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帳本上的第五個笑臉
沈夜沒去找那個新來的眼睛。
監視這種事，越在意，越容易露出破綻。她照舊白日散步，照舊夜裡趕工。只是從那晚起，她再沒讓自己的手腕露出太快的翻轉。
針還是那根針。
可她落針時，多添了半分遲疑。
看起來像一個為了銀子硬撐的內宅女子，累，卻不肯停。
十日後，第一批繡品送進錦繡閣。
這一次沈夜沒讓翠珠抱著，她自己提了包袱。包袱里有四幅扇面、三幅帕面、兩幅小屏，還有一幅花鳥繡軸。
錦繡閣的掌柜姓秦，展開第一幅時，臉上還帶著生意人的客氣笑。
看到第三幅，笑意就真了幾分。
等最後那幅花鳥繡軸展開，秦掌柜拿起來對著光看了半晌。
「沈姑娘，這批活兒比我想的還好。」
翠珠站在旁邊，腰背都不自覺挺直了。
沈夜卻只問：「能過驗？」
秦掌柜放下繡軸，「不只是過驗。說好的保底二十兩，我今日照付。那幅花鳥繡軸若後頭賣出好價，下次再給你添紅利。」
沈夜聽見「二十兩」三個字，眼神才亮了一點。
很快，又壓下去了。
秦掌柜讓夥計取銀。
一錠十兩的小銀錠，兩錠五兩，放在托盤裡時，聲音清脆得很。
沈夜伸手拿起，掂了掂。
分量對。
成色也對。
她把銀子收進荷包，臉上的表情沒變，手指卻在荷包邊緣輕輕按了一下。
翠珠跟著她走出錦繡閣，憋了一路，直到轉進人少的小巷才小聲道：「姨娘，二十兩，真的是二十兩！」
沈夜嗯了一聲。
「您不高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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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興。」
翠珠偷偷看她。
姨娘這模樣，一點都不像高興。
可等回到小院，門一關，翠珠終於看見她家姨娘的高興是什麼樣。
沈夜先把窗關好，又檢查了一遍門閂。確定院外沒人靠得太近，她才從荷包里取出銀子，整整齊齊擺到桌上。
三錠銀子並排。
燭火一照，白得讓人心裡踏實。
沈夜看了一會兒，唇角壓都壓不住。
翠珠也跟著笑，「姨娘，奴婢還是頭一回見您這樣。」
沈夜拿出帳冊。
前頭幾頁已經有四個小笑臉。
第一個是從三兩四錢到八兩四錢時畫的，第二個是賣繡屏得四兩時補上的，第三個是省下廚房吃用，第四個是賣掉幾塊舊料換了碎銀。
前幾日買絹布、絲線和蠟燭，花出去不少，帳面上又只剩三兩四錢。
今日這二十兩進來，正好補成二十三兩四錢。
沈夜提筆，在新的一行寫下：
現銀二十三兩四錢。
目標五十兩。
她盯著那行字，認真地在旁邊畫下第五個笑臉。
這個笑臉比前幾個都圓。
翠珠看著看著，鼻尖有些酸，又覺得好笑。
「姨娘畫得越來越好了。」
沈夜把帳冊晾乾，「錢多，手穩。」
說完，她起身去床邊。
翠珠以為她要把銀子鎖進箱子裡，卻見沈夜掀開床鋪，又從床底摸出一塊薄木板。
木板下方，竟有一個小小的暗格。
翠珠驚得捂住嘴，「姨娘，這是什麼時候有的？」
「前兩晚。」
沈夜把銀子用舊帕子包好，放進暗格里。那暗格不大，邊緣還有新削過的木屑痕跡，是她趁夜用舊剪刀和鑿子一點點磨出來的。
翠珠看得心驚，「您手腕不疼嗎？」
「疼。」
沈夜把木板蓋回去，又鋪平被褥，「疼也比銀子丟了強。」
翠珠說不出話了。
她忽然意識到，姨娘是真的在為離開做準備。
不是賭氣。
也不是鬧給大人看。
那二十三兩四錢不是尋常銀子，是一段路，一張船票，一個從這裡消失的機會。
屋裡靜了會兒。
沈夜收好帳冊，發現翠珠還站在原地，神色不太對。
「怎麼了？」
翠珠手指絞著衣角，猶豫了很久，才小聲問：「姨娘，您是不是打算……離開這裡？」
沈夜停筆看她。
那一眼不重，卻讓翠珠心口發慌。
沈夜問：「你怕什麼？」
翠珠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奴婢該死。」
沈夜沒有動。
翠珠聲音壓得很低，眼淚卻掉了下來，「奴婢是大人安排來的人。您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奴婢從前都要回管家那裡報。奴婢知道這樣不好，可奴婢的身契在府里，奴婢不敢不報。」
她說到這裡，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可姨娘這些日子待奴婢好。您不打奴婢，也不拿奴婢撒氣。奴婢不想害您。」
沈夜並不意外。
從她醒來的第一日，就看出翠珠是眼線。
這丫頭藏不住事，問話時眼神會閃，出門回話時腳步比平時輕。若真是單純丫鬟，早被這院子裡的人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沈夜走過去，彎腰把她拉起來。
翠珠不敢起，被她一用力，只能站住。
「你繼續報你的。」
翠珠怔住，「姨娘？」
「你若突然不報，管家會疑你，裴玄也會疑我。」沈夜鬆開手，語氣很平，「只是有些事，不必說太細。」
翠珠眼淚掉得更凶，「姨娘不怪奴婢？」
「怪你有用嗎？」
沈夜回到桌邊，把帳冊收進另一處夾層，「我不需要你發誓，也不需要你表忠心。你只要記住，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翠珠用力點頭。
「床板暗格，不能說。銀兩數目，不能說。以後我若問路、問門、問誰值夜，也不要照實說全。」
沈夜抬眼看她，「能做到嗎？」
翠珠哽著聲，「能。」
沈夜看了她片刻，遞過去一塊帕子。
「哭完去洗臉。」
翠珠接過帕子，突然覺得比從前那些賞銀還重。
當晚，翠珠照舊去了管家院。
趙伯坐在燈下，手裡盤著兩顆核桃，見她進門，眼皮都沒抬。
「姨娘今日去了錦繡閣？」
翠珠垂著頭，「去了。」
「得了多少銀子？」
翠珠手指在袖中攥緊，停了半息才道：「奴婢沒看清，掌柜用托盤送的，姨娘收得快。」
趙伯抬起眼，「沒看清？」
翠珠立刻補了一句：「應當不少，姨娘回來心情不錯。」
趙伯盯著她看了會兒，又問：「銀子放哪兒了？」
翠珠心跳快得厲害，面上卻低眉順眼。
「姨娘收進荷包後，奴婢便被打發去燒水了。只瞧見姨娘又坐回繡架前，繡花越發勤快了。」
監視這種事，越在意，越容易露出破綻。她照舊白日散步，照舊夜裡趕工。只是從那晚起，她再沒讓自己的手腕露出太快的翻轉。
針還是那根針。
可她落針時，多添了半分遲疑。
看起來像一個為了銀子硬撐的內宅女子，累，卻不肯停。
十日後，第一批繡品送進錦繡閣。
這一次沈夜沒讓翠珠抱著，她自己提了包袱。包袱里有四幅扇面、三幅帕面、兩幅小屏，還有一幅花鳥繡軸。
錦繡閣的掌柜姓秦，展開第一幅時，臉上還帶著生意人的客氣笑。
看到第三幅，笑意就真了幾分。
等最後那幅花鳥繡軸展開，秦掌柜拿起來對著光看了半晌。
「沈姑娘，這批活兒比我想的還好。」
翠珠站在旁邊，腰背都不自覺挺直了。
沈夜卻只問：「能過驗？」
秦掌柜放下繡軸，「不只是過驗。說好的保底二十兩，我今日照付。那幅花鳥繡軸若後頭賣出好價，下次再給你添紅利。」
沈夜聽見「二十兩」三個字，眼神才亮了一點。
很快，又壓下去了。
秦掌柜讓夥計取銀。
一錠十兩的小銀錠，兩錠五兩，放在托盤裡時，聲音清脆得很。
沈夜伸手拿起，掂了掂。
分量對。
成色也對。
她把銀子收進荷包，臉上的表情沒變，手指卻在荷包邊緣輕輕按了一下。
翠珠跟著她走出錦繡閣，憋了一路，直到轉進人少的小巷才小聲道：「姨娘，二十兩，真的是二十兩！」
沈夜嗯了一聲。
「您不高興嗎？」
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高興。」
翠珠偷偷看她。
姨娘這模樣，一點都不像高興。
可等回到小院，門一關，翠珠終於看見她家姨娘的高興是什麼樣。
沈夜先把窗關好，又檢查了一遍門閂。確定院外沒人靠得太近，她才從荷包里取出銀子，整整齊齊擺到桌上。
三錠銀子並排。
燭火一照，白得讓人心裡踏實。
沈夜看了一會兒，唇角壓都壓不住。
翠珠也跟著笑，「姨娘，奴婢還是頭一回見您這樣。」
沈夜拿出帳冊。
前頭幾頁已經有四個小笑臉。
第一個是從三兩四錢到八兩四錢時畫的，第二個是賣繡屏得四兩時補上的，第三個是省下廚房吃用，第四個是賣掉幾塊舊料換了碎銀。
前幾日買絹布、絲線和蠟燭，花出去不少，帳面上又只剩三兩四錢。
今日這二十兩進來，正好補成二十三兩四錢。
沈夜提筆，在新的一行寫下：
現銀二十三兩四錢。
目標五十兩。
她盯著那行字，認真地在旁邊畫下第五個笑臉。
這個笑臉比前幾個都圓。
翠珠看著看著，鼻尖有些酸，又覺得好笑。
「姨娘畫得越來越好了。」
沈夜把帳冊晾乾，「錢多，手穩。」
說完，她起身去床邊。
翠珠以為她要把銀子鎖進箱子裡，卻見沈夜掀開床鋪，又從床底摸出一塊薄木板。
木板下方，竟有一個小小的暗格。
翠珠驚得捂住嘴，「姨娘，這是什麼時候有的？」
「前兩晚。」
沈夜把銀子用舊帕子包好，放進暗格里。那暗格不大，邊緣還有新削過的木屑痕跡，是她趁夜用舊剪刀和鑿子一點點磨出來的。
翠珠看得心驚，「您手腕不疼嗎？」
「疼。」
沈夜把木板蓋回去，又鋪平被褥，「疼也比銀子丟了強。」
翠珠說不出話了。
她忽然意識到，姨娘是真的在為離開做準備。
不是賭氣。
也不是鬧給大人看。
那二十三兩四錢不是尋常銀子，是一段路，一張船票，一個從這裡消失的機會。
屋裡靜了會兒。
沈夜收好帳冊，發現翠珠還站在原地，神色不太對。
「怎麼了？」
翠珠手指絞著衣角，猶豫了很久，才小聲問：「姨娘，您是不是打算……離開這裡？」
沈夜停筆看她。
那一眼不重，卻讓翠珠心口發慌。
沈夜問：「你怕什麼？」
翠珠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奴婢該死。」
沈夜沒有動。
翠珠聲音壓得很低，眼淚卻掉了下來，「奴婢是大人安排來的人。您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奴婢從前都要回管家那裡報。奴婢知道這樣不好，可奴婢的身契在府里，奴婢不敢不報。」
她說到這裡，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可姨娘這些日子待奴婢好。您不打奴婢，也不拿奴婢撒氣。奴婢不想害您。」
沈夜並不意外。
從她醒來的第一日，就看出翠珠是眼線。
這丫頭藏不住事，問話時眼神會閃，出門回話時腳步比平時輕。若真是單純丫鬟，早被這院子裡的人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沈夜走過去，彎腰把她拉起來。
翠珠不敢起，被她一用力，只能站住。
「你繼續報你的。」
翠珠怔住，「姨娘？」
「你若突然不報，管家會疑你，裴玄也會疑我。」沈夜鬆開手，語氣很平，「只是有些事，不必說太細。」
翠珠眼淚掉得更凶，「姨娘不怪奴婢？」
「怪你有用嗎？」
沈夜回到桌邊，把帳冊收進另一處夾層，「我不需要你發誓，也不需要你表忠心。你只要記住，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翠珠用力點頭。
「床板暗格，不能說。銀兩數目，不能說。以後我若問路、問門、問誰值夜，也不要照實說全。」
沈夜抬眼看她，「能做到嗎？」
翠珠哽著聲，「能。」
沈夜看了她片刻，遞過去一塊帕子。
「哭完去洗臉。」
翠珠接過帕子，突然覺得比從前那些賞銀還重。
當晚，翠珠照舊去了管家院。
趙伯坐在燈下，手裡盤著兩顆核桃，見她進門，眼皮都沒抬。
「姨娘今日去了錦繡閣？」
翠珠垂著頭，「去了。」
「得了多少銀子？」
翠珠手指在袖中攥緊，停了半息才道：「奴婢沒看清，掌柜用托盤送的，姨娘收得快。」
趙伯抬起眼，「沒看清？」
翠珠立刻補了一句：「應當不少，姨娘回來心情不錯。」
趙伯盯著她看了會兒，又問：「銀子放哪兒了？」
翠珠心跳快得厲害，面上卻低眉順眼。
「姨娘收進荷包後，奴婢便被打發去燒水了。只瞧見姨娘又坐回繡架前，繡花越發勤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