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測色日
天剛蒙蒙亮，界城初級天道學校門前已是人頭攢動。
隊伍邊上支著幾個攤子。賣豆漿的孫嬸手腳麻利，一邊舀豆漿一邊把耳朵支棱著——今早是測色日，校門口的人大多是陪家裡人來測色的，人多，生意也好了不少，還能聽到許多平時聽不到的八卦。
「劉叔家二小子你記得吧？五年前測的綠色，現在都小學一年級了！「
說話的是修鞋攤的周瘸子，他今天不出攤，專程來看熱鬧。
「一年級強者啊，擱咱們這，那都得是個頂個的大人物了。「
「可不。「
孫嬸往碗裡舀了小半勺糖，遞了過去。
「上個月他家小子回來，往巷口一站，嘿，腰杆挺的筆直，可比以前精神多了，據說一頓得吃十個雜糧餅，一拳下去整個街都得抖一抖吶。「
排隊買早點的人里有人笑：「什麼強者，才小學一年級，我聽說這次主持測色的三位代表可都是初中境大能。「
「你懂個逑。「周瘸子把菸斗在鞋底上磕了磕。「小學一年級，已經可以把靈力裹在身上，又抗打，還不怕被侵蝕，再加上那力道，淵域外圍的零活都搶著請他。去一次能賺上大幾千塊，擱咱們這兒，有幾個比得過？「
這話沒人接。隊伍里大半是陪孩子來測色的家屬——今兒測完，就是天道學校的人。可即使進了學校，他們心裡也都清楚，自己娃這輩子多半跟「一年級「這三個字沒緣分。
絕大多數人測色都是灰色，對天道考試基本沒有什麼助力，進了學校，一年到頭也攢不了幾分，蹉跎幾年連一年級修為都突破不了，出門也找不到啥好活計，大多是靠學前班那點靈力淬鍊身體，然後去搶著當苦力，一年忙活下來，也湊不齊幾張像樣的草稿紙，連考試都不敢申請。
「哎，你們聽說了嗎。「孫嬸壓低嗓子，「板房區趙嬸家那小子，前些個自己在屋裡練題，做錯一道，嘴裡發苦了好半天，再然後就是嘔血——那就是反噬。虧得趙嬸從牙縫裡擠出來幾百塊，買來半張草稿紙讓他攥著，才把那勁兒吸走，到現在都還躺著呢。「
「半張？「
「肯定半張吶。整張的誰捨得。「孫嬸撇嘴，「那可是修行寶物。普通的一張一千多，那黑市上還得搶呢。「
周瘸子咂咂嘴：「一千多。這換我得修多少雙鞋子……「
「是啊，我一天不停的賣早點，也得攢個幾個月，我們這一輩啊，唯一的盼頭，也就是看自家娃有沒有天賦了，今年也不知道出不出天才。「孫嬸出神的望著學校，十米高的紅色巨門嵌在連綿的校牆裡，隔絕內外的同時，也像是隔開了兩個不同的世界。
「我記著咱這條街，好幾年沒出過藍色了。「
「嘿，萬一憋個大的，今年要出個紫的呢？「
「紫的？「周瘸子差點把菸斗笑掉，「紫的大天才。不是我們這種破落地方能出的，要是真出了，城主得買幾十串炮仗繞著街放。「
早點攤旁有人撇撇嘴，插了一句：「真出了又能怎麼樣？「
「我們東城商行家那個少爺知道吧？測出來灰色。但人家爹娘有錢吶，眼都不眨，草稿紙論摞買，提神液當水喝，知識點能請學校的先生一對一講。小升初的時候，硬是比隔壁一個藍色窮小子高了十多分。「
「藍色還比不過灰色？「
「是藍色比不過錢多。「那人繼續說，
這話像一瓢涼水，把嘮嗑的熱乎勁兒澆下去半截。在這擺攤的都是為了養家餬口，一天忙裡忙慌也就百八十塊，一個月忙下來，估計也就只能湊出一張草稿紙的錢。幾個人張了張嘴，到底沒敢把話接下去。
「滋啦——」
就在這時，學校大門口的測色通告喇叭響了一聲。
「快開始了快開始了，不扯了不扯了！「周瘸子快速把菸斗碾滅，踮起腳湊著耳朵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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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里傳出宣讀聲，一字一頓，像是個沒有感情的宣判機器：
「天道紀2018年，第1108屆考生測色儀式——開始！」
「請適齡考生依號入列，依次上前，手按測色碑，通報姓名……」
「開始測色——「
此刻學校的廣場上，一塊五米高一米寬，通體晶潤的玉碑靜靜矗立著，碑面隱隱發亮，不時顯露神秘的字符，似乎蘊藏著無盡的知識。
碑旁，三位學院代表依次而坐，清一色學校聯盟的青色制服，是測色儀式經典的三人制：分別負責宣人上台、驗色記錄、維序護衛。
只是此刻的三人動作都有點拘謹，往日端莊大氣的氣勢也不復存在，他們目視著下方準備測色的數百人，但餘光總是不住瞥向玉碑另一旁。
那裡立著一個人，穿著紅白色的制服，臉上帶著面具，懷抱一把玉尺，腰間繫著一個紅色令牌，寫著四個字：天道督查。
他就像塊雕塑般站在那裡。但莫名的，整條隊伍都下意識把腰板挺直了些。
隊列中段，左提站在第三十七號號位上。
他十二歲，個子不矮，就是瘦。粗麻混紡的外套洗得發白。
人很瘦，卻站得筆直，指節上有一層薄繭，不在虎口，在指腹和指側——這是常年練習刻符文、搬貨、握筆磨出來的。
前後的同齡人有一茬沒一茬地跟他搭話。
「左哥，多虧你今早順路叫我，要不我一個人在家准睡過頭。」
「左哥，回頭測完，我那有道靈力節點的題，還得麻煩你幫我講講。「
旁邊有個人湊過來，壓著嗓子：「左哥，你慌不慌？「
左提怔了一下，隨後說道：「慌什麼。無非是個灰色罷了。「
「咋可能，我爹說，按你這腦子，咱們街這批就看你了——怎麼也得是個綠色吧？運氣好點，藍色，那樣咱們整條街臉上都有光。「
左提笑了笑，沒接這茬。
此刻的他雙目失神，正在心裡細細推演著各種可能性：灰色，綠色，藍色，出現的概率一個比一個低。藍色這種東西指望不上，也不該指望。他今天來，求的是個中平——如果是綠色就極好，如果運氣不好灰色就灰色，進了學校，勤工儉學，也能一步一步來。
家裡還欠著十萬塊，還有半年時間，如果是綠色，那只需要放棄這半年的學習資源補助，拿去黑市一賣，家裡困境立刻就能解除，即使是灰色，東拼西湊一下，也能努努力。打定主意，他內心也越發平和，兩隻眼睛向前望去，開始記錄有用的信息。
測色開始了。
「一號，通報姓名。「
「陳滿倉！「
少年激動的把手往碑上按去，碑面亮起一層濁濁的灰光。
「灰色。「主位的老考官頭都沒抬，「下一個。「
「二號。「
「灰色。「
「三號。「
「灰——綠色！「
隊伍里響起一小片掌聲。校外綠色的孩子他娘當場抹眼淚，逢人便說偏科也是天賦，是老天爺賞飯。老考官難得抬了抬眼皮：「綠色。入尖子班，每月領綠檔補貼。
「下一個。」
灰，灰，灰，綠，灰，灰。
宣讀聲像滴水，單調，卻叫人不敢走神。每報一次名，就有人在碑前屏住呼吸，就有人在校外滿心希冀，再在那一聲「灰色「里鬆開，或者垮下去。
直到第十一號。
「孫磊！「
隨著一雙富態的手按上玉碑，碑面先是一白，隨即白光里透出藍，再然後藍得乾乾淨淨，襯得整塊玉碑像一塊藍寶石。
整個測色場靜了一息，隨即炸了。
「藍色！藍色！「
校外聽見的人也是一滯，隨後是更大的驚呼聲。
「孫家糧鋪的孫子！孫老頭！你孫子出藍色了！「
三位考官齊刷刷站了起來。學校負責記錄的代表更是直接走到孫磊身前：「好，好，藍色，好苗子。測色結束後，你且先不要走。「
孫老頭擠在人群外頭，聽著對話，嘴張著，半天哭出聲來。
緊隨著，四處道賀聲就把孫老頭圍了個嚴實。「孫老哥有福氣啊，你孫子可是出息了，藍色就是藍色，學院代表都親自開口了。「
「是啊是啊，我就說孫磊這小子有前途，打小就聰明」
「就是就是……」
有人歡喜也有人酸牙，悄悄的嘀咕：「藍色歸藍色，往後還得看家裡堆不堆得起資源。「
「那也比咱們強。「有人啐了一口，「起碼人家是糧行，咋也能堆得比咱高。我們這種灰色又沒家底的，這輩子也就那樣了「
隨著孫磊激動的下場，走進已測色隊列，騷動也慢慢平息，號數一格一格往前挪。
「灰」「灰」「綠」「灰」「灰」「灰」。
宣讀速度快的嚇人。
「三十六號。「
「灰色。「
「三十七號！「
左提往前走。
隊伍自動讓開一條縫。他聽見身後有人小聲說「到左哥了「，隨著又是一段嘈雜。
左提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即使做了許多準備，設想了多種預案，但在機會來臨的時候，誰又不想自己是那個特殊，是那個唯一呢。
他在碑前站定，先把手在褲縫上擦了擦——不是因為手髒，是手心裡沁出了汗。
深呼吸。他想起早上出門時妹妹往他兜里塞的兩塊「好運」糖，想起他娘縫縫補補又一年的袖口，想起老爹每次輔助巡查回家後疲憊的身影，想起那張半年後到期的十萬塊欠條。
不怕。他對自己說。灰就灰，無非就是苦點，拼點命。
他把手按上碑面。
石頭是涼的，涼意順著掌心往胳膊上爬。爬到一半，碑面深處嗡的一聲，亮了。
不是灰。
不是綠。
也不是藍。
原本白色透亮的光芒在碑心裡沉下去，越沉越深。雖然亮著，卻是越來越弱——原本的白色像被什麼東西吞噬，光芒透過覆蓋的黑色，發出極淡的黑光。
全場所有聲音瞬間死寂。
主位記錄的老代表抬起頭，扶了扶眼鏡，確認一遍，又確認一遍。
「黑色。「
他說得很輕，廣場很大，可這兩個字落地，讓全場都聽了個真切。
「黑色——這怎麼可能？被詛咒的……「旁邊負責宣讀的年輕代表補了一聲，嗓音都變了調。話還沒說完就被一旁負責維序的代表牢牢捂住嘴。
嘩——
整個隊列像被風吹過的麥子，齊刷刷矮下去半截。所有人都往後縮了一下，離碑前那個在黑光里瘦瘦的身影，遠了一點。
左提還保持著按碑的姿勢。
他也愣住了。
他算過灰色，算過綠色，甚至算過自己手一抖按出個藍色的光景。他沒算黑色。黑色不在他的預想方案里——黑色極少，但不絕跡，是流傳在大眾隻言片語里的不詳，這東西攤到誰頭上都是天塌。十多年，他頭一回知道「倒霉「兩個字是有顏色的。
就是這個黑色。
手還按在碑上。石頭不知什麼時候不涼了，溫的，伴隨而來的是一種恐懼感。
校門外的人群也騷亂起來。
「黑色……真出黑色了。「
「詛咒級啊。心魔概率八成往上——「
「黑生……這就是黑生？「
「聽說有的學校直接拒收。天賦不達標，招生章程里寫得明明白白。「
「嘖，這一家子，本來還欠著債……「
聲音不大，可一個字一個字，全往人群里鑽。人群深處響起一片壓得極低的嘆氣，像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退不下去。
校外人群後頭，周瘸子半晌憋出一句蠢話，想沖淡點什麼：
「咱們街不是有那句話麼——測出金色，天道是你親媽，你錯了它都替你忘；測出黑色，天道是你後媽，你錯一道它記一道，還要收利息……哈哈哈「
沒人笑。
周瘸子自己也覺出不是味兒，訕訕閉了嘴。旁邊有人扯他袖子：「別貧了！左提多好一個孩子！「
也有人順著往下嘀咕，聲音壓得更低：「金色，十年前好像真出過一個。當天下午就來了一隊督查，客客氣氣把人'接'走了，說是轉學，然後一家子啥都沒收拾就一起過去享福了。「
「就是就是，金色好啊，金色是天道親生的。咱們這些顏色，都是後娘養的。「
「好歹是後娘呢「先前那個聲音冷笑了一聲，「黑色連後娘都算不上。後娘好歹養你。黑色，這輩子算是廢了「
測色廣場上，左提依然站在玉碑前，他沒有動，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發顫的身體表明了他並不平靜。
三位代表顯然也沒遇到這種傳聞中的情況，低聲爭執起來，聲音壓不住，一句一句飄下來。
「按規程，這種被詛咒的要當場建檔，當日通報督查——「年輕代表目光朝玉碑另一旁的身影瞥了瞥。
「建檔我清楚。「老代表揉著眉心，「我問的是學籍，這種天賦我們咋敢收啊。可是手續齊全，年齡合規，章程里沒有哪一條寫著能拒收「
「章程是章程，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不是還有放牛班嘛…「
「放牛班也是班，你是要害了那些人嗎？「老代表打斷道。
「有教無類四個字，白刻在門樓上了？「另一個代表反駁道
「行，我不和你扯，報上去再議！這種顏色，萬一在學校里出了心魔，傷了人算誰的？「
「萬一？灰色心魔概率還有三成五呢，你怎麼不把所有人都拒了？「
老代表噎住，臉漲紅，把名冊摔得啪啪響。
在三位代表爭吵不休時，那似雕塑一般的督查終於有了動靜。
他伸手在虛空一伸，憑空召出一本白金色的筆記本，右手並指為筆，絲絲靈力匯聚為字，落在筆記本上。
如此記錄了三行，那督查隨手一揮，筆記本便消失在虛空中。
望著廣場上一片雜亂的場景，督查眉頭一皺，嘴中吐出一個字，給這場全場爭議畫上了句號。
「靜」
一字出口，全場的嘈雜瞬間消失，並不是簡單的被震懾，而是每個人都被靜止。
聲音停滯在喉嚨，動作停滯在半空，廣場瞬間進入一種詭異的狀態。每個人都還存在意識，但每個人都沒有辦法再控制自己的身體。
大學尊者，只有大學尊者才能凝道於體，很明顯這位尊者走的是文科道，一言既出天地同力！
「入籍，測色繼續」
隨著六個字吐出，維持了十秒的「靜」狀態終於被打破，靜字力量解除，所有人都戰慄著不敢動，三位代表互相對視了一眼，眼中無不是對大學強者的驚恐。
負責記錄的老代表率先反應過來，手中靈筆飛速的把左提信息記錄，緊接著年輕代表開始宣讀。
「三十八號——「
宣讀聲傳來。測色隊伍開始一格一格往前挪，把前面的空當填上。
左提已不知自己是怎麼下的台，木然地走進了已測色隊伍。
幾個熟絡的小孩看著他從眼前走過，張了張嘴，誰也沒出聲。和他關係較好的一個，跟在他後頭半步，憋了半天，小聲說：「左哥，黑色……黑色也挺好的，有補貼......「
「嗯……「左提說，「挺好的「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把手塞進兜里，摸到兩塊糖。
他捏出一顆，放在嘴裡。
並沒有什麼味道。
身後，代表的宣讀聲音還在不斷傳來，悶悶的，一聲接著一聲，好像已經宣判了一個個未來。
隊伍邊上支著幾個攤子。賣豆漿的孫嬸手腳麻利，一邊舀豆漿一邊把耳朵支棱著——今早是測色日，校門口的人大多是陪家裡人來測色的，人多，生意也好了不少，還能聽到許多平時聽不到的八卦。
「劉叔家二小子你記得吧？五年前測的綠色，現在都小學一年級了！「
說話的是修鞋攤的周瘸子，他今天不出攤，專程來看熱鬧。
「一年級強者啊，擱咱們這，那都得是個頂個的大人物了。「
「可不。「
孫嬸往碗裡舀了小半勺糖，遞了過去。
「上個月他家小子回來，往巷口一站，嘿，腰杆挺的筆直，可比以前精神多了，據說一頓得吃十個雜糧餅，一拳下去整個街都得抖一抖吶。「
排隊買早點的人里有人笑：「什麼強者，才小學一年級，我聽說這次主持測色的三位代表可都是初中境大能。「
「你懂個逑。「周瘸子把菸斗在鞋底上磕了磕。「小學一年級，已經可以把靈力裹在身上，又抗打，還不怕被侵蝕，再加上那力道，淵域外圍的零活都搶著請他。去一次能賺上大幾千塊，擱咱們這兒，有幾個比得過？「
這話沒人接。隊伍里大半是陪孩子來測色的家屬——今兒測完，就是天道學校的人。可即使進了學校，他們心裡也都清楚，自己娃這輩子多半跟「一年級「這三個字沒緣分。
絕大多數人測色都是灰色，對天道考試基本沒有什麼助力，進了學校，一年到頭也攢不了幾分，蹉跎幾年連一年級修為都突破不了，出門也找不到啥好活計，大多是靠學前班那點靈力淬鍊身體，然後去搶著當苦力，一年忙活下來，也湊不齊幾張像樣的草稿紙，連考試都不敢申請。
「哎，你們聽說了嗎。「孫嬸壓低嗓子，「板房區趙嬸家那小子，前些個自己在屋裡練題，做錯一道，嘴裡發苦了好半天，再然後就是嘔血——那就是反噬。虧得趙嬸從牙縫裡擠出來幾百塊，買來半張草稿紙讓他攥著，才把那勁兒吸走，到現在都還躺著呢。「
「半張？「
「肯定半張吶。整張的誰捨得。「孫嬸撇嘴，「那可是修行寶物。普通的一張一千多，那黑市上還得搶呢。「
周瘸子咂咂嘴：「一千多。這換我得修多少雙鞋子……「
「是啊，我一天不停的賣早點，也得攢個幾個月，我們這一輩啊，唯一的盼頭，也就是看自家娃有沒有天賦了，今年也不知道出不出天才。「孫嬸出神的望著學校，十米高的紅色巨門嵌在連綿的校牆裡，隔絕內外的同時，也像是隔開了兩個不同的世界。
「我記著咱這條街，好幾年沒出過藍色了。「
「嘿，萬一憋個大的，今年要出個紫的呢？「
「紫的？「周瘸子差點把菸斗笑掉，「紫的大天才。不是我們這種破落地方能出的，要是真出了，城主得買幾十串炮仗繞著街放。「
早點攤旁有人撇撇嘴，插了一句：「真出了又能怎麼樣？「
「我們東城商行家那個少爺知道吧？測出來灰色。但人家爹娘有錢吶，眼都不眨，草稿紙論摞買，提神液當水喝，知識點能請學校的先生一對一講。小升初的時候，硬是比隔壁一個藍色窮小子高了十多分。「
「藍色還比不過灰色？「
「是藍色比不過錢多。「那人繼續說，
這話像一瓢涼水，把嘮嗑的熱乎勁兒澆下去半截。在這擺攤的都是為了養家餬口，一天忙裡忙慌也就百八十塊，一個月忙下來，估計也就只能湊出一張草稿紙的錢。幾個人張了張嘴，到底沒敢把話接下去。
「滋啦——」
就在這時，學校大門口的測色通告喇叭響了一聲。
「快開始了快開始了，不扯了不扯了！「周瘸子快速把菸斗碾滅，踮起腳湊著耳朵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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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紀2018年，第1108屆考生測色儀式——開始！」
「請適齡考生依號入列，依次上前，手按測色碑，通報姓名……」
「開始測色——「
此刻學校的廣場上，一塊五米高一米寬，通體晶潤的玉碑靜靜矗立著，碑面隱隱發亮，不時顯露神秘的字符，似乎蘊藏著無盡的知識。
碑旁，三位學院代表依次而坐，清一色學校聯盟的青色制服，是測色儀式經典的三人制：分別負責宣人上台、驗色記錄、維序護衛。
只是此刻的三人動作都有點拘謹，往日端莊大氣的氣勢也不復存在，他們目視著下方準備測色的數百人，但餘光總是不住瞥向玉碑另一旁。
那裡立著一個人，穿著紅白色的制服，臉上帶著面具，懷抱一把玉尺，腰間繫著一個紅色令牌，寫著四個字：天道督查。
他就像塊雕塑般站在那裡。但莫名的，整條隊伍都下意識把腰板挺直了些。
隊列中段，左提站在第三十七號號位上。
他十二歲，個子不矮，就是瘦。粗麻混紡的外套洗得發白。
人很瘦，卻站得筆直，指節上有一層薄繭，不在虎口，在指腹和指側——這是常年練習刻符文、搬貨、握筆磨出來的。
前後的同齡人有一茬沒一茬地跟他搭話。
「左哥，多虧你今早順路叫我，要不我一個人在家准睡過頭。」
「左哥，回頭測完，我那有道靈力節點的題，還得麻煩你幫我講講。「
旁邊有個人湊過來，壓著嗓子：「左哥，你慌不慌？「
左提怔了一下，隨後說道：「慌什麼。無非是個灰色罷了。「
「咋可能，我爹說，按你這腦子，咱們街這批就看你了——怎麼也得是個綠色吧？運氣好點，藍色，那樣咱們整條街臉上都有光。「
左提笑了笑，沒接這茬。
此刻的他雙目失神，正在心裡細細推演著各種可能性：灰色，綠色，藍色，出現的概率一個比一個低。藍色這種東西指望不上，也不該指望。他今天來，求的是個中平——如果是綠色就極好，如果運氣不好灰色就灰色，進了學校，勤工儉學，也能一步一步來。
家裡還欠著十萬塊，還有半年時間，如果是綠色，那只需要放棄這半年的學習資源補助，拿去黑市一賣，家裡困境立刻就能解除，即使是灰色，東拼西湊一下，也能努努力。打定主意，他內心也越發平和，兩隻眼睛向前望去，開始記錄有用的信息。
測色開始了。
「一號，通報姓名。「
「陳滿倉！「
少年激動的把手往碑上按去，碑面亮起一層濁濁的灰光。
「灰色。「主位的老考官頭都沒抬，「下一個。「
「二號。「
「灰色。「
「三號。「
「灰——綠色！「
隊伍里響起一小片掌聲。校外綠色的孩子他娘當場抹眼淚，逢人便說偏科也是天賦，是老天爺賞飯。老考官難得抬了抬眼皮：「綠色。入尖子班，每月領綠檔補貼。
「下一個。」
灰，灰，灰，綠，灰，灰。
宣讀聲像滴水，單調，卻叫人不敢走神。每報一次名，就有人在碑前屏住呼吸，就有人在校外滿心希冀，再在那一聲「灰色「里鬆開，或者垮下去。
直到第十一號。
「孫磊！「
隨著一雙富態的手按上玉碑，碑面先是一白，隨即白光里透出藍，再然後藍得乾乾淨淨，襯得整塊玉碑像一塊藍寶石。
整個測色場靜了一息，隨即炸了。
「藍色！藍色！「
校外聽見的人也是一滯，隨後是更大的驚呼聲。
「孫家糧鋪的孫子！孫老頭！你孫子出藍色了！「
三位考官齊刷刷站了起來。學校負責記錄的代表更是直接走到孫磊身前：「好，好，藍色，好苗子。測色結束後，你且先不要走。「
孫老頭擠在人群外頭，聽著對話，嘴張著，半天哭出聲來。
緊隨著，四處道賀聲就把孫老頭圍了個嚴實。「孫老哥有福氣啊，你孫子可是出息了，藍色就是藍色，學院代表都親自開口了。「
「是啊是啊，我就說孫磊這小子有前途，打小就聰明」
「就是就是……」
有人歡喜也有人酸牙，悄悄的嘀咕：「藍色歸藍色，往後還得看家裡堆不堆得起資源。「
「那也比咱們強。「有人啐了一口，「起碼人家是糧行，咋也能堆得比咱高。我們這種灰色又沒家底的，這輩子也就那樣了「
隨著孫磊激動的下場，走進已測色隊列，騷動也慢慢平息，號數一格一格往前挪。
「灰」「灰」「綠」「灰」「灰」「灰」。
宣讀速度快的嚇人。
「三十六號。「
「灰色。「
「三十七號！「
左提往前走。
隊伍自動讓開一條縫。他聽見身後有人小聲說「到左哥了「，隨著又是一段嘈雜。
左提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即使做了許多準備，設想了多種預案，但在機會來臨的時候，誰又不想自己是那個特殊，是那個唯一呢。
他在碑前站定，先把手在褲縫上擦了擦——不是因為手髒，是手心裡沁出了汗。
深呼吸。他想起早上出門時妹妹往他兜里塞的兩塊「好運」糖，想起他娘縫縫補補又一年的袖口，想起老爹每次輔助巡查回家後疲憊的身影，想起那張半年後到期的十萬塊欠條。
不怕。他對自己說。灰就灰，無非就是苦點，拼點命。
他把手按上碑面。
石頭是涼的，涼意順著掌心往胳膊上爬。爬到一半，碑面深處嗡的一聲，亮了。
不是灰。
不是綠。
也不是藍。
原本白色透亮的光芒在碑心裡沉下去，越沉越深。雖然亮著，卻是越來越弱——原本的白色像被什麼東西吞噬，光芒透過覆蓋的黑色，發出極淡的黑光。
全場所有聲音瞬間死寂。
主位記錄的老代表抬起頭，扶了扶眼鏡，確認一遍，又確認一遍。
「黑色。「
他說得很輕，廣場很大，可這兩個字落地，讓全場都聽了個真切。
「黑色——這怎麼可能？被詛咒的……「旁邊負責宣讀的年輕代表補了一聲，嗓音都變了調。話還沒說完就被一旁負責維序的代表牢牢捂住嘴。
嘩——
整個隊列像被風吹過的麥子，齊刷刷矮下去半截。所有人都往後縮了一下，離碑前那個在黑光里瘦瘦的身影，遠了一點。
左提還保持著按碑的姿勢。
他也愣住了。
他算過灰色，算過綠色，甚至算過自己手一抖按出個藍色的光景。他沒算黑色。黑色不在他的預想方案里——黑色極少，但不絕跡，是流傳在大眾隻言片語里的不詳，這東西攤到誰頭上都是天塌。十多年，他頭一回知道「倒霉「兩個字是有顏色的。
就是這個黑色。
手還按在碑上。石頭不知什麼時候不涼了，溫的，伴隨而來的是一種恐懼感。
校門外的人群也騷亂起來。
「黑色……真出黑色了。「
「詛咒級啊。心魔概率八成往上——「
「黑生……這就是黑生？「
「聽說有的學校直接拒收。天賦不達標，招生章程里寫得明明白白。「
「嘖，這一家子，本來還欠著債……「
聲音不大，可一個字一個字，全往人群里鑽。人群深處響起一片壓得極低的嘆氣，像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退不下去。
校外人群後頭，周瘸子半晌憋出一句蠢話，想沖淡點什麼：
「咱們街不是有那句話麼——測出金色，天道是你親媽，你錯了它都替你忘；測出黑色，天道是你後媽，你錯一道它記一道，還要收利息……哈哈哈「
沒人笑。
周瘸子自己也覺出不是味兒，訕訕閉了嘴。旁邊有人扯他袖子：「別貧了！左提多好一個孩子！「
也有人順著往下嘀咕，聲音壓得更低：「金色，十年前好像真出過一個。當天下午就來了一隊督查，客客氣氣把人'接'走了，說是轉學，然後一家子啥都沒收拾就一起過去享福了。「
「就是就是，金色好啊，金色是天道親生的。咱們這些顏色，都是後娘養的。「
「好歹是後娘呢「先前那個聲音冷笑了一聲，「黑色連後娘都算不上。後娘好歹養你。黑色，這輩子算是廢了「
測色廣場上，左提依然站在玉碑前，他沒有動，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發顫的身體表明了他並不平靜。
三位代表顯然也沒遇到這種傳聞中的情況，低聲爭執起來，聲音壓不住，一句一句飄下來。
「按規程，這種被詛咒的要當場建檔，當日通報督查——「年輕代表目光朝玉碑另一旁的身影瞥了瞥。
「建檔我清楚。「老代表揉著眉心，「我問的是學籍，這種天賦我們咋敢收啊。可是手續齊全，年齡合規，章程里沒有哪一條寫著能拒收「
「章程是章程，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不是還有放牛班嘛…「
「放牛班也是班，你是要害了那些人嗎？「老代表打斷道。
「有教無類四個字，白刻在門樓上了？「另一個代表反駁道
「行，我不和你扯，報上去再議！這種顏色，萬一在學校里出了心魔，傷了人算誰的？「
「萬一？灰色心魔概率還有三成五呢，你怎麼不把所有人都拒了？「
老代表噎住，臉漲紅，把名冊摔得啪啪響。
在三位代表爭吵不休時，那似雕塑一般的督查終於有了動靜。
他伸手在虛空一伸，憑空召出一本白金色的筆記本，右手並指為筆，絲絲靈力匯聚為字，落在筆記本上。
如此記錄了三行，那督查隨手一揮，筆記本便消失在虛空中。
望著廣場上一片雜亂的場景，督查眉頭一皺，嘴中吐出一個字，給這場全場爭議畫上了句號。
「靜」
一字出口，全場的嘈雜瞬間消失，並不是簡單的被震懾，而是每個人都被靜止。
聲音停滯在喉嚨，動作停滯在半空，廣場瞬間進入一種詭異的狀態。每個人都還存在意識，但每個人都沒有辦法再控制自己的身體。
大學尊者，只有大學尊者才能凝道於體，很明顯這位尊者走的是文科道，一言既出天地同力！
「入籍，測色繼續」
隨著六個字吐出，維持了十秒的「靜」狀態終於被打破，靜字力量解除，所有人都戰慄著不敢動，三位代表互相對視了一眼，眼中無不是對大學強者的驚恐。
負責記錄的老代表率先反應過來，手中靈筆飛速的把左提信息記錄，緊接著年輕代表開始宣讀。
「三十八號——「
宣讀聲傳來。測色隊伍開始一格一格往前挪，把前面的空當填上。
左提已不知自己是怎麼下的台，木然地走進了已測色隊伍。
幾個熟絡的小孩看著他從眼前走過，張了張嘴，誰也沒出聲。和他關係較好的一個，跟在他後頭半步，憋了半天，小聲說：「左哥，黑色……黑色也挺好的，有補貼......「
「嗯……「左提說，「挺好的「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把手塞進兜里，摸到兩塊糖。
他捏出一顆，放在嘴裡。
並沒有什麼味道。
身後，代表的宣讀聲音還在不斷傳來，悶悶的，一聲接著一聲，好像已經宣判了一個個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