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等待是最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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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夜聽完那句「最多半月」,沒有立刻接話。

  翠珠卻先鬆了一口氣,像是懸在頭頂許多日的刀,終於被人往遠處挪開了一點。

  「半月就能了?」

  她小聲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藏不住期待。

  沈夜看了她一眼,「能不能了,要看京城。」

  季雲走後,東廂重新安靜下來。

  顧婉寧沒有再來裴府門口鬧,鎮東別院也像被掐住了喉嚨,幾日都沒有大的動靜。府里的下人走路仍輕,可那種隨時會有人翻牆進來的緊繃,淡了些。

  沈夜的日子也慢慢回到原來的軌道。

  早起檢查門窗。

  吃飯。

  刺繡。

  記帳。

  偶爾去小灶看一眼米麵,確認趙伯送來的東西沒有剋扣,也沒有摻雜不該有的東西。

  這份平靜不算真正安全。

  更像暴風雨壓在頭頂,中間忽然露出一小塊空地,能讓人喘口氣。

  第五日,大夫來拆她右手上的繃帶。

  翠珠比沈夜還緊張,站在旁邊,兩隻手絞著帕子,眼睛一直盯著大夫的臉。

  大夫揭開最後一層細布,仔細看了看,「傷口長得不錯,只是虎口用得多,後面還是要小心。別提重物,別過度用力,刺繡也要慢些。」

  沈夜看向那道淺淺的疤。

  比前幾日難看時好多了。

  裂口已經收攏,只留下一條細線似的痕跡。握針會有點緊繃,但不影響動作。

  翠珠忙問:「會不會留很大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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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夫道:「好生養著,不會太明顯。」

  翠珠這才放下心。

  沈夜活動了一下手指。

  五指能張,能合,握力還沒完全回來,但已經夠用了。

  大夫剛走,她就拿起繡繃。

  翠珠急得攔她,「姨娘,您才拆繃帶。」

  「我慢一點。」

  「您說慢一點,最後肯定又繡到半夜。」

  沈夜頓了頓,看她一眼。

  翠珠如今膽子見長,竟然沒退,還把繡繃往自己懷裡抱了抱。

  「奴婢盯著您。大夫說不能過度用力。」

  沈夜沉默片刻,選擇退一步,「兩個時辰。」

  翠珠豎起一根手指,「一個時辰。」

  「一個半。」

  「一又一刻。」

  沈夜看著她。

  翠珠咬著唇,硬著頭皮道:「不能再多了。」

  沈夜最終把繡繃拿回來,「可以。」

  翠珠鬆了口氣,又覺得自己贏得十分艱難。

  《百鳥朝鳳》已經繡到最繁複的部分。

  鳳尾需要層層壓線,百鳥的羽色也不能亂。右手恢復後,沈夜的速度很快就提了上來。她不是那種靠花架子取巧的繡娘,落針穩,配色准,最難的地方也很少返工。

  錦繡閣那邊又送來幾單小活。

  一方帕子,兩個荷包,還有一幅小屏風的邊角花樣。

  沈夜照單全收。

  翠珠看著她把活計排在紙上,忍不住道:「姨娘,您都已經有一百二十兩了,還接這些小活?」

  沈夜翻帳本的手停了一下。

  帳本上,存銀一項寫得清清楚楚。

  一百二十兩。

  遠遠超過她最開始給自己定下的逃跑預算。

  那時候她每天醒來,腦子裡第一件事就是銀子夠不夠、路線穩不穩、裴府有沒有新漏洞。

  可這幾日,她已經很少主動翻那張跑路路線圖。

  甚至有一次,她打開錢匣,想的不是還差多少能離開,而是這一百二十兩若進京夠不夠用。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沈夜自己都停了很久。

  進京。

  她怎麼會想到進京?

  翠珠見她不說話,小心問:「姨娘?」

  沈夜合上帳本,「錢不嫌多。」

  這個回答很符合她。

  翠珠沒有懷疑,只點點頭,「那倒也是。」

  可沈夜知道,不完全是這樣。

  某些東西在無聲無息地變。

  例如小灶里多出的那碟桂花糕。

  例如書房小廝偶爾送來的藥膏和熱湯。

  例如她在院中聽見迴廊上有腳步經過時,會下意識分辨那是不是裴玄。

  他的腳步比季雲輕,比陳六穩。

  落在青石板上,不急不緩,像他這個人,什麼都壓得住。

  有時那道影子只從廊外一晃而過,並不會進東廂。

  沈夜卻會在針尖停頓的一息里,意識到自己看了一眼窗外。

  這不是好現象。

  前世的經驗告訴她,人一旦開始在意一個固定的腳步聲,判斷就會偏。

  偏一點,在戰場上要命。

  可這裡不是戰場。

  她剛這麼想,便又把念頭壓了回去。

  這裡也未必安全。

  顧婉寧還沒徹底倒,安定侯還在京城,御史台的結論沒下來。裴玄如今護她,是因為她有價值,也因為他們有共同敵人。

  至於其他……

  沈夜低頭看著繡繃上的鳳羽,針尖慢慢穿過綢面。

  翠珠在旁邊整理線團,偶爾偷看她。

  自從府門那一場過去後,翠珠明顯覺得沈夜變了些。

  不是變軟。

  她家姨娘還是一樣冷靜,一樣愛銀子,一樣能把帳算到銅板。

  可從前她算帳時,旁邊常放著那隻裝銀票的小袋子,像隨時準備收拾東西走。現在那袋子還在,卻被放進了柜子深處。

  她也不再總問外頭哪條路好走,哪家車馬行可靠。

  翠珠心裡隱約明白些什麼,卻不敢問。

  她怕一問,沈夜又想起要走的事。

  日子平穩往前推。

  第六日午後,王嬸送來新鮮菜蔬,順口說鎮東別院這幾日連門都少開。


  翠珠哼了一聲,「她也知道怕。」

  王嬸壓低聲音,「外頭現在都說,若是真恩情,不怕御史台查。顧小姐當日跪裴府門口,反倒像心虛。」

  沈夜正在挑線,聞言只道:「別在外頭跟著議論。」

  王嬸忙點頭,「我懂,我只聽,不說。」

  她離開後,翠珠有些高興,「姨娘,現在大家都明白了,裴大人不是忘恩負義。」

  沈夜將一縷金線穿過針眼,「百姓明白得快,忘得也快。真正能定局的不是他們。」

  翠珠立刻接上,「是御史台。」

  沈夜點頭。

  她說得平靜,可心裡也清楚,等待才是最難的。

  刀落下來反而容易。

  最折磨人的,是你知道刀懸著,卻不知道哪一刻會落,也不知道落下時會不會偏。

  夜裡,沈夜照例記帳。

  翠珠在外間打盹,燭火燒得安靜。

  她把今日錦繡閣送來的定金記下,又把藥錢、線錢、米麵錢分別寫好。右手剛恢復,字跡比往常略淺,卻已不再歪斜。

  帳本翻到存銀那一頁時,她停了下來。

  一百二十兩。

  逃跑預算早夠了。

  沈夜看著那一行數字,心裡沒有預想中的輕鬆。

  若在一個月前,她會立刻計劃離開路線,把銀票分成三份,一份貼身,一份藏在包袱底,一份交給翠珠應急。

  可現在,她只是把手指壓在紙邊,很久沒有動。

  窗外迴廊上傳來輕微腳步聲。

  沈夜不用看,也知道不是下人。

  腳步在東廂外停了一息,又繼續往書房方向去。

  沒有人通傳。

  沒有人進來。

  只是路過。

  沈夜卻抬頭看了窗外一眼。

  月光落在廊柱邊,那裡早已沒有人影。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不對勁。

  她咬了咬唇,把帳本往前翻,翻到全新的一頁。

  筆尖懸在紙上許久。

  最後,她在最上方寫下兩個字。

  「計劃。」

  寫完後,沈夜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

  這不是跑路計劃。

  至少不完全是。

  她需要重新評估自己的處境,重新判斷裴玄,重新判斷若半月後顧婉寧事了,她該留下,還是離開。

  感情不能當路標。

  但人可以調整計劃。

  第七日傍晚,東廂剛擺上飯菜,外頭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沈夜抬眼。

  季雲從迴廊盡頭快步穿過,連平日的穩重都顧不上。他手裡捧著一隻封得嚴嚴實實的木匣,匣角還繫著紅繩。

  翠珠站在門邊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姨娘,那是不是加急文書?」

  沈夜沒有說話。

  能讓季雲這樣急的,不會是小事。

  沒過多久,書房方向燈火大亮。

  裴玄接信後,當夜,他做了一個沈夜沒有預料到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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