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清暑
申時末，太醫從乾元殿退出來。
藥童捧著方子跟在後頭，額角都是汗。
大太監親自端了藥進去。
皇帝靠在軟榻上，眉心壓著，看見那隻藥碗，臉色更沉。
「又是藥。」
大太監把藥盞放到小案上，低聲道：「太醫說暑氣鬱著，皇上今日得按時用。」
皇帝拿起旁邊半卷奏摺。
大太監忙躬身，「皇上，太醫才叮囑過，今兒不能再勞神了。」
皇帝把奏摺往案上一擱。
紙頁磕在杯盞邊，發出一聲輕響。
殿裡幾個宮人都低下頭。
藥味熱騰騰地散開，混著冰盆里的涼氣，越發悶得人胸口發堵。
就在這時，外頭小太監進來，跪在簾邊。
「皇上，二殿下在外頭求見。」
皇帝眼皮都沒抬，「他又有什麼大事？」
小太監忙道：「二殿下說，不敢拿大事來擾皇上。只理了幾冊南苑行宮的備查冊，若皇上嫌煩，明日再看也成。」
皇帝看向那碗藥，藥還冒著熱氣。
大太監端著托盤，手臂都沒敢動。
過了片刻，皇帝道：「叫他進來。」
蕭承澤進殿時，正趕上大太監把藥盞遞到皇帝手邊。
他只掃了一眼，便跪下行禮。
「兒臣給父皇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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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端起藥盞，喝了一口便皺眉，「說吧。」
蕭承澤沒有立刻呈冊子。
他把手裡細長的匣子舉過頭頂，「父皇先用藥，兒臣帶來的都是小事，等得起。」
皇帝看了他一眼。
大太監站在旁邊，低聲勸：「皇上，藥涼了更苦。」
皇帝沉著臉，把剩下半碗藥喝了。
大太監忙遞溫水。
蕭承澤仍跪著，匣子舉得很平穩。
皇帝漱過口，才道：「什么小事？」
大太監接過匣子，打開後呈到御前。
匣中放著三冊備查冊。
最上頭一冊夾著南苑行宮的殿圖，幾處殿宇旁邊用硃筆標著風口和冰井。
蕭承澤道：「兒臣聽聞父皇午後又請了脈，太醫院自會開方，兒臣不敢多嘴。只是宮中暑熱，若父皇往後想去南苑住幾日，那邊的情況總要有人先核一遍。」
皇帝翻開第一冊，冊頁里列著寢殿風口、冰井存量和簾帳竹簟等細枝末節的東西。
蕭承澤繼續道：「御道幾處舊橋板，也在後頭記著。」
皇帝抬眼，「這些，是王家給你的？」
蕭承澤俯身，「是，王家有處莊子離南苑不遠，從前替行宮供過竹簟和簾帳等物。不過兒臣只讓他們翻了自家封存的底冊，沒弄出什麼大陣仗來。」
皇帝點點頭，「行宮的事，可別鬧得滿城都知道。」
蕭承澤立刻道：「兒臣明白，若王家有一處越矩，父皇只管治兒臣的罪。」
皇帝看了他一會兒，抬了抬手，「起來吧。」
蕭承澤緩緩起身。
皇帝把冊子放到案邊，「你倒會挑時候過來。」
蕭承澤低頭，「兒臣怕擾父皇清靜，便想著先把這些理順了再說，不過都是些瑣碎的小事罷了，不足掛齒。」
皇帝咳了一聲，「會做小事也好，朕身邊如今缺的，就是能把瑣碎事做好的人。」
蕭承澤垂眼，「兒臣記下了。」
他退出乾元殿時，正好遇見宸貴妃的輦轎從側門出來。
輦轎停了，紗簾被宮女輕輕挽起一角。
宸貴妃看著他手裡空了的匣子，「二殿下也來給皇上送東西？」
蕭承澤退到一旁，行禮，「貴妃娘娘。」
宸貴妃笑意淡淡，「二殿下送的是什麼？」
蕭承澤道：「幾冊南苑行宮的備查冊。」
宸貴妃看了他一眼，「二殿下可真是心細。」
蕭承澤溫聲道：「比不得娘娘侍奉父皇周到。」
宸貴妃沒再說話。
輦轎繼續往前行了。
蕭承澤站在宮道邊，等輦轎走遠，才抬步離開。
毓秀宮裡，二皇子妃王氏一直等著。
蕭承澤回來時，她立刻起身，「殿下。」
舒妃也看過去，「皇上可是收下了？」
蕭承澤把空匣放到案上，「收了，還翻了兩頁。」
王氏鬆了一口氣。
舒妃道：「問王家了嗎？」
「問了。」
舒妃看向王氏，「那就叫你家裡繼續備著。南苑那邊的莊子、圖冊和簾帳竹簟，別出半分錯。」
王氏低頭，「妾已經讓人往娘家那邊遞了話，莊子不許擅動，只把封存的東西清點出來。若宮裡有旨，立刻能接。」
舒妃慢慢點頭。
蕭承澤拿起茶盞，卻沒有喝，開口道：「宸貴妃看見兒臣了。」
舒妃道：「她不高興？」
蕭承澤笑了一下，「她不高興，才說明這冊子送對了。」
王氏垂眼，沒有接話。
夜裡，乾元殿又換了兩回冰。
冰盆擺得近，涼氣卻解不了殿裡的悶。
皇帝睡到半夜時，忽然咳醒。
大太監披衣進來，鞋都沒穿穩。
「皇上。」
皇帝扶著榻沿，咳得臉色發白。
宸貴妃晚膳後又來了乾元殿，此刻就歇在偏殿。
聽見動靜，她披著外衫進來，親手扶住皇帝的肩，「皇上慢些。」
皇帝喝了半盞水，才勉強壓住喉間的癢。
宸貴妃拿帕子替他擦額角，帕子很快濕了一小片。
「這宮裡悶得厲害。」她低聲道。
皇帝靠著軟枕，閉了閉眼，「太醫。」
大太監忙道：「太醫就在值房候著。」
話音才落，外頭已經有人提著藥箱進來。
太醫跪下請安，又上前診脈。
殿裡靜了下來。
太醫換了兩次手，才低聲道：「皇上是被暑熱郁集在胸口，夜裡又被悶氣壓住，才引發了咳嗽。藥只能清咳一時，殿裡若一直悶著，皇上夜裡仍會睡不安穩。」
皇帝睜眼，「那依你看？」
太醫跪下，「臣斗膽，若皇上移駕南苑行宮住幾日避避暑，會比在宮中用冰盆好。但隨行藥材和寢殿通風的設施，都要先備妥才行。」
宸貴妃順勢道：「行宮那邊的山風涼快，夜裡不用這麼多冰也能睡得好。皇上從前最喜歡南苑外的跑馬場，臣妾還記得。」
皇帝抬眼看她。
宸貴妃低下頭，「承鈞這幾日也常去校場，他在西北待久了，回京後反倒拘束得慌。若能隨皇上去行宮跑幾日馬，想來也能鬆快些。」
片刻後，皇帝才道：「明日便請皇后和舒妃來。」
大太監忙應是。
皇帝又道：「太子、老二和老三，也都叫來。」
藥童捧著方子跟在後頭，額角都是汗。
大太監親自端了藥進去。
皇帝靠在軟榻上，眉心壓著，看見那隻藥碗，臉色更沉。
「又是藥。」
大太監把藥盞放到小案上，低聲道：「太醫說暑氣鬱著，皇上今日得按時用。」
皇帝拿起旁邊半卷奏摺。
大太監忙躬身，「皇上，太醫才叮囑過，今兒不能再勞神了。」
皇帝把奏摺往案上一擱。
紙頁磕在杯盞邊，發出一聲輕響。
殿裡幾個宮人都低下頭。
藥味熱騰騰地散開，混著冰盆里的涼氣，越發悶得人胸口發堵。
就在這時，外頭小太監進來，跪在簾邊。
「皇上，二殿下在外頭求見。」
皇帝眼皮都沒抬，「他又有什麼大事？」
小太監忙道：「二殿下說，不敢拿大事來擾皇上。只理了幾冊南苑行宮的備查冊，若皇上嫌煩，明日再看也成。」
皇帝看向那碗藥，藥還冒著熱氣。
大太監端著托盤，手臂都沒敢動。
過了片刻，皇帝道：「叫他進來。」
蕭承澤進殿時，正趕上大太監把藥盞遞到皇帝手邊。
他只掃了一眼，便跪下行禮。
「兒臣給父皇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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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端起藥盞，喝了一口便皺眉，「說吧。」
蕭承澤沒有立刻呈冊子。
他把手裡細長的匣子舉過頭頂，「父皇先用藥，兒臣帶來的都是小事，等得起。」
皇帝看了他一眼。
大太監站在旁邊，低聲勸：「皇上，藥涼了更苦。」
皇帝沉著臉，把剩下半碗藥喝了。
大太監忙遞溫水。
蕭承澤仍跪著，匣子舉得很平穩。
皇帝漱過口，才道：「什么小事？」
大太監接過匣子，打開後呈到御前。
匣中放著三冊備查冊。
最上頭一冊夾著南苑行宮的殿圖，幾處殿宇旁邊用硃筆標著風口和冰井。
蕭承澤道：「兒臣聽聞父皇午後又請了脈，太醫院自會開方，兒臣不敢多嘴。只是宮中暑熱，若父皇往後想去南苑住幾日，那邊的情況總要有人先核一遍。」
皇帝翻開第一冊，冊頁里列著寢殿風口、冰井存量和簾帳竹簟等細枝末節的東西。
蕭承澤繼續道：「御道幾處舊橋板，也在後頭記著。」
皇帝抬眼，「這些，是王家給你的？」
蕭承澤俯身，「是，王家有處莊子離南苑不遠，從前替行宮供過竹簟和簾帳等物。不過兒臣只讓他們翻了自家封存的底冊，沒弄出什麼大陣仗來。」
皇帝點點頭，「行宮的事，可別鬧得滿城都知道。」
蕭承澤立刻道：「兒臣明白，若王家有一處越矩，父皇只管治兒臣的罪。」
皇帝看了他一會兒，抬了抬手，「起來吧。」
蕭承澤緩緩起身。
皇帝把冊子放到案邊，「你倒會挑時候過來。」
蕭承澤低頭，「兒臣怕擾父皇清靜，便想著先把這些理順了再說，不過都是些瑣碎的小事罷了，不足掛齒。」
皇帝咳了一聲，「會做小事也好，朕身邊如今缺的，就是能把瑣碎事做好的人。」
蕭承澤垂眼，「兒臣記下了。」
他退出乾元殿時，正好遇見宸貴妃的輦轎從側門出來。
輦轎停了，紗簾被宮女輕輕挽起一角。
宸貴妃看著他手裡空了的匣子，「二殿下也來給皇上送東西？」
蕭承澤退到一旁，行禮，「貴妃娘娘。」
宸貴妃笑意淡淡，「二殿下送的是什麼？」
蕭承澤道：「幾冊南苑行宮的備查冊。」
宸貴妃看了他一眼，「二殿下可真是心細。」
蕭承澤溫聲道：「比不得娘娘侍奉父皇周到。」
宸貴妃沒再說話。
輦轎繼續往前行了。
蕭承澤站在宮道邊，等輦轎走遠，才抬步離開。
毓秀宮裡，二皇子妃王氏一直等著。
蕭承澤回來時，她立刻起身，「殿下。」
舒妃也看過去，「皇上可是收下了？」
蕭承澤把空匣放到案上，「收了，還翻了兩頁。」
王氏鬆了一口氣。
舒妃道：「問王家了嗎？」
「問了。」
舒妃看向王氏，「那就叫你家裡繼續備著。南苑那邊的莊子、圖冊和簾帳竹簟，別出半分錯。」
王氏低頭，「妾已經讓人往娘家那邊遞了話，莊子不許擅動，只把封存的東西清點出來。若宮裡有旨，立刻能接。」
舒妃慢慢點頭。
蕭承澤拿起茶盞，卻沒有喝，開口道：「宸貴妃看見兒臣了。」
舒妃道：「她不高興？」
蕭承澤笑了一下，「她不高興，才說明這冊子送對了。」
王氏垂眼，沒有接話。
夜裡，乾元殿又換了兩回冰。
冰盆擺得近，涼氣卻解不了殿裡的悶。
皇帝睡到半夜時，忽然咳醒。
大太監披衣進來，鞋都沒穿穩。
「皇上。」
皇帝扶著榻沿，咳得臉色發白。
宸貴妃晚膳後又來了乾元殿，此刻就歇在偏殿。
聽見動靜，她披著外衫進來，親手扶住皇帝的肩，「皇上慢些。」
皇帝喝了半盞水，才勉強壓住喉間的癢。
宸貴妃拿帕子替他擦額角，帕子很快濕了一小片。
「這宮裡悶得厲害。」她低聲道。
皇帝靠著軟枕，閉了閉眼，「太醫。」
大太監忙道：「太醫就在值房候著。」
話音才落，外頭已經有人提著藥箱進來。
太醫跪下請安，又上前診脈。
殿裡靜了下來。
太醫換了兩次手，才低聲道：「皇上是被暑熱郁集在胸口，夜裡又被悶氣壓住，才引發了咳嗽。藥只能清咳一時，殿裡若一直悶著，皇上夜裡仍會睡不安穩。」
皇帝睜眼，「那依你看？」
太醫跪下，「臣斗膽，若皇上移駕南苑行宮住幾日避避暑，會比在宮中用冰盆好。但隨行藥材和寢殿通風的設施，都要先備妥才行。」
宸貴妃順勢道：「行宮那邊的山風涼快，夜裡不用這麼多冰也能睡得好。皇上從前最喜歡南苑外的跑馬場，臣妾還記得。」
皇帝抬眼看她。
宸貴妃低下頭，「承鈞這幾日也常去校場，他在西北待久了，回京後反倒拘束得慌。若能隨皇上去行宮跑幾日馬，想來也能鬆快些。」
片刻後，皇帝才道：「明日便請皇后和舒妃來。」
大太監忙應是。
皇帝又道：「太子、老二和老三，也都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