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的散步，像在踩點
陳六從屋脊下來時，指腹還在無意識地比那一下翻腕。
他沒有立刻去回話。
只看一夜，說明不了什麼。會繡花的人手穩，或許本就如此。可他心裡那點不對勁壓不下去，便決定再跟幾日。
第二日，沈夜準時出門「散步」。
翠珠送她到院門口，手裡還拿著針線筐，像是隨時等她回來繼續繡。
「姨娘，您當真只走一會兒？」
沈夜理了理袖口，「嗯，走到手腕不酸就回來。」
翠珠看了看她空空的手，又看了看不遠處的廊柱，小聲道：「那奴婢給您留茶。」
沈夜點頭，慢慢走出院門。
她走得不快。
第一日，她只沿著自己小院外的迴廊轉了一圈，停在花木旁看了半盞茶，又去後牆邊摸了摸一株半枯的藤。
遠遠看著，確實像閒散。
陳六卻發現，她每一次停下的位置，都能看見一處門、一段牆，或者一個轉角。
第二日，沈夜往西走。
西側有一條水渠，平日用來引水澆花，渠邊長著雜草。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還折了一根草莖，在指間慢慢繞。
跟在後頭的婆子忍不住催，「姨娘，這兒濕氣重，您還是回去吧。」
沈夜沒回頭，「我看魚。」
婆子探頭一看，水渠里渾濁得很，別說魚，連片乾淨葉子都沒有。
她剛想嘀咕，沈夜已經轉身走了。
陳六躲在假山後，目光落在那條水渠上。
渠水往西流。
水面不寬，成年人俯身能鑽過下頭的石拱。若順著水渠走，繞過外宅西牆，再走半里，就是鎮外的桑樹林。
第三日，沈夜去了東側。
東側圍牆外是一片空地，牆根堆著幾塊舊磚，沒人收拾。她停在那裡，像是被牆頭探出來的一枝花吸引，抬頭看了半晌。
跟著的婆子曬得不耐煩，「姨娘，這花也不稀罕，您院裡也有。」
「那邊的好看。」
沈夜說完，還往前走了兩步，鞋尖在牆根輕輕一點。
陳六眼皮動了動。
六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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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牆比別處矮了足足一尺多。牆外空地沒有巡夜犬，也沒有住戶。若借那幾塊舊磚，身手好些的人能翻出去。
第四日，沈夜沒往偏處走，而是繞了整座外宅的中路。
前院、二門、偏廳、帳房外的小道，她都沒靠太近，只是遠遠經過。遇見下人行禮，她便淡淡點頭，既不擺架子，也不多問。
可陳六看得很清楚。
她把每一道門之間的距離都量了。
步子不亂，呼吸不亂。
從她的小院到二門，一百二十七步；從二門到東側偏廊，六十四步；前院護衛換崗時有一小段空檔，恰好夠人從影壁後繞過去。
第五日，她去了後院。
後院角門平日上鎖，門外是一片竹林。竹林盡頭有一條小徑，穿過去能接上官道。沈夜沒開門，只在門前站了一會兒，彎腰撿起地上一片干竹葉。
看門的老僕在旁邊打盹，聽見動靜才睜眼。
「姨娘要出去？」
沈夜把竹葉捻碎，「不出去，看看門鎖。」
老僕立刻精神了些。
沈夜卻笑了笑，「鏽得厲害，回頭讓管家換一把。否則哪日鎖壞了，倒說不清是誰的錯。」
老僕被她這話說得一噎。
陳六躲在檐後，臉色卻沉下來。
她連鎖的老舊程度都看了。
五日下來，沈夜沒有畫一張圖。
她全記在腦中。
三進三出的布局，後院角門通向竹林小徑，東牆最低處，西側水渠，前院換崗空隙，還有雜役往來最多的小路。
她每次停留都很短，看似隨意，卻沒有一個位置是白站的。
陳六第六日一早去了季雲那裡。
季雲正在翻前一日的回報，見他進來，抬頭問：「這幾日如何？」
陳六把寫好的紙遞過去。
紙上沒有多餘廢話，只標了時辰、路線、停留點和觀察到的細節。
季雲越看，眉頭越緊。
「她每日固定時辰出門。」陳六道，「路線不重複，每次都在不同位置停留片刻。她不問路，不看人，但走完之後，第二日絕不重複同一處。」
季雲抬眼，「不像散步？」
陳六沉默了下。
他其實不想把話說得太重。沈夜畢竟只是個外室，身份擺在那裡。可他這些年靠眼睛吃飯，看錯一次，命就沒了。
「更像……」
季雲接了下去，「更像什麼？」
陳六看著他，聲音壓低。
「像探子踩點。」
偏房裡靜了片刻。
季雲沒有再問，拿著報告去了書房。
裴玄看完，許久沒說話。
案上放著兩份東西。
一份是錦繡閣的字據，一份是陳六這五日的盯梢回報。前者證明沈夜在攢錢，後者證明她在摸路。
若只是想離開，這兩者都說得通。
可問題在於，她做得太像受過訓練。
裴玄靠在椅背上，手指按了按眉心。
三年前，沈夜帶著那塊玉佩出現。她哭著說自己是當年救他的小姑娘，說得真真假假，細節混亂，卻偏偏有幾處能對上。
他當時不是沒查。
可查到最後，只查出她出身普通，父母早亡，被人一路送到江南。至於是誰教她說那些話，玉佩又從何而來，中間斷得很乾淨。
那時他顧念舊恩，又厭她鬧騰，便把人扔在別院。只要她不越界，他懶得深究。
現在看來，懶得深究四個字，本身就是錯。
裴玄把報告放下，問：「三年前安插她進來的人，查清了沒有？」
季雲垂首，「還沒有。線索在揚州斷過一次，當年經手的人死了兩個，剩下的都說只拿錢辦事，不知上頭是誰。」
裴玄眼底冷意沉了些。
「加派人手。」
季雲應聲。
裴玄看向窗外，聲音不高，卻讓人心口發緊。
「她的底細，我要全部。」
當夜，沈夜照舊點了燭。
白日她只繡兩個時辰，動作慢了許多。翠珠按她吩咐，到點就收針線，連婆子路過時都能看見她在院中慢慢走。
可夜裡，針線聲又細又密。
沈夜坐在燈下，繡完最後一片荷葉，手指卻停住了。
屋頂太安靜。
前幾夜，陳六的呼吸壓得很輕，但她能捕到。一個人再會藏，也總要換氣，瓦片承重也會有細微差別。
今晚，那道呼吸沒了。
翠珠在外間睡得熟。
沈夜沒有抬頭，只把針尖慢慢刺入絹面。
人不是走了。
是換了更高級的監視方式。
他沒有立刻去回話。
只看一夜，說明不了什麼。會繡花的人手穩，或許本就如此。可他心裡那點不對勁壓不下去，便決定再跟幾日。
第二日，沈夜準時出門「散步」。
翠珠送她到院門口，手裡還拿著針線筐，像是隨時等她回來繼續繡。
「姨娘，您當真只走一會兒？」
沈夜理了理袖口，「嗯，走到手腕不酸就回來。」
翠珠看了看她空空的手，又看了看不遠處的廊柱，小聲道：「那奴婢給您留茶。」
沈夜點頭，慢慢走出院門。
她走得不快。
第一日，她只沿著自己小院外的迴廊轉了一圈，停在花木旁看了半盞茶，又去後牆邊摸了摸一株半枯的藤。
遠遠看著，確實像閒散。
陳六卻發現，她每一次停下的位置，都能看見一處門、一段牆，或者一個轉角。
第二日，沈夜往西走。
西側有一條水渠，平日用來引水澆花，渠邊長著雜草。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還折了一根草莖，在指間慢慢繞。
跟在後頭的婆子忍不住催，「姨娘，這兒濕氣重，您還是回去吧。」
沈夜沒回頭，「我看魚。」
婆子探頭一看，水渠里渾濁得很，別說魚，連片乾淨葉子都沒有。
她剛想嘀咕，沈夜已經轉身走了。
陳六躲在假山後，目光落在那條水渠上。
渠水往西流。
水面不寬，成年人俯身能鑽過下頭的石拱。若順著水渠走，繞過外宅西牆，再走半里，就是鎮外的桑樹林。
第三日，沈夜去了東側。
東側圍牆外是一片空地，牆根堆著幾塊舊磚，沒人收拾。她停在那裡，像是被牆頭探出來的一枝花吸引，抬頭看了半晌。
跟著的婆子曬得不耐煩，「姨娘，這花也不稀罕，您院裡也有。」
「那邊的好看。」
沈夜說完，還往前走了兩步，鞋尖在牆根輕輕一點。
陳六眼皮動了動。
六尺。
全網首發更新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這段牆比別處矮了足足一尺多。牆外空地沒有巡夜犬，也沒有住戶。若借那幾塊舊磚，身手好些的人能翻出去。
第四日，沈夜沒往偏處走，而是繞了整座外宅的中路。
前院、二門、偏廳、帳房外的小道，她都沒靠太近，只是遠遠經過。遇見下人行禮，她便淡淡點頭，既不擺架子，也不多問。
可陳六看得很清楚。
她把每一道門之間的距離都量了。
步子不亂，呼吸不亂。
從她的小院到二門，一百二十七步；從二門到東側偏廊，六十四步；前院護衛換崗時有一小段空檔，恰好夠人從影壁後繞過去。
第五日，她去了後院。
後院角門平日上鎖，門外是一片竹林。竹林盡頭有一條小徑，穿過去能接上官道。沈夜沒開門，只在門前站了一會兒，彎腰撿起地上一片干竹葉。
看門的老僕在旁邊打盹，聽見動靜才睜眼。
「姨娘要出去？」
沈夜把竹葉捻碎，「不出去，看看門鎖。」
老僕立刻精神了些。
沈夜卻笑了笑，「鏽得厲害，回頭讓管家換一把。否則哪日鎖壞了，倒說不清是誰的錯。」
老僕被她這話說得一噎。
陳六躲在檐後，臉色卻沉下來。
她連鎖的老舊程度都看了。
五日下來，沈夜沒有畫一張圖。
她全記在腦中。
三進三出的布局，後院角門通向竹林小徑，東牆最低處，西側水渠，前院換崗空隙，還有雜役往來最多的小路。
她每次停留都很短，看似隨意，卻沒有一個位置是白站的。
陳六第六日一早去了季雲那裡。
季雲正在翻前一日的回報，見他進來，抬頭問：「這幾日如何？」
陳六把寫好的紙遞過去。
紙上沒有多餘廢話，只標了時辰、路線、停留點和觀察到的細節。
季雲越看，眉頭越緊。
「她每日固定時辰出門。」陳六道，「路線不重複，每次都在不同位置停留片刻。她不問路，不看人，但走完之後，第二日絕不重複同一處。」
季雲抬眼，「不像散步？」
陳六沉默了下。
他其實不想把話說得太重。沈夜畢竟只是個外室，身份擺在那裡。可他這些年靠眼睛吃飯，看錯一次，命就沒了。
「更像……」
季雲接了下去，「更像什麼？」
陳六看著他，聲音壓低。
「像探子踩點。」
偏房裡靜了片刻。
季雲沒有再問，拿著報告去了書房。
裴玄看完，許久沒說話。
案上放著兩份東西。
一份是錦繡閣的字據，一份是陳六這五日的盯梢回報。前者證明沈夜在攢錢，後者證明她在摸路。
若只是想離開，這兩者都說得通。
可問題在於，她做得太像受過訓練。
裴玄靠在椅背上，手指按了按眉心。
三年前，沈夜帶著那塊玉佩出現。她哭著說自己是當年救他的小姑娘，說得真真假假，細節混亂，卻偏偏有幾處能對上。
他當時不是沒查。
可查到最後，只查出她出身普通，父母早亡，被人一路送到江南。至於是誰教她說那些話，玉佩又從何而來，中間斷得很乾淨。
那時他顧念舊恩，又厭她鬧騰，便把人扔在別院。只要她不越界，他懶得深究。
現在看來，懶得深究四個字，本身就是錯。
裴玄把報告放下，問：「三年前安插她進來的人，查清了沒有？」
季雲垂首，「還沒有。線索在揚州斷過一次，當年經手的人死了兩個，剩下的都說只拿錢辦事，不知上頭是誰。」
裴玄眼底冷意沉了些。
「加派人手。」
季雲應聲。
裴玄看向窗外，聲音不高，卻讓人心口發緊。
「她的底細，我要全部。」
當夜，沈夜照舊點了燭。
白日她只繡兩個時辰，動作慢了許多。翠珠按她吩咐，到點就收針線，連婆子路過時都能看見她在院中慢慢走。
可夜裡，針線聲又細又密。
沈夜坐在燈下，繡完最後一片荷葉，手指卻停住了。
屋頂太安靜。
前幾夜，陳六的呼吸壓得很輕，但她能捕到。一個人再會藏，也總要換氣，瓦片承重也會有細微差別。
今晚，那道呼吸沒了。
翠珠在外間睡得熟。
沈夜沒有抬頭，只把針尖慢慢刺入絹面。
人不是走了。
是換了更高級的監視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