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想跑?有意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六沒有回答。

  書房裡,茶香還沒散,案上那張回報紙被裴玄壓在指下,紙角微微翹起。

  季雲看了陳六一眼,也沒急著開口。

  沈夜要去哪?

  這個問題看著簡單,實則沒人能答。

  若換成半個月前,答案根本不用想。那女人想去的地方只有首輔府,想要的也只有裴玄給她一個名分。

  可現在,陳六跟了她三日,看見的全是另一副樣子。

  她比價,贖當票,賣繡屏,立字據。走到糖糕攤前都能忍住不買,眼裡明明有光,腳步卻走得比誰都乾脆。

  那不像一時賭氣。

  那像一個人在一點一點給自己鋪後路。

  裴玄看著陳六,唇邊竟有了點笑意。

  季雲心裡一跳。

  大人極少這樣笑。

  不是愉悅,也不是發怒,更像是看見一隻本該困在籠里的雀兒,竟用嘴去啄籠門。

  「攢盤纏。」裴玄把這四個字慢慢念了一遍,指節在案上輕敲,「她想跑?有意思。」

  季雲垂著眼,「大人不攔?」

  「為何要攔?」裴玄語氣淡得很,「一個冒充恩人的女人,若能自己滾出本官的視線,倒省得本官親自動手。」

  這話合情合理。

  沈夜在別院裡鬧了三年,裴玄煩了三年。她若當真肯走,對所有人都算好事。

  可季雲跟了裴玄多年,聽得出這句話里還壓著別的東西。

  果然,裴玄很快收了笑。

  「只是她不該這麼走。」

  季雲抬眼,「大人的意思是?」

  裴玄拿起那張回報,又看了一遍。

  沈夜這些日子的變化太乾淨了。

  乾淨得像一刀割斷了過去。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從前那個女人,為了見他一面,能在雨里跪半個時辰,能裝病鬧得滿院不得安寧。誰勸她離開,她便哭得像天要塌下來。

  如今呢?

  不爭寵,不告狀,不哭鬧。

  甚至連銀子都開始自己掙。

  一個人性情大變,可以說是受了刺激。可每一步都踩得穩,連管家、門房、暗衛的反應都像被她提前算過,這就不只是想通了。

  裴玄指腹按在紙上「攢盤纏」三個字旁邊,聲音低了些。

  「過去三年,她哭天搶地不肯走。如今突然安分,像換了個人。」

  陳六低著頭,沒接話。

  季雲卻明白了。

  大人不是捨不得沈夜跑。

  大人是不信她能跑得這麼幹淨。

  「季雲。」裴玄道。

  季雲立刻應聲,「屬下在。」

  「別攔她。」

  裴玄抬眸,眼底沉靜得沒有半點波瀾,「但別讓她知道不攔。她要攢錢,要踩路,要換花樣,都由著她。」

  季雲心中微緊,「若她當真出逃?」

  裴玄指尖一停。

  書房裡靜了片刻。

  他重新垂眸看向公文,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淡。

  「看她還有什麼花樣。」

  季雲應下。

  陳六也領命退了出去。

  走到門外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書房門,心裡卻想起沈夜在錦繡閣按下手印的樣子。

  那女人眼裡沒有一絲遲疑。

  她是真的想走。

  小院裡,沈夜也在看字據。

  錦繡閣的字據被她壓在帳冊旁邊。每月十幅精品,保底二十兩。這個價錢看著誘人,可真正算下來,並不輕鬆。

  一幅精品繡屏,若想穩穩過驗,少說也要兩三日。

  十幅就是一整月。

  她若白日從早繡到晚,按現在的手速勉強趕得上。可問題是,原主從前一個月才繡一幅,還常常嫌累。

  現在忽然變成一個月十幅,管家會知道,陳六會知道,裴玄也會知道。

  沈夜把帳冊翻到空白頁,提筆寫下兩個字。

  進度。

  翠珠在旁邊理絲線,見她又開始算,忍不住湊過來看。

  「姨娘,您在算什麼?」

  「算命。」

  翠珠手一抖,線團差點滾到地上。

  沈夜看了她一眼,改口道:「算工期。」

  翠珠鬆了口氣,小聲嘀咕,「姨娘往後還是別說算命了,奴婢聽著心慌。」

  沈夜沒理她。

  她把十幅精品分成兩類。帕面、扇面耗時短,但價低;繡屏、擺件價高,耗神。若全做繡屏,身體先撐不住。若全做小件,錦繡閣未必滿意。

  最合適的法子,是白天做給人看的進度,夜裡趕真正的工。

  她又寫下一行。

  白日刺繡兩個時辰。

  其餘時間,散步。

  翠珠看見「散步」兩個字,眼睛睜圓,「姨娘,您還要出門走啊?」

  「嗯。」

  「可您不是要趕繡活嗎?」

  沈夜把筆擱下,揉了揉手腕,「一直坐著,手會廢,眼睛也會廢。身體壞了,銀子就斷了。」

  翠珠覺得這話很有道理。

  銀子現在在姨娘心裡,大概比大人都重要。

  她想了想,又有些擔心,「可若旁人問起來呢?他們肯定要說您偷懶。」

  「讓他們說。」沈夜把帳冊合上,「從明日起,我白日只繡兩個時辰。剩下的時候,你就說我在院中散步,養身子。」

  翠珠點頭,「那夜裡呢?」

  「夜裡睡覺。」

  沈夜說這話時,神色很平靜。

  翠珠信了半息。

  半息之後,她看見沈夜從柜子里翻出一包新蠟燭,默默塞進繡架旁邊的小匣子裡。

  翠珠:「……」

  姨娘這睡覺,怕是跟別人不太一樣。

  沈夜沒解釋。

  她拿起針,繼續繡手上的荷葉紋。

  針尖穿過絹面,線被拉得平直。她的動作不急,卻每一針都落得准。腕骨微轉,針尖從下往上挑出,像細小的刃在布面上划過一條看不見的線。

  翠珠看了一會兒,又忍不住說:「姨娘,您現在繡得真快。」

  沈夜手下一頓。

  快。

  這就是問題。

  她將針收住,抬頭看向翠珠,「從前我繡一幅,要多久?」

  翠珠認真回想,「若是帕子,三五日。若是繡屏,怎麼也得一個月。您常說傷眼睛,繡一會兒便歇著。」

  沈夜心裡有數了。

  她不能讓自己快得太明顯。

  「以後白日你看著時辰。」沈夜道,「兩個時辰一到,就提醒我停。」

  翠珠忙點頭,「奴婢記住了。」

  「若有人問我為何不多繡,你便說我手腕疼,眼睛酸,繡不動。」

  翠珠遲疑,「可錦繡閣那邊……」

  沈夜看向窗外。

  窗紙後面,花木的影子晃了一下。不是風,是有人換了站姿。

  她收回視線,語氣淡淡。

  「所以夜裡趕。」

  翠珠聽得心裡發緊,卻又不敢勸。

  她這幾日已經看明白了。

  姨娘不是不怕累,只是比起累,她更怕窮。

  入夜後,小院安靜下來。

  明面上,沈夜已經吹了外屋的燈,只留內室一盞小燭。窗紙被她多糊了一層,影子淡了不少。

  可只要有人蹲在屋頂,仍能從微透的光里看見屋中人的輪廓。

  陳六就蹲在那裡。

  他沒貼得太近,腳尖踩在瓦脊邊緣,身體隱在屋檐陰影里。這個距離,能看見屋內人影,也能聽見細微動靜。

  沈夜坐在繡架前。

  她白日只繡了兩個時辰,看起來確實像累了。可此刻燈下,她手腕穩得嚇人。

  針線在她指間翻轉。

  入布,挑線,壓針,收腕。

  每一下都輕,卻連成了極順的一段節奏。

  陳六本來只是例行盯梢,慢慢地,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早年在江湖上混過,見過快刀,也見過短刃近身。

  真正懂刀的人,發力不在手臂,而在腕。

  沈夜的針法太穩。

  尤其是轉針時那一下小小的翻腕,若把細針換成薄刃,正好是割喉前避開骨節的角度。

  陳六盯著窗紙上那道纖細剪影,呼吸不自覺放輕。

  燭光搖了搖。

  女子低頭落針,一針一線之間,手腕翻轉的節奏,竟暗合某種刀法的韻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