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問清
值房裡的燈火晃了一下。
常老七跪在地上，額角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流。
張德海把那沓舊紙攤在案上，紙張年頭久了，邊角發脆，最上頭幾頁還帶著些潮氣。
蕭承淵沒翻，他看向金吾衛指揮使，「封宮門，今晚從驛館到宮門這一路，所有值守的人，全部留下問話。」
金吾衛指揮使抱拳，「是。」
蕭承鈞站在榻邊，低頭看著常老七，「你從別院出來時，有誰攔你？」
常老七喘了兩口氣，「草民看不清那人的臉，只知他穿著驛館雜役的衣裳，手裡還拿著跟棍子，說老東西，明日御前問話之前，最好先睡死過去。」
聞言，蕭承鈞的眼神一冷。
常老七又道：「草民裝昏，等他走遠後，就摸到後院柴門。那門栓松著，草民才從那裡一步步挪了出去。」
蕭承澤站在門邊，說了句：「驛館雜役未必是真雜役。」
蕭承鈞看他，「二皇兄說得有理。」
蕭承澤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
這時，蕭承淵才翻開第一張舊帳。
帳上寫的是懷州邊倉去歲，不，是三年前冬末的出入。
字跡一處工整，一處倉促。
蕭承淵的指尖停在「災耗」二字上，「三千石軍糧，報災耗。」
常老七點頭，「那年懷州連著降雨，倉里確實進了水。可壞的只有底層五百石，其餘糧草均在夜裡被換走了。當時我們幾個守倉的只看見車隊出去，而那些車上掛的分明是賑災糧牌。」
蕭承淵抬眼，問：「你可還記得，當時是誰押的車？」
常老七道：「懷州倉曹劉渠。」
蕭承澤對這個人有些印象，便道：「劉渠去年已經死了。」
蕭承淵看向他。
蕭承澤解釋道：「臣弟先前管過流民粥棚，見過懷州遞來的舊名冊上有過這麼一號人。不過他確實死了，說是酒後落水溺亡的。」
常老七咳了一聲，「他不是落水死的。他原本要來京城遞狀，誰曾想才走到宣平坊外頭，人就沒了。」
宣平坊。
這三個字落下，張德海的臉色變了。
之前濟仁堂的藥粉案，也連著宣平坊。
蕭承淵道：「繼續說。」
常老七從懷裡又摸出一小片油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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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紙包得很緊，打開後，裡頭是一塊黑硬的藥渣。
「那三千石糧出關時，車隊裡還混了藥材。草民原先不知道，只覺得那味道沖。後來草民的兄弟阿武被打死，嘴裡含著半塊這個，草民才回想起來。」
蕭承鈞拿起看了一眼。
他在西北見過軍藥，臉色沉了下來，「這是止血散里用的凝血膏。」
常老七立刻點頭，「沒錯，三殿下認得的，西北軍中傷兵常用的就是這個。」
蕭承鈞看向蕭承淵，「軍中凝血膏要走太醫院和兵部的批文，懷州邊倉不該私藏。」
蕭承淵將藥渣放回油紙里，「所以不是單純偷糧。」
常老七點點頭，聲音發顫，「他們換走了好藥，還把摻了灰的劣等藥送去西北。那年冬天，邊軍凍傷和受刀傷的人多，有人用了藥，血還止不住。阿武的弟弟就在西北，阿武收到信，說那邊的營里死了不少人。」
蕭承鈞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值房裡一時沒人說話。
蕭承澤垂眼看著案上的舊帳，「常老七，這些話你可有實證？」
常老七抬頭看他。
「二殿下問得好。」他把半枚木牌推了出來，「這是右耳倉的出入牌。那夜押車的人落下的，草民藏了足足三年。」
蕭承淵拿起那木牌。
木牌只剩下半截，邊緣被火燒過，上頭刻著一個「右」字。
另半邊斷口處，有一道很淺的烙痕。
蕭承淵看了片刻。
青石坡糧車裡，曾查出過右耳倉的影子。
柳平碼頭的暗帳里，也留過相近的記號。
這半枚木牌把懷州邊倉、青石坡糧車和北戎銅符串在了一處。
他沒有把這些當場說透，只問：「你為何三年後才擊鼓？」
常老七的身體隱隱發顫，「因為知道的人幾乎全都死了。」
他看向案上的舊帳，「劉渠死了，阿武死了，替我們寫狀的老秀才也死了。草民原先也不敢來。」
他的聲音低下去，「可前些日子，懷州又有人來問這塊木牌。他們找到了草民家裡，把草民的兒媳逼得投了井。」
蕭承鈞皺了皺眉，眼裡已經帶著火。
蕭承淵問：「誰去問的？」
常老七搖頭，「草民只聽見了一個姓，何。」
蕭承淵思索片刻後，對張德海道：「去查懷州近月入京的何姓商戶、腳夫和採買，另外，宣平坊那邊也仔細查一查。」
張德海低聲應是。
蕭承鈞忽然道：「父皇也要聽到這些才行。」
蕭承淵看著他，「父皇一聽，今晚宮宴上的所有人都會聽見。」
蕭承鈞皺眉，並不認可。
蕭承淵把舊帳重新包好，「宮宴上人太多，常老七能活到現在，已經不容易。」
蕭承鈞道：「那就讓父皇先封口。」
蕭承澤看不下去，出聲道：「三弟還是在邊關待久了，宮裡的人，不是說封口就能封得住的。」
蕭承鈞看向他，「那二皇兄想怎麼做？」
蕭承澤語氣平和，「把狀紙遞上去，父皇要如何處置，自有聖斷。」
蕭承淵嗯了一聲，吩咐道：「人就先留在值房裡，外面布三層守衛，沒有孤和父皇的手令，誰都不許入內。」
蕭承鈞道：「我的人也要一起守。」
蕭承淵看了他一眼，「你的親衛不能進宮門值房，他們守外道。」
蕭承鈞還要開口。
蕭承淵只道：「你才剛因看守失察被父皇問過罪。」
蕭承鈞咬住後槽牙。
片刻後，他才點頭，「行。」
蕭承淵轉身往外走。
常老七伏在地上，聲音沙啞：「太子殿下。」
蕭承淵停步。
常老七道：「若草民天亮前死了，懇請殿下把那半塊牌子送到西北。」
蕭承鈞猛地回頭。
常老七沒看他，只把頭重重磕下去。
「草民這條命，已經不值錢了，可那些因劣等藥而死的人，總得有人替他們說句話。」
蕭承淵握著布包的手緊了緊。
他只說了一個字，「好。」
張德海很快帶人去傳令。
宮門外的巡防又加了一層。
常老七被重新扶回榻上時，手還緊緊地抓著被角。
蕭承鈞站在一旁，看著金吾衛替他清理額角的血，問：「你說軍藥也被換了，藥從哪裡走？」
常老七喘了一會兒，「草民只知道有兩條路。一條走懷州邊倉的舊門，一條走京城的宣平坊。那時押車的人說，京里會有人接。」
蕭承淵抬眼。
張德海腳步剛到門邊，又停住。
蕭承淵道：「聽見了？」
張德海低頭，「奴才聽見了。」
「宣平坊何姓人，連同近三年替懷州跑貨的車馬行，一併查。」
「是。」
蕭承澤道：「皇兄的反應倒快。」
蕭承淵沒說話。
蕭承鈞看向常老七，「你還能撐多久？」
常老七咧了下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口，「撐到天亮，應當還成。」
蕭承鈞沉默片刻，轉頭吩咐自己的近侍：「去外道守著，誰靠近值房，先報給我。」
近侍應聲出去。
蕭承淵沒攔。
常老七跪在地上，額角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流。
張德海把那沓舊紙攤在案上，紙張年頭久了，邊角發脆，最上頭幾頁還帶著些潮氣。
蕭承淵沒翻，他看向金吾衛指揮使，「封宮門，今晚從驛館到宮門這一路，所有值守的人，全部留下問話。」
金吾衛指揮使抱拳，「是。」
蕭承鈞站在榻邊，低頭看著常老七，「你從別院出來時，有誰攔你？」
常老七喘了兩口氣，「草民看不清那人的臉，只知他穿著驛館雜役的衣裳，手裡還拿著跟棍子，說老東西，明日御前問話之前，最好先睡死過去。」
聞言，蕭承鈞的眼神一冷。
常老七又道：「草民裝昏，等他走遠後，就摸到後院柴門。那門栓松著，草民才從那裡一步步挪了出去。」
蕭承澤站在門邊，說了句：「驛館雜役未必是真雜役。」
蕭承鈞看他，「二皇兄說得有理。」
蕭承澤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
這時，蕭承淵才翻開第一張舊帳。
帳上寫的是懷州邊倉去歲，不，是三年前冬末的出入。
字跡一處工整，一處倉促。
蕭承淵的指尖停在「災耗」二字上，「三千石軍糧，報災耗。」
常老七點頭，「那年懷州連著降雨，倉里確實進了水。可壞的只有底層五百石，其餘糧草均在夜裡被換走了。當時我們幾個守倉的只看見車隊出去，而那些車上掛的分明是賑災糧牌。」
蕭承淵抬眼，問：「你可還記得，當時是誰押的車？」
常老七道：「懷州倉曹劉渠。」
蕭承澤對這個人有些印象，便道：「劉渠去年已經死了。」
蕭承淵看向他。
蕭承澤解釋道：「臣弟先前管過流民粥棚，見過懷州遞來的舊名冊上有過這麼一號人。不過他確實死了，說是酒後落水溺亡的。」
常老七咳了一聲，「他不是落水死的。他原本要來京城遞狀，誰曾想才走到宣平坊外頭，人就沒了。」
宣平坊。
這三個字落下，張德海的臉色變了。
之前濟仁堂的藥粉案，也連著宣平坊。
蕭承淵道：「繼續說。」
常老七從懷裡又摸出一小片油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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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紙包得很緊，打開後，裡頭是一塊黑硬的藥渣。
「那三千石糧出關時，車隊裡還混了藥材。草民原先不知道，只覺得那味道沖。後來草民的兄弟阿武被打死，嘴裡含著半塊這個，草民才回想起來。」
蕭承鈞拿起看了一眼。
他在西北見過軍藥，臉色沉了下來，「這是止血散里用的凝血膏。」
常老七立刻點頭，「沒錯，三殿下認得的，西北軍中傷兵常用的就是這個。」
蕭承鈞看向蕭承淵，「軍中凝血膏要走太醫院和兵部的批文，懷州邊倉不該私藏。」
蕭承淵將藥渣放回油紙里，「所以不是單純偷糧。」
常老七點點頭，聲音發顫，「他們換走了好藥，還把摻了灰的劣等藥送去西北。那年冬天，邊軍凍傷和受刀傷的人多，有人用了藥，血還止不住。阿武的弟弟就在西北，阿武收到信，說那邊的營里死了不少人。」
蕭承鈞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值房裡一時沒人說話。
蕭承澤垂眼看著案上的舊帳，「常老七，這些話你可有實證？」
常老七抬頭看他。
「二殿下問得好。」他把半枚木牌推了出來，「這是右耳倉的出入牌。那夜押車的人落下的，草民藏了足足三年。」
蕭承淵拿起那木牌。
木牌只剩下半截，邊緣被火燒過，上頭刻著一個「右」字。
另半邊斷口處，有一道很淺的烙痕。
蕭承淵看了片刻。
青石坡糧車裡，曾查出過右耳倉的影子。
柳平碼頭的暗帳里，也留過相近的記號。
這半枚木牌把懷州邊倉、青石坡糧車和北戎銅符串在了一處。
他沒有把這些當場說透，只問：「你為何三年後才擊鼓？」
常老七的身體隱隱發顫，「因為知道的人幾乎全都死了。」
他看向案上的舊帳，「劉渠死了，阿武死了，替我們寫狀的老秀才也死了。草民原先也不敢來。」
他的聲音低下去，「可前些日子，懷州又有人來問這塊木牌。他們找到了草民家裡，把草民的兒媳逼得投了井。」
蕭承鈞皺了皺眉，眼裡已經帶著火。
蕭承淵問：「誰去問的？」
常老七搖頭，「草民只聽見了一個姓，何。」
蕭承淵思索片刻後，對張德海道：「去查懷州近月入京的何姓商戶、腳夫和採買，另外，宣平坊那邊也仔細查一查。」
張德海低聲應是。
蕭承鈞忽然道：「父皇也要聽到這些才行。」
蕭承淵看著他，「父皇一聽，今晚宮宴上的所有人都會聽見。」
蕭承鈞皺眉，並不認可。
蕭承淵把舊帳重新包好，「宮宴上人太多，常老七能活到現在，已經不容易。」
蕭承鈞道：「那就讓父皇先封口。」
蕭承澤看不下去，出聲道：「三弟還是在邊關待久了，宮裡的人，不是說封口就能封得住的。」
蕭承鈞看向他，「那二皇兄想怎麼做？」
蕭承澤語氣平和，「把狀紙遞上去，父皇要如何處置，自有聖斷。」
蕭承淵嗯了一聲，吩咐道：「人就先留在值房裡，外面布三層守衛，沒有孤和父皇的手令，誰都不許入內。」
蕭承鈞道：「我的人也要一起守。」
蕭承淵看了他一眼，「你的親衛不能進宮門值房，他們守外道。」
蕭承鈞還要開口。
蕭承淵只道：「你才剛因看守失察被父皇問過罪。」
蕭承鈞咬住後槽牙。
片刻後，他才點頭，「行。」
蕭承淵轉身往外走。
常老七伏在地上，聲音沙啞：「太子殿下。」
蕭承淵停步。
常老七道：「若草民天亮前死了，懇請殿下把那半塊牌子送到西北。」
蕭承鈞猛地回頭。
常老七沒看他，只把頭重重磕下去。
「草民這條命，已經不值錢了，可那些因劣等藥而死的人，總得有人替他們說句話。」
蕭承淵握著布包的手緊了緊。
他只說了一個字，「好。」
張德海很快帶人去傳令。
宮門外的巡防又加了一層。
常老七被重新扶回榻上時，手還緊緊地抓著被角。
蕭承鈞站在一旁，看著金吾衛替他清理額角的血，問：「你說軍藥也被換了，藥從哪裡走？」
常老七喘了一會兒，「草民只知道有兩條路。一條走懷州邊倉的舊門，一條走京城的宣平坊。那時押車的人說，京里會有人接。」
蕭承淵抬眼。
張德海腳步剛到門邊，又停住。
蕭承淵道：「聽見了？」
張德海低頭，「奴才聽見了。」
「宣平坊何姓人，連同近三年替懷州跑貨的車馬行，一併查。」
「是。」
蕭承澤道：「皇兄的反應倒快。」
蕭承淵沒說話。
蕭承鈞看向常老七，「你還能撐多久？」
常老七咧了下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口，「撐到天亮，應當還成。」
蕭承鈞沉默片刻，轉頭吩咐自己的近侍：「去外道守著，誰靠近值房，先報給我。」
近侍應聲出去。
蕭承淵沒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