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困獸猶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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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封血書離開鎮東別院時,沈夜也拿到了消息。

  王嬸借送菜進府,壓著嗓子說:「那邊昨夜有快馬出城,走得急,馬蹄聲隔著兩條街都聽得見。」

  沈夜左手翻著帳本,聽完只問:「往哪邊?」

  「北邊。」

  王嬸頓了頓,「像是往京城方向去。」

  沈夜點頭,「知道了。這幾日別靠近鎮東別院。」

  王嬸忙應下,又不放心地問:「沈姨娘,她身邊的人不是都被官府帶走了嗎?還能鬧出什麼事?」

  沈夜把帳本合上,「人被逼到沒路的時候,最容易鬧事。」

  王嬸聽得心裡發緊,不敢再問,拿了空籃子就走。

  翠珠關上院門,回頭道:「姨娘,京城那麼遠,她就算求安定侯,也來不及吧?」

  「來不及。」

  沈夜看向窗外,「江南到京城,一來一回至少十天。就算快馬不眠不休,她也要撐過這十天。」

  翠珠鬆了口氣,「那她現在沒人了,應該不敢再派殺手了。」

  沈夜看她一眼,「殺手不是唯一的刀。」

  翠珠被這句話說得又緊張起來。

  沈夜沒有再解釋太多。

  顧婉寧現在最危險的地方,不是手裡還有多少人,而是她已經知道靠暗殺贏不了。

  暗殺失敗,投毒失敗,夜襲失敗,官府搜查又把她的人手拔乾淨。

  一個自恃身份的侯府千金,若被逼到這一步,下一刀很可能不會藏在暗處。

  她會用自己的身份。

  用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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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名聲。

  沈夜讓翠珠去找陳六傳話,盯緊三處。

  裴府大門、知府衙門、城中人流最多的街口。

  翠珠有些不解,「她不是被困在別院嗎?怎麼還要盯大門?」

  沈夜道:「她若想讓所有人看見,就一定會選人多的地方。」

  陳六收到話後,立刻回稟裴玄。

  裴玄聽完,手中的公文停了一下。

  季雲在旁邊道:「沈姨娘懷疑顧婉寧會鬧到明面上?」

  「不是懷疑。」

  裴玄將公文放下,「她是在提醒。」

  季雲低聲道:「屬下加派人盯著府門。」

  裴玄嗯了一聲,眸色冷得厲害。

  顧婉寧若還有一點腦子,就該明白此時安靜等京城回信,才是最穩妥的選擇。

  可她從來不是能忍的人。

  鎮東別院裡,顧婉寧已經兩日沒睡好。

  阿綾被看押,護院被帶走,外頭盯梢的人一撥接一撥。她寫去京城的血書像丟進了深水裡,短時間不會有回音。

  兩個貼身丫鬟說話都不敢大聲。

  屋裡擺著安定侯府帶來的箱籠,可那些華貴衣裳和首飾如今看起來都像笑話。

  顧婉寧坐在妝檯前,鏡中人面色憔悴,眼下青痕明顯。

  她盯著自己看了很久,忽然問:「外頭現在怎麼說我?」

  丫鬟跪在地上,不敢答。

  顧婉寧看向她,「說。」

  丫鬟聲音發抖:「有人說……說小姐窩藏江湖人,來江南不是養病,是來逼裴大人的。」

  顧婉寧抬手掃落妝檯上的胭脂盒。

  盒蓋滾到地上,紅粉灑了一地。

  「他們懂什麼?」

  她站起身,胸口起伏,「我是安定侯府嫡女。裴玄當年欠我顧家一條命,他憑什麼這樣待我?」

  另一個丫鬟小聲勸:「小姐,侯爺的回信還沒到,不如再等等。」

  「等?」

  顧婉寧轉頭看她,眼神發紅,「等到裴玄把所有證據送進京?等到父親怪我辦事不力?等到我灰溜溜回侯府,讓京城那些人看笑話?」

  丫鬟嚇得伏在地上。

  顧婉寧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替我更衣。」

  丫鬟一怔,「小姐要出門?」

  「穿素衣。」

  顧婉寧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狠意,「不要珠釵,不要脂粉。越素越好。」

  兩個丫鬟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不好的預感。

  第三日,裴府大門前人來人往。

  裴玄在江南暫住,平日便有官員遞帖求見,也有本地士紳送禮碰運氣。門房早練出一雙眼,誰該擋,誰該報,都分得清楚。

  可他們沒想到,顧婉寧會來。

  她只帶了兩個丫鬟。

  身上穿著一件素白衣裙,發間連金簪都沒戴。人走到裴府門口,沒有遞帖,也沒有讓人通傳,而是在台階下直直跪了下去。

  門房臉色當場變了。

  「顧小姐,您這是做什麼?」

  顧婉寧沒有看他。

  她跪得很直,聲音不算尖,卻足夠讓半條街的人都聽見。

  「裴大人救命恩人之女顧婉寧,求大人念在當年恩情,給小女一個公道!」

  這句話一出,路邊行人全停了。

  裴府門口本就不是偏僻地方,沒一會兒,賣菜的、挑擔的、路過遞帖的,全都圍了過來。

  門房急得額頭冒汗,「顧小姐,有話進府說,您先起來。」

  顧婉寧眼圈一紅,聲音更高。

  「小女不敢進府。裴大人位高權重,我顧家舊恩如今反倒成了罪過。既然府門難進,小女只能跪在這裡,求一個能讓江南百姓聽見的公道。」

  人群一下炸開。

  「救命恩人?」

  「這不是侯府小姐嗎?怎麼跪裴府門口了?」

  「聽她這意思,裴大人欠顧家恩情?」

  「前幾日官府不是才查了她的別院?這裡頭怕是不簡單。」

  議論聲一層壓一層。

  門房不敢碰她,只能派人飛快往裡報。

  顧婉寧跪在原地,袖中的手死死攥緊。

  她知道自己這一步冒險。

  可她沒有別的路了。

  裴玄用官府壓她,用證據壓她,用首輔之勢一點點抽空她身邊的人。她若繼續留在別院裡等,只會等來更難看的下場。

  那就把舊恩擺出來。

  擺到街面上。

  讓所有人都知道,裴玄今日能有命站在高處,是顧家當年的恩情。

  他不見她,就是忘恩負義。

  他若見她,便是承認這份恩情還在。

  這就是她最後能握住的繩索。

  裴府前院很快亂了起來。

  下人們不敢圍到門口,只能遠遠張望。趙伯聽見消息,腿都軟了,連忙讓人去請季雲。

  季雲趕到書房時,裴玄正在看知府送來的搜查文書。

  「大人。」

  季雲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急意,「顧婉寧來了。」

  裴玄抬眼。

  季雲道:「她跪在府門口,當街喊自己是救命恩人之女,求您念舊恩給她公道。現在外頭已經圍了很多人。」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裴玄手中的文書被他慢慢放回案上。

  他的臉色沒有太大變化,可季雲跟了他多年,一眼便看出那層平靜底下壓著怒意。

  這是陽謀。

  顧婉寧把自己放在最弱的位置,把侯府千金的臉面踩到地上,換來一場街頭審判。

  裴玄若不見,外頭的人只會傳他薄情寡義,連救命恩人的女兒跪在門前都不肯看一眼。

  可他若見了,顧婉寧就能藉機咬住舊恩,甚至讓所有人默認裴府與侯府仍有牽扯。

  季雲低聲道:「大人,要不要讓人清街?」

  「清街?」

  裴玄眼神冷得像霜,「她等的就是裴府動手。」

  一旦裴府驅趕百姓,顧婉寧只會哭得更慘。

  到時候,忘恩負義之上,還要多一條仗勢欺人。

  季雲額角發緊,「那現在……」

  裴玄起身,走到窗邊。

  府門外的喧譁隱隱傳來,隔著重重院牆仍能聽見那句「救命恩人」。

  他眼底沉得厲害。

  顧婉寧確實不蠢。

  她知道暗處鬥不過,就把戰場擺到陽光下。她也知道安定侯府的人手被拔光,自己唯一還能用的,就是那段被侯府反覆包裝過的舊恩。

  可她忘了一件事。

  這裡是裴府。

  同樣的動靜,也傳到了東廂。

  翠珠從外頭跑進來時,氣都沒喘勻。

  「姨娘,顧小姐跪到府門口了!」

  沈夜正在用左手練針,針腳依舊不算好看。聽見這話,她手上動作停了停。

  翠珠急道:「她當著好多人的面喊,說自己是裴大人救命恩人之女,求裴大人給她公道。外頭現在都在議論,說裴大人是不是忘恩負義。」

  碧桃和青竹也白了臉。

  這話太毒。

  普通人最吃「恩情」這一套。哪怕裴玄有再多證據,只要顧婉寧跪得夠慘,外頭就總有人會同情她。


  沈夜將針插回針包,慢慢抬起頭。

  她沒有驚慌,也沒有惱怒。

  甚至眼底還有一點冷靜的瞭然。

  顧婉寧能走到這一步,說明她沒有完全蠢到等死。可人急了,最容易把最後一張牌打得太早,也太重。

  沈夜看向前院方向,聲音平穩。

  「她不蠢。但這步棋走錯了——她不該在裴玄的地盤上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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