外望得見界城城牆的一角，灰濛濛一條線，壓在天邊。
教室後頭空著一排座位，桌面上蒙著薄灰。
「今天測色日，老生按例放假7天，過兩天才回來，你們也是，後天來正式開始授課，今天主要是給你們講些基礎。」郝雲掃了一眼那排空座，「九班的老生有十幾個，都是往年測色進來，分數攢到今天，還沒攢夠一百的，他們有基礎，後排就留給他們了，你們先坐前排。」
新生們還沒坐定，門口探進來一個人影，穿著破舊亞麻外套，袖子挽著，抱著一摞新課本。
「郝老師，書搬來了，擱哪兒？」
「後頭空桌上摞著。」郝雲道，「搬完坐下聽課。侯不平，今天講的東西你去年聽過一遍，但你記性不好，這次再聽一遍——能理解嗎？」
「能！」少年把書墩在桌上，抹了把汗，沖一屋子新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新生們陸續坐定。郝雲把講義擱上講台，沒急著說話，先繞著教室走了一圈，把三扇關不嚴的窗戶都插好了。
「外面風大。」他說，「講課容易被打攪。」
然後他手一舉，手中射出一束靈力，打在在黑板上，黑板隨即出現兩個字：九班。
兩個字的憑空出現，引起講台下一片驚疑。
「中學境，侯不平壓著嗓子跟旁邊的新生顯擺，「靈力外放，控物塑形！我爹說的，能把自己靈力打進別的東西里的，最低就是中學——」
「侯不平。」郝雲頭也沒回，「再講，你上來講。」
教室里響起一片憋不住的笑。侯不平縮了縮脖子，沒敢接茬。
「我講課的時候，不許別人講課。我講完了你們再講，能理解嗎？」郝雲拿手拍了拍講義。
「今天第一課，照例我不講題。講三件事：你們在哪兒，天道考試是什麼，以及最重要的，你們怎麼賺錢。」
他轉身，在黑板上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這條線，南邊是淵域，北邊是我們，三百年前，這條線在哪兒？在臨江。臨江府，產糧的地方，江兩岸全是水田。你們爹娘的爹娘的爹娘，多半是從那兒遷過來的。」
粉筆往北一挪。
「現在，線在這兒。界城。」
「三百年，邊界往內挪了兩千里。良田、礦脈、一座主城十四座副城，都沒了。沒了的意思是——」他敲敲黑板，「地圖上劃掉，人要麼遷出來，要麼遷不出來，餵了深淵。」
教室里很靜。窗外，防護牆那道灰線依然趴在天邊，一動不動。
「跟深淵打的這幾千年，人族不止一次差點死絕。但很幸運，每一次，都有人傑引領人類，踏過一次次危機。」
「天道考試究竟是什麼？」郝雲自問自答，「沒有人知道，它沒有形體，甚至不能確定它有沒有意識，它只認一樣東西。」
「考試。」
「天道把修煉綁在考試上。答對題，給學分，學分就是靈力，能淬練你的筋骨皮肉。你們現在坐在這兒，所有人渾身加起來沒有半個學分。」
「學前班，就是你們現在的境界，啟蒙，打底子就是你們現在要做的事情。答對的題越多，評級越高，靈光越足。攢夠一百積分，考過幼升小，你就是小學境——靈力裹身，刀砍不透，淵域的濁氣近不了身，出去接個深淵外層的零活，一趟就是大幾千。」
「再往上，中學生，靈力外放，就是你們剛才見識的這些老師。再往上，大學生，凝道於體，一句話天地變色，就像今天測色，一個『靜』字定住你們全場的，就是這一層。再往上——」
他停了停。
「天道考試，只給原理，不給解題法。」郝雲敲了敲自己的腦袋，「解法在這兒，解法是人想出來的，那有沒有捷徑呢？有！在功法裡，在前輩手稿里，在深淵殘魂的記憶碎片裡，有了這些，你就可以見識到更多題的解法，去促進你掌握原理的速度。人族這幾百年，一邊跟深淵拼命，一邊在不斷地求解。找到一道題的解法，人類的活路就寬一寸。」
「你們這一輩，」他把粉筆往講台上一擱，「要好好學習。但我不跟你們畫大餅，也不給你們上什麼使命。好好學，是為了你們家飯桌上多一碗肉，為了你們家人多件衣服，夜裡少咳兩聲。能理解嗎？」
「能——」孩子們稀稀拉拉地應。
「聲音太小。能理解嗎？」
「能！！」
「第二件事。」郝雲說，「閉上眼，心裡默念六個字：查看天道面板。」
滿教室的孩子閉上眼。片刻，一個個睜開，眼神都變了，有人驚喜，有人發懵，還有人小聲「哇」了出來。更多的，則是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後排，侯不平聽著無聊，也跟著看了眼自己的面板，過了幾秒又悻悻然的合上，嘴角抽了抽，把本來想和旁邊學弟學妹炫耀的顯擺話又咽了回去。
左提閉上眼。
視野里亮起一層半透明的光。
【姓名：左提】
【境界：學前班】
【境界積分：0/100】
【升學考資格：暫未達標】
【申請考今日次數：0/3】
【天賦：上一次考試做錯的題，下一次考試中，必定出現進階變式】
【心魔題列表：（3）】
左提的目光在天賦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意料之中。
意料之外的是最後一行。
心魔題列表——三。
「都看到了？」郝雲的聲音把滿教室的嗡嗡聲壓下去，「一欄一欄來。姓名境界，天道記的，不用管。境界積分，零比一百——攢夠一百分，才有資格報名幼升小。申請考的分數，一百分折算為學分的一分，慢慢攢。」
他朝後排抬了抬下巴：「你們侯師兄，去年入的學，攢到今天——二十三分。」
「……二十四。」侯不平的聲音跟蚊子似的。
「二十四。」郝雲點點頭，不看他，「離一百，還差七十六。他不敢天天考。為什麼不敢，講完心魔，你們就懂了。」
教室里靜了一瞬。
「申請考今日次數，3/3。這個記住，天天用，後面我會講。」
「天賦。」郝雲念到這一欄，停了停，目光從滿教室灰撲撲的小臉上掃過去，最後落在左提身上，停了一息，「每個人，這一欄的說明都不一樣。你們大多都是灰色，有點助力總比沒有好，當然，那種雙面刃型的，用起來自己小心，天賦是每個人的保密項，我不會問，你們也不許說，能理解嗎？」
左提垂著眼，沒抬頭。
「你們現在，心魔題列表那一欄，是空的。」郝雲道，「別高興太早。用不了多久，就有東西了。」
「心魔題列表——」
他環視一圈，聲音沉下來。
「這一欄，代表的是你們做錯過的題。」
左提死死盯著那個「（3）」，指尖懸在半空，他今天沒考過試，準確來說，他這輩子，都沒考過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