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舊恩怨
請安時，楊良媛果然又起了頭。
她今日來得最早，坐在下首第一位，手裡慢慢撥著一串沉香珠子，等眾人差不多都到齊了，才似笑非笑地開口：「最近後院倒真是熱鬧，叫我都想起從前了。」
劉承徽抬眼看她：「姐姐說的是哪一樁從前？」
「還能有哪一樁？」楊良媛輕輕一笑，「自然是有人仗著幾分臉面，便敢把手往書房和前頭伸的那一回。」
廳里瞬時安靜下來。
這是明晃晃翻舊帳了。
雲楚垂著眼睫坐在那裡，面上仍平靜，可心裡卻半點不意外。
後院如今最適合做的，便是翻舊帳。
劉承徽果然接得極快：「楊姐姐不提，我都險些忘了。還有春宴那回，若不是後來查明白，只怕外頭還真要以為，東宮裡有人一得寵，連逾制的紅都敢穿。」
下首幾個侍妾立時變了神色。
沈凝華端坐上首，聽得眉眼不動，只在楊良媛停下時，淡淡說了句：「舊事便不必再提了。」
楊良媛便順勢嘆了口氣：「娘娘寬厚，不與人計較。只是臣妾想著，如今東宮最怕的就是亂規矩。舊事雖舊，可有些人的性子若不改，遲早還要鬧出新事。」
劉承徽也輕輕點頭：「姐姐說得極是。」
這一句接一句，把滿屋人的眼神都往雲楚身上推。
阿蟬站在她身後，手心都微微出了汗。
她生怕自家姑娘一個忍不住，便當場和人硬撞上。
可雲楚只是慢慢抬起眼，看向楊良媛。
「楊姐姐說得不錯。」
她這一接，反倒叫廳里的人都一怔。
雲楚神色平靜得很，甚至還有幾分溫順。
「我從前確實不懂事，遇事也常笨拙，旁人看著，自然像是處處招眼。」
她說到這裡，聲音輕了些。
「只是我若真敢不守規矩，今日也坐不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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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良媛眸光一沉：「奉儀這話，倒像是在說我們冤了你。」
「我不敢。」雲楚低眉順眼地答，「我只是想說，有時候我越想安分，旁人反倒越不肯叫我安分。」
這一句說得很輕。
卻像針一樣，扎進了每個人耳朵里。
她沒說是誰不肯容她。
可在場人心裡，卻都各自生出了不同的解讀。
楊良媛臉色先冷下來。
劉承徽捧著茶盞，也一時沒接上話。
連那幾個低位侍妾都忍不住悄悄互看了一眼。
沈凝華這時才抬眸望向雲楚，「既知自己招眼，往後便更該收著些。」
雲楚起身應是。
散場後，楊良媛走出正院，氣得連指尖那串香珠都撥亂了。
「好一張巧嘴。」
劉承徽跟在一旁，唇邊還掛著笑，聲音卻也冷：「她最會的，不就是這一套？」
楊良媛回頭看她：「你倒沉得住氣。」
劉承徽輕輕一哂：「急什麼？今日才只是舊帳。後頭總還有新帳可算。」
另一頭，雲楚回偏殿的路上，一直沒說話。
阿蟬憋了一路，進屋後才忍不住道：「姑娘，您今日那句可真把楊良媛堵死了。」
雲楚卻沒笑，只慢慢坐下。
「堵住一個楊良媛，有什麼用？」
「那……」
「今日最該記住我這句話的人，不是她。」
阿蟬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是殿下？」
雲楚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
她只是看著案上那盆將將開了半朵的海棠，輕聲道：「有些話，當著一屋子人說出來，未必是說給那屋子人聽的。」
阿蟬心裡頓時通透了幾分。
她忽然便明白，自家姑娘今天為何偏要那樣回。
不是為了逞一口氣。
而是要叫這句話，順著後院的嘴，再傳到該聽見的人耳朵里。
三日後，正院果然下了帖子，說春暖花盛，太子妃命各院午後去園子裡賞花。
帖子寫得端雅周全，誰也挑不出毛病。
可東宮上下都知道，這場花宴來得實在太巧。
後院這幾日才剛鬧得人心浮動，正院便立刻擺出這樣一場名正言順、人人都得去的局。
雲楚看完帖子，只笑了笑：「太子妃娘娘這是要看看，誰在花下最坐得住。」
到午後，園中早已布置妥當。
一架架花棚搭在廊下，案上擺著新剪的碧桃和海棠，連香爐里燃的香都比平時淡雅許多。
沈凝華坐在上首，姿態從容，像當真只是請眾人來賞花散悶。
楊良媛今日特意穿了件海棠紅的裙子，站在人群里最是扎眼。
劉承徽倒是一身素雅，卻在鬢邊簪了朵白玉蘭，瞧著清清淡淡，眼神卻沒一刻閒著。
至於那些低位侍妾，有人明顯是用心裝扮過的，有人卻反而一味低調，生怕自己露了頭。
雲楚入座時，便已將眾人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
這哪是什麼賞花。
分明是各懷心思來比一場輕重。
宴才開了沒多久，楊良媛便先笑道：「今日花好，倒襯得人人都鮮亮。只是我瞧著，雲奉儀近日顏色似乎比前些日子還淡了些，可是傷還沒養好？」
這話一出，便又把眾人的注意都往她身上引。
劉承徽跟著接道：「是啊，若身子還虛，不必勉強出來。」
雲楚只淺淺一笑：「娘娘設宴，哪有不來的道理。」
沈凝華聞言，終於開口：「你倒是知規矩。」
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就在這時，下首一個低位侍妾起身去取茶，許是太過緊張，衣擺竟不慎勾住了案角，眼見一隻裝著花枝的細口瓷瓶便要翻倒，直往沈凝華那邊砸去。
滿席人都嚇了一跳。
驚呼聲里，雲楚幾乎是下意識抬手一擋。
那瓷瓶擦著她手背砸到案邊，碎成一地，裡頭盛著的清水一下濺開，將她袖口都打濕了。
阿蟬臉色驟變，忙上前查看。
楊良媛也嚇了一跳，卻很快又挑起眉：「雲奉儀反應倒快。」
沈凝華低頭看了眼自己未曾沾濕半分的裙擺，眸色微微一沉。
那失手的侍妾早已嚇得跪了下去，連聲請罪。
若是換在平時，這種小亂子不過是訓斥幾句便罷。
可今日眾人都在，誰都盯著上頭的態度。
沈凝華還未開口，雲楚已先輕聲道：「不過是失手，碎個瓶子罷了，妹妹也是嚇著了。」
她話說得軟，手背上卻已被那瓷片劃出一道細細的紅痕。
她今日來得最早，坐在下首第一位，手裡慢慢撥著一串沉香珠子，等眾人差不多都到齊了，才似笑非笑地開口：「最近後院倒真是熱鬧，叫我都想起從前了。」
劉承徽抬眼看她：「姐姐說的是哪一樁從前？」
「還能有哪一樁？」楊良媛輕輕一笑，「自然是有人仗著幾分臉面，便敢把手往書房和前頭伸的那一回。」
廳里瞬時安靜下來。
這是明晃晃翻舊帳了。
雲楚垂著眼睫坐在那裡，面上仍平靜，可心裡卻半點不意外。
後院如今最適合做的，便是翻舊帳。
劉承徽果然接得極快：「楊姐姐不提，我都險些忘了。還有春宴那回，若不是後來查明白，只怕外頭還真要以為，東宮裡有人一得寵，連逾制的紅都敢穿。」
下首幾個侍妾立時變了神色。
沈凝華端坐上首，聽得眉眼不動，只在楊良媛停下時，淡淡說了句：「舊事便不必再提了。」
楊良媛便順勢嘆了口氣：「娘娘寬厚，不與人計較。只是臣妾想著，如今東宮最怕的就是亂規矩。舊事雖舊，可有些人的性子若不改，遲早還要鬧出新事。」
劉承徽也輕輕點頭：「姐姐說得極是。」
這一句接一句，把滿屋人的眼神都往雲楚身上推。
阿蟬站在她身後，手心都微微出了汗。
她生怕自家姑娘一個忍不住，便當場和人硬撞上。
可雲楚只是慢慢抬起眼，看向楊良媛。
「楊姐姐說得不錯。」
她這一接，反倒叫廳里的人都一怔。
雲楚神色平靜得很，甚至還有幾分溫順。
「我從前確實不懂事，遇事也常笨拙，旁人看著，自然像是處處招眼。」
她說到這裡，聲音輕了些。
「只是我若真敢不守規矩，今日也坐不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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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良媛眸光一沉：「奉儀這話，倒像是在說我們冤了你。」
「我不敢。」雲楚低眉順眼地答，「我只是想說，有時候我越想安分，旁人反倒越不肯叫我安分。」
這一句說得很輕。
卻像針一樣，扎進了每個人耳朵里。
她沒說是誰不肯容她。
可在場人心裡，卻都各自生出了不同的解讀。
楊良媛臉色先冷下來。
劉承徽捧著茶盞，也一時沒接上話。
連那幾個低位侍妾都忍不住悄悄互看了一眼。
沈凝華這時才抬眸望向雲楚，「既知自己招眼，往後便更該收著些。」
雲楚起身應是。
散場後，楊良媛走出正院，氣得連指尖那串香珠都撥亂了。
「好一張巧嘴。」
劉承徽跟在一旁，唇邊還掛著笑，聲音卻也冷：「她最會的，不就是這一套？」
楊良媛回頭看她：「你倒沉得住氣。」
劉承徽輕輕一哂：「急什麼？今日才只是舊帳。後頭總還有新帳可算。」
另一頭，雲楚回偏殿的路上，一直沒說話。
阿蟬憋了一路，進屋後才忍不住道：「姑娘，您今日那句可真把楊良媛堵死了。」
雲楚卻沒笑，只慢慢坐下。
「堵住一個楊良媛，有什麼用？」
「那……」
「今日最該記住我這句話的人，不是她。」
阿蟬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是殿下？」
雲楚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
她只是看著案上那盆將將開了半朵的海棠，輕聲道：「有些話，當著一屋子人說出來，未必是說給那屋子人聽的。」
阿蟬心裡頓時通透了幾分。
她忽然便明白，自家姑娘今天為何偏要那樣回。
不是為了逞一口氣。
而是要叫這句話，順著後院的嘴，再傳到該聽見的人耳朵里。
三日後，正院果然下了帖子，說春暖花盛，太子妃命各院午後去園子裡賞花。
帖子寫得端雅周全，誰也挑不出毛病。
可東宮上下都知道，這場花宴來得實在太巧。
後院這幾日才剛鬧得人心浮動，正院便立刻擺出這樣一場名正言順、人人都得去的局。
雲楚看完帖子，只笑了笑：「太子妃娘娘這是要看看，誰在花下最坐得住。」
到午後，園中早已布置妥當。
一架架花棚搭在廊下，案上擺著新剪的碧桃和海棠，連香爐里燃的香都比平時淡雅許多。
沈凝華坐在上首，姿態從容，像當真只是請眾人來賞花散悶。
楊良媛今日特意穿了件海棠紅的裙子，站在人群里最是扎眼。
劉承徽倒是一身素雅，卻在鬢邊簪了朵白玉蘭，瞧著清清淡淡，眼神卻沒一刻閒著。
至於那些低位侍妾，有人明顯是用心裝扮過的，有人卻反而一味低調，生怕自己露了頭。
雲楚入座時，便已將眾人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
這哪是什麼賞花。
分明是各懷心思來比一場輕重。
宴才開了沒多久，楊良媛便先笑道：「今日花好，倒襯得人人都鮮亮。只是我瞧著，雲奉儀近日顏色似乎比前些日子還淡了些，可是傷還沒養好？」
這話一出，便又把眾人的注意都往她身上引。
劉承徽跟著接道：「是啊，若身子還虛，不必勉強出來。」
雲楚只淺淺一笑：「娘娘設宴，哪有不來的道理。」
沈凝華聞言，終於開口：「你倒是知規矩。」
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就在這時，下首一個低位侍妾起身去取茶，許是太過緊張，衣擺竟不慎勾住了案角，眼見一隻裝著花枝的細口瓷瓶便要翻倒，直往沈凝華那邊砸去。
滿席人都嚇了一跳。
驚呼聲里，雲楚幾乎是下意識抬手一擋。
那瓷瓶擦著她手背砸到案邊，碎成一地，裡頭盛著的清水一下濺開，將她袖口都打濕了。
阿蟬臉色驟變，忙上前查看。
楊良媛也嚇了一跳，卻很快又挑起眉：「雲奉儀反應倒快。」
沈凝華低頭看了眼自己未曾沾濕半分的裙擺，眸色微微一沉。
那失手的侍妾早已嚇得跪了下去，連聲請罪。
若是換在平時，這種小亂子不過是訓斥幾句便罷。
可今日眾人都在，誰都盯著上頭的態度。
沈凝華還未開口，雲楚已先輕聲道：「不過是失手，碎個瓶子罷了，妹妹也是嚇著了。」
她話說得軟，手背上卻已被那瓷片劃出一道細細的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