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養傷
後半夜那陣熱壓下去後，屋裡總算靜了些。
銅盆里的水換成了溫的，藥爐也挪遠了。
青禾守了半宿，眼皮直往下墜，可還是不敢真睡。
阿蟬守在床邊，一會兒看向雲楚，一會兒看向門口，怕她才睡安穩，外頭就又有人鬧起來。
每隔一會兒，門帘便會被輕掀一下。
是來得很勤的蕭承淵，他在前邊審人，但又放心不下雲楚，時不時就要過來看一下。
第一次來，是問雲楚有沒有再發熱。
太醫小聲回道：「比先前好多了，只是人還虛，就退得慢些，殿下不用擔心，用了藥就會好的。」
蕭承淵沒說話，伸手摸了摸雲楚的額頭，指腹停了片刻後才收回去。
後面一次來，是藥正好熬好了的時候。
青禾把藥端進來，苦味剛冒出來，蕭承淵便皺了眉，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藥，只吩咐道：「拿蜜餞來。」
再後來，天都快亮了。
張德海抱著一摞供詞和冊子進了門，腳步都放得比平時輕。
他原想擱去外間，蕭承淵卻道：「就放這兒吧。」
張德海一愣。
就擱在榻邊？
他抬頭看了一眼，到底沒敢問，只把東西整整齊齊放下，隨後彎著腰退了出去。
雲楚其實中間醒過一回。
人還沒全清明，只聽見紙頁翻動的細聲。
她費力睜開眼，先看見燈，再看見榻邊那道身影。
蕭承淵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本外倉抄回來的冊子。
許是熬了一夜，他的眉眼間帶著倦，眼神卻很清明。
聽見榻上有動靜，他立刻抬頭，「醒了？」
雲楚喉嚨幹得厲害，輕輕嗯了一聲。
蕭承淵起身，倒了杯溫水，然後走過去一手托著她肩前，一手把杯子遞到她唇邊餵給她喝。
雲楚喝了幾口就不喝了。
蕭承淵把杯子放下，看著她，「傷口還是很疼嗎？」
雲楚原想說不疼，但對上他的眼神，話到嘴邊又轉了個彎，「動的時候疼。」
蕭承淵嗯了一聲，他坐回榻邊，目光落在她搭在被外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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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沒什麼血色，指尖也涼。
他伸手握住。
雲楚輕輕一頓。
「手怎麼這麼冷。」他把她的手往自己的掌心裡收了收，像是要把自己手上的溫度渡到她手上。
屋裡靜下來。
外頭偶爾有親衛在走動，鞋底踩過石地，聲音不高不低。
再遠些，有人壓低了嗓子在審口供。
這一夜的血腥氣和吵鬧，像都隔在了門外。
雲楚枕著軟枕，半晌才開口：「殿下前頭不是還有人要審。」
「嗯。」
「那您留在這兒……」
蕭承淵：「孤守在這兒，外頭的人也能辦事。」
雲楚抬眸看向他，正好和他在看向她的視線對上，四目相對間，心裡是說不出來的滋味。
可能也因為，從前從來沒人這樣守過她。
就在這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陣雜聲，像是押著的人里有人鬧起來了。
只聽見趙青山冷喝一聲，緊跟著便是重重的一記悶響。
蕭承淵的臉色頃刻冷下來。
他鬆開她的手，起身便要往外走。
雲楚下意識伸手。
她這會兒沒多少力氣，只輕輕拽住了他一點袖角。
可就這一下，還是把人拽停了。
蕭承淵回頭，「怎麼了？」
雲楚看著他，聲音很輕，「您今夜別再自己動手了。」
蕭承淵眉梢動了一下。
雲楚抿了抿髮乾的唇，才又道：「妾不想您手上沾血。」
空氣一下變得安靜起來。
張德海原本還豎著耳朵等吩咐，聽到這句，連呼吸都放輕了。
蕭承淵站在榻邊，低頭看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抬手把她臉邊散下來的一縷發撥回耳後。
「你先睡，孤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他才轉身出去。
雲楚看著門帘落下，什麼都沒再問。
外頭的動靜沒多久就變小了。
雲楚第二日醒來時，一切還是照舊。
門外站著親衛，角門那頭不時有人進出，腳步都很快。
她稍一動，後肩便扯得發疼，最後只能老老實實地趴回去。
青禾端著藥進來，小聲道：「姑娘，今兒不走了。」
雲楚抬眼：「那些人還沒審完？」
青禾點了點頭，「聽張公公那邊說，外倉、北倉和柳平碼頭抄出來的東西太多，還得一一地對，所以暫時先不走了。」
「我還見到趙統領昨夜又提走了兩撥人，分開審去了。」
阿蟬接過話：「還有河西舊宅那邊，也翻出些零碎紙片，他們現在正在一同處理。」
雲楚明白了便沒再問。
接下來的幾日，雲楚幾乎沒出過門。
她養傷的日子很簡單，晨起換藥，中午再喝一碗苦藥。
若不發熱，太醫便讓她下榻走兩步。
多走一步，傷口都跟著扯，痛得她直皺眉。
就這樣一連躺了幾日，人也發悶，雖然蕭承淵經常會來看她陪她，但她還是覺得能活動的範圍有限，又悶又無聊。
這一天，青禾扶著她在屋裡慢慢挪時，阿蟬趴在門邊聽外邊的動靜。
一聽到什麼消息，就回來學給她聽。
「姑娘，今兒又押走了兩個帳房，說是青石坡那張細紙上的名字，對上了三個。」
「還有柳平碼頭那個主事，昨兒嘴硬，今早也開口了。」
話都零零碎碎的，說不全，可拼在一塊，也夠叫人明白。
外頭的人，一撥接一撥地審。
抄出來的帳，也一頁接一頁地對。
有時是白日鬧，有時是半夜。
雲楚夜裡睡不沉，常能聽見外頭腳步雜亂的聲音。
有一回甚至聽見趙青山在院中喝了一聲，隨後便是人被拖走的悶響聲。
她睜開眼時，蕭承淵正坐在燈下看冊子。
他已經不知是第幾夜在這兒了。
案上的供詞換了一摞又一摞，人卻總在。
見她醒了，他便放下手裡的東西，先問一句，「又疼醒了？」
雲楚輕輕嗯了一聲。
蕭承淵伸手碰了碰她額頭，「今夜沒起熱。」
這話不像說給她聽，倒像說給他自己的。
雲楚看著他眼下那點淡淡的青，低聲道：「殿下這幾日是不是都沒好好睡。」
「睡了。」
「您眼下都青了。」
蕭承淵看她一眼，竟被這話說得笑了一下。
只是笑意很淡，一閃便過去了。
「還知道注意這個，說明你精神還行。」
他雖這樣說，手卻仍按在她腕上，像得親自摸見這脈是穩的，才能把心放下半分。
後面幾日，雲楚已經能扶著桌沿站久一點。
外頭也終於沒前幾日那樣亂了。
午後，張德海進門回話時，臉上的神色都放鬆了不少。
「殿下，青石坡、北倉、平碼頭和外倉這幾條線全對齊了。」
「人犯也押得差不多了，帳冊、倉牌和舊印都已封箱。」
「再往下，就是回京呈報，請陛下發落。」
雲楚坐在榻邊，聽到這裡，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這趟差，總算是差不多該結束了。
蕭承淵卻先看向太醫，問了句：「她能不能上路？」
太醫斟酌著道：「再養兩日自然更好，但若是路上慢些，車裡再墊軟些，也不是不能走。」
蕭承淵沒立刻開口，他看了眼雲楚肩後剛換過的紗布，半晌才道：「那便再緩一日。」
於是隊伍又在外倉多停了一晚。
翌日一早，天剛亮，外頭便忙了起來。
封好的箱籠一隻只抬上車。
押著的人也全換了鐐銬，分車分路。
雲楚坐在窗邊，看見院裡立著的那些人和車，忽然覺得，這幾日壓在院子上空的那口氣，總算開始活絡了。
沒過多久，張德海便親自來回，「昭訓，車已經備好了，殿下吩咐過，您的車換到中間，前後都會有人守著，太醫也會跟車。」
雲楚點了點頭。
青禾扶她起身時，阿蟬還在旁邊小聲嘀咕：「這陣勢，連押證物的車都未必有咱們這邊森嚴。」
雲楚沒說話。
她扶著車壁慢慢上車後，才掀開一點簾縫往外看。
蕭承淵這會兒已經在馬上。
他像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回過頭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沒說話，只抬了下手。
車馬這才真正開始出發。
銅盆里的水換成了溫的，藥爐也挪遠了。
青禾守了半宿，眼皮直往下墜，可還是不敢真睡。
阿蟬守在床邊，一會兒看向雲楚，一會兒看向門口，怕她才睡安穩，外頭就又有人鬧起來。
每隔一會兒，門帘便會被輕掀一下。
是來得很勤的蕭承淵，他在前邊審人，但又放心不下雲楚，時不時就要過來看一下。
第一次來，是問雲楚有沒有再發熱。
太醫小聲回道：「比先前好多了，只是人還虛，就退得慢些，殿下不用擔心，用了藥就會好的。」
蕭承淵沒說話，伸手摸了摸雲楚的額頭，指腹停了片刻後才收回去。
後面一次來，是藥正好熬好了的時候。
青禾把藥端進來，苦味剛冒出來，蕭承淵便皺了眉，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藥，只吩咐道：「拿蜜餞來。」
再後來，天都快亮了。
張德海抱著一摞供詞和冊子進了門，腳步都放得比平時輕。
他原想擱去外間，蕭承淵卻道：「就放這兒吧。」
張德海一愣。
就擱在榻邊？
他抬頭看了一眼，到底沒敢問，只把東西整整齊齊放下，隨後彎著腰退了出去。
雲楚其實中間醒過一回。
人還沒全清明，只聽見紙頁翻動的細聲。
她費力睜開眼，先看見燈，再看見榻邊那道身影。
蕭承淵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本外倉抄回來的冊子。
許是熬了一夜，他的眉眼間帶著倦，眼神卻很清明。
聽見榻上有動靜，他立刻抬頭，「醒了？」
雲楚喉嚨幹得厲害，輕輕嗯了一聲。
蕭承淵起身，倒了杯溫水，然後走過去一手托著她肩前，一手把杯子遞到她唇邊餵給她喝。
雲楚喝了幾口就不喝了。
蕭承淵把杯子放下，看著她，「傷口還是很疼嗎？」
雲楚原想說不疼，但對上他的眼神，話到嘴邊又轉了個彎，「動的時候疼。」
蕭承淵嗯了一聲，他坐回榻邊，目光落在她搭在被外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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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沒什麼血色，指尖也涼。
他伸手握住。
雲楚輕輕一頓。
「手怎麼這麼冷。」他把她的手往自己的掌心裡收了收，像是要把自己手上的溫度渡到她手上。
屋裡靜下來。
外頭偶爾有親衛在走動，鞋底踩過石地，聲音不高不低。
再遠些，有人壓低了嗓子在審口供。
這一夜的血腥氣和吵鬧，像都隔在了門外。
雲楚枕著軟枕，半晌才開口：「殿下前頭不是還有人要審。」
「嗯。」
「那您留在這兒……」
蕭承淵：「孤守在這兒，外頭的人也能辦事。」
雲楚抬眸看向他，正好和他在看向她的視線對上，四目相對間，心裡是說不出來的滋味。
可能也因為，從前從來沒人這樣守過她。
就在這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陣雜聲，像是押著的人里有人鬧起來了。
只聽見趙青山冷喝一聲，緊跟著便是重重的一記悶響。
蕭承淵的臉色頃刻冷下來。
他鬆開她的手，起身便要往外走。
雲楚下意識伸手。
她這會兒沒多少力氣，只輕輕拽住了他一點袖角。
可就這一下，還是把人拽停了。
蕭承淵回頭，「怎麼了？」
雲楚看著他，聲音很輕，「您今夜別再自己動手了。」
蕭承淵眉梢動了一下。
雲楚抿了抿髮乾的唇，才又道：「妾不想您手上沾血。」
空氣一下變得安靜起來。
張德海原本還豎著耳朵等吩咐，聽到這句，連呼吸都放輕了。
蕭承淵站在榻邊，低頭看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抬手把她臉邊散下來的一縷發撥回耳後。
「你先睡，孤一會兒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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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楚看著門帘落下，什麼都沒再問。
外頭的動靜沒多久就變小了。
雲楚第二日醒來時，一切還是照舊。
門外站著親衛，角門那頭不時有人進出，腳步都很快。
她稍一動，後肩便扯得發疼，最後只能老老實實地趴回去。
青禾端著藥進來，小聲道：「姑娘，今兒不走了。」
雲楚抬眼：「那些人還沒審完？」
青禾點了點頭，「聽張公公那邊說，外倉、北倉和柳平碼頭抄出來的東西太多，還得一一地對，所以暫時先不走了。」
「我還見到趙統領昨夜又提走了兩撥人，分開審去了。」
阿蟬接過話：「還有河西舊宅那邊，也翻出些零碎紙片，他們現在正在一同處理。」
雲楚明白了便沒再問。
接下來的幾日，雲楚幾乎沒出過門。
她養傷的日子很簡單，晨起換藥，中午再喝一碗苦藥。
若不發熱，太醫便讓她下榻走兩步。
多走一步，傷口都跟著扯，痛得她直皺眉。
就這樣一連躺了幾日，人也發悶，雖然蕭承淵經常會來看她陪她，但她還是覺得能活動的範圍有限，又悶又無聊。
這一天，青禾扶著她在屋裡慢慢挪時，阿蟬趴在門邊聽外邊的動靜。
一聽到什麼消息，就回來學給她聽。
「姑娘，今兒又押走了兩個帳房，說是青石坡那張細紙上的名字，對上了三個。」
「還有柳平碼頭那個主事，昨兒嘴硬，今早也開口了。」
話都零零碎碎的，說不全，可拼在一塊，也夠叫人明白。
外頭的人，一撥接一撥地審。
抄出來的帳，也一頁接一頁地對。
有時是白日鬧，有時是半夜。
雲楚夜裡睡不沉，常能聽見外頭腳步雜亂的聲音。
有一回甚至聽見趙青山在院中喝了一聲，隨後便是人被拖走的悶響聲。
她睜開眼時，蕭承淵正坐在燈下看冊子。
他已經不知是第幾夜在這兒了。
案上的供詞換了一摞又一摞，人卻總在。
見她醒了，他便放下手裡的東西，先問一句，「又疼醒了？」
雲楚輕輕嗯了一聲。
蕭承淵伸手碰了碰她額頭，「今夜沒起熱。」
這話不像說給她聽，倒像說給他自己的。
雲楚看著他眼下那點淡淡的青，低聲道：「殿下這幾日是不是都沒好好睡。」
「睡了。」
「您眼下都青了。」
蕭承淵看她一眼，竟被這話說得笑了一下。
只是笑意很淡，一閃便過去了。
「還知道注意這個，說明你精神還行。」
他雖這樣說，手卻仍按在她腕上，像得親自摸見這脈是穩的，才能把心放下半分。
後面幾日，雲楚已經能扶著桌沿站久一點。
外頭也終於沒前幾日那樣亂了。
午後，張德海進門回話時，臉上的神色都放鬆了不少。
「殿下，青石坡、北倉、平碼頭和外倉這幾條線全對齊了。」
「人犯也押得差不多了，帳冊、倉牌和舊印都已封箱。」
「再往下，就是回京呈報，請陛下發落。」
雲楚坐在榻邊，聽到這裡，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這趟差，總算是差不多該結束了。
蕭承淵卻先看向太醫，問了句：「她能不能上路？」
太醫斟酌著道：「再養兩日自然更好，但若是路上慢些，車裡再墊軟些，也不是不能走。」
蕭承淵沒立刻開口，他看了眼雲楚肩後剛換過的紗布，半晌才道：「那便再緩一日。」
於是隊伍又在外倉多停了一晚。
翌日一早，天剛亮，外頭便忙了起來。
封好的箱籠一隻只抬上車。
押著的人也全換了鐐銬，分車分路。
雲楚坐在窗邊，看見院裡立著的那些人和車，忽然覺得，這幾日壓在院子上空的那口氣，總算開始活絡了。
沒過多久，張德海便親自來回，「昭訓，車已經備好了，殿下吩咐過，您的車換到中間，前後都會有人守著，太醫也會跟車。」
雲楚點了點頭。
青禾扶她起身時，阿蟬還在旁邊小聲嘀咕：「這陣勢，連押證物的車都未必有咱們這邊森嚴。」
雲楚沒說話。
她扶著車壁慢慢上車後，才掀開一點簾縫往外看。
蕭承淵這會兒已經在馬上。
他像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回過頭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沒說話，只抬了下手。
車馬這才真正開始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