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知府的「例行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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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六把東廂的建議送到書房時,裴玄只看了兩遍。

  第二遍看完,他將紙放在案上,指尖壓住「地方治安」四個字。

  季雲站在旁邊,「大人,沈姨娘這是要借官府的手,把鎮東別院翻到明面上。」

  裴玄神色很淡,「她看得准。」

  若裴府直接動鎮東別院,顧婉寧可以哭訴首輔仗勢欺人。可知府以治安查問,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錯。

  裴玄抬手,「備帖子。」

  季雲立刻會意,「屬下去知府衙門。」

  「不必繞彎。」

  裴玄聲音冷冷清清,「告訴他,昨夜裴府遭十餘名江湖人持械夜襲,地方官府該給百姓一個交代。」

  季雲心頭一凜,「是。」

  知府接到裴玄的意思時,整個人坐不住了。

  他前幾日還想著兩邊不得罪,安定侯府是京中勛貴,裴玄又是當朝首輔,哪邊都不好碰。可如今裴玄的態度擺得清清楚楚,他再裝糊塗,就是把自己往坑裡送。

  師爺低聲道:「大人,若鎮東別院真藏了人和兵器,咱們不查,日後出了大事,罪名可就落到衙門頭上了。」

  知府擦了擦額角的汗,「本官知道。」

  他當然知道。

  裴玄遞來的不是請求,是台階。

  他若不上,下一次等來的就未必是台階了。

  半個時辰後,知府親自點了衙役,帶著師爺和捕頭,去了鎮東別院。

  名義很客氣。

  地方治安例行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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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房一聽是官府的人,先是愣住,隨後想關門。捕頭一隻手按在門板上,笑得很硬。

  「裴府昨夜遭襲,城中近來又有江湖人出沒。府尊奉例查問各處宅院,還請行個方便。」

  門房不敢做主,急忙往裡通傳。

  顧婉寧聽見消息時,正坐在屋裡讓丫鬟給阿綾換藥。阿綾的小臂傷口還沒合,臉色比平日更白。

  「知府?」

  顧婉寧手裡的佛珠停住,「他敢來搜我的院子?」

  丫鬟低著頭,「說是例行檢查,不進小姐內室,只查護院、庫房和外院。」

  阿綾臉色沉了沉,「小姐,庫房裡還有兵器。」

  顧婉寧當然知道。

  昨夜派出去的人折了大半,剩下的東西還沒來得及轉移。她原以為裴玄就算反擊,也會先從活口供詞上動手,沒想到他直接讓知府登門。

  這一步又快又狠。

  還讓她沒法拒絕。

  她若攔著,就是心虛。

  顧婉寧深吸一口氣,「讓他們查。記住,我是侯府嫡女,他們不敢動我。」

  阿綾低聲道:「屬下先避一避。」

  「你傷成這樣,能避到哪去?」

  顧婉寧話剛說完,外頭已傳來衙役進院的腳步聲。

  知府沒有進正院,只站在外院廊下,客客氣氣地派師爺傳話。

  「顧小姐,叨擾了。近來城中有匪徒流竄,本官只是按例查問,絕無冒犯之意。」

  顧婉寧隔著帘子道:「府尊既知冒犯,就該知道我侯府門第,不容人隨意搜檢。」

  知府心裡叫苦,面上還得端著。

  「顧小姐身份尊貴,本官自然不敢唐突。只是裴府昨夜遇襲,歹人持械入宅,城中百姓議論紛紛。本官若不查,難以安民。」

  他把「裴府」兩個字咬得很清楚。

  顧婉寧聽懂了。

  這是裴玄的意思。

  她指甲掐進掌心,仍只能咬牙道:「查吧。」

  搜查很快開始。

  衙役先從外院護房查起,沒多久便從一處暗櫃裡翻出長刀和弩箭。管事連聲說是護院防身用的,捕頭當場讓人登記。

  「未經官府報備的兵器,十七件。」

  師爺寫得飛快。

  接著,後罩房又查出兩名江湖通緝犯。

  那兩人本想裝成雜役,可捕頭拿出海捕文書一對,臉上的疤和左耳缺口都對得上。人還沒狡辯幾句,就被衙役按在地上鎖了。

  顧婉寧在屋裡聽著,臉色一點點難看。

  更糟的是庫房。

  庫房裡藏著幾箱銀兩,數目不算誇張,卻足夠說明別院一直在用錢收買本地人手。師爺把銀箱封上時,手都在抖。

  這不是小案子。

  窩藏匪徒,私備兵器,還與裴府夜襲案牽連。

  這幾項疊在一起,鎮東別院想輕輕揭過,已經不可能。

  阿綾趁混亂從側門走。

  她換了丫鬟衣裳,低著頭,右手藏在袖中。可她走到角門時,傷口滲出的血在袖口洇開,被一個衙役看見。

  「站住。」

  阿綾沒有停。

  她抬腳便往牆邊掠。

  捕頭早防著有人逃,立刻帶人圍上。阿綾若在全盛時,未必逃不掉,可昨夜傷得太重,小臂一用力便疼得發麻。沒過幾招,就被人逼回院中。

  知府遠遠看見,臉色也不好看。

  侯府千金身邊的丫鬟都會武,還試圖逃跑。

  這還怎麼說只是養病?

  阿綾被按住時,傷口撕裂,半邊袖子都染了血。

  顧婉寧終於坐不住,掀簾出來,「她只是我的貼身丫鬟,傷勢未愈,你們這樣押人,是要逼死侯府的人嗎?」

  知府躬身道:「顧小姐放心,此人既傷勢過重,本官會安排就醫看押。」

  這四個字說得好聽。

  意思卻很明白。

  人要帶走。

  顧婉寧嘴唇微微發抖。

  她身邊可用的人,幾乎被這一場檢查掏空。

  未報備的兵器封走,藏著的銀兩封走,兩個江湖通緝犯押走,阿綾也被以就醫為名看押。

  剩下的護院被盤問登記,短時間內不敢再動。

  知府沒有拘押顧婉寧。

  她畢竟頂著安定侯府嫡女的身份,沒有確鑿證據前,誰也不會輕易碰她。可不碰她,不代表給她留了臉。

  官府的人離開時,鎮東別院大門外站滿了看熱鬧的人。

  「不是說侯府小姐來養病嗎?怎麼抬出那麼多兵器?」

  「還抓了人呢,我看見戴枷了。」

  「裴府昨夜遭襲,不會就是這裡出去的人吧?」

  議論聲鑽進門縫,像一根根細針扎在顧婉寧耳邊。

  她站在正院裡,臉上沒有血色。

  同一時間,消息傳回東廂。

  陳六說完搜查結果,連翠珠都聽得眉飛色舞。

  「十七件兵器?還有通緝犯?那她這下賴不掉了吧?」

  沈夜正在翻帳本。

  右手不能寫,她用左手握著筆,字跡歪得有些難看。聽到這裡,她在帳本空白處慢慢畫了一筆。

  翠珠湊過去看。

  不是她從前常畫的笑臉。

  是一朵小花。

  花瓣畫得不圓,還有點歪。

  翠珠不懂,「姨娘,這是什麼意思?」

  沈夜把筆放下,語氣很淡:「花開了。」

  翠珠眨了眨眼,隨後反應過來,忍不住笑出了聲。

  鎮東別院那邊可笑不出來。

  入夜後,整座別院空得嚇人。

  從前外院有護院巡邏,後院有阿綾守著,顧婉寧走到哪裡都有人低頭聽命。如今院裡只剩兩個貼身丫鬟,連腳步聲都顯得單薄。

  佛龕前的燭火晃了晃。

  顧婉寧跪在蒲團上,指尖捏著一支銀簪。

  她看著佛像慈悲低垂的眉眼,胸口堵得幾乎喘不過氣。

  裴玄拿走她的人,拿走她的刀,也拿走她最後一點體面。

  她不能再等了。

  顧婉寧刺破指尖,用血在信紙上寫字。

  兩個丫鬟跪在身後,嚇得不敢抬頭。

  那封血書很短。

  短到只有一句話。

  「父親,女兒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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