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人府上的規矩，真大
裴玄看到那張回報時，指尖停在「銀耳墜折銀五兩」幾個字上。
季雲站在案前，低聲道：「人已經問過了，翠珠只去了銀樓，沒有去別處，也未與生人接觸。」
裴玄沒說話。
紙上寫得很細。
沈夜何時讓翠珠出門，拿了什麼物件，管家如何批條，翠珠在銀樓停留多久，回來後與沈夜說了什麼。連「姨娘畫了個笑臉」這種細枝末節都被記上了。
季雲看著那行字，神情也有些微妙。
誰能想到，一個前幾日還尋死覓活要名分的人，如今為了五兩銀子在帳冊上畫笑臉。
裴玄把紙放下，「她缺銀子？」
「按院裡帳目看，是缺。」季雲道，「她上月花銷極大，現銀應當不多。」
裴玄想起她昨日那句「不爭，不鬧，不要名分」，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若是從前，沈夜缺銀子，必然會鬧到他跟前來。哭著說下人苛待，說他薄情，說自己為了救他受了多少苦。
可這一次，她賣的是自己的私物。
還寫了字據。
裴玄眼底冷意未散，「繼續盯。」
季雲應下。
小院裡，沈夜已經把事情想明白了。
翠珠被盤問，證明她的判斷沒錯。這座宅子看著鬆散，實際上從門房到廚房，再到管家院裡的婆子，全是眼睛。
只是這些眼睛不夠高明。
他們盯銀子，盯信件，盯她有沒有見外人，卻未必知道她真正想看什麼。
沈夜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外頭花木後的人還在，站位比昨日往左挪了半步。廊柱下那人換了一個，身形更矮，耐性差些，不到一盞茶便動了兩次。
她垂下眼。
裴玄防著她，但暫時不想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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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夠了。
第二日，沈夜把荷包系在裡衣內側，又把當票貼身收好。
翠珠替她整理袖口，小聲問：「姨娘，真要去當鋪嗎？若管家問起來……」
「贖自己的東西，不犯規矩。」
「可大人府上的規矩大。」
沈夜抬頭看她。
翠珠被看得心虛，聲音更小，「昨日王婆子就是這麼說的。」
沈夜淡淡道：「那今日就看看，大到什麼地步。」
這話傳到管家耳里時，管家臉都沉了。
他本想攔，可沈夜手裡拿著當票，說得明明白白，只是去鎮上贖回舊物。再加上裴玄只吩咐盯著，並未說禁足，他不敢把事做死。
最後，管家派了兩個婆子跟著，又讓門房記下時辰。
沈夜看見那兩個婆子，什麼也沒說。
鎮上的當鋪在東街，門面不大，招牌卻擦得亮。掌柜坐在櫃檯後撥算盤，見沈夜進來，先掃衣著，再看丫鬟，眼神立刻有了判斷。
養在宅中的貴人妾室。
手頭緊，臉皮薄。
最好拿捏。
沈夜把當票放到櫃檯上，「贖物。」
掌柜拿起來看了一眼，拖長聲音道：「喲，這票還剩一日。姑娘來得巧，再晚些，可就贖不得了。」
翠珠忙道：「這不是還沒到期嗎？」
掌柜笑了笑，「話是這麼說，可這東西在鋪里放了許久，保管費、利錢，總得另算。」
沈夜看著他，「加多少？」
掌柜本想開口說二兩。
可他一抬頭，對上沈夜的眼睛，話到嘴邊莫名卡了一下。
那雙眼睛太靜。
沒有慌，也沒有惱，就那麼平平看著他。她右手拇指落在櫃檯邊的算盤珠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算盤珠發出極輕的聲響。
掌柜後背忽然有點發緊。
他做當鋪多年，見過太多急著贖東西的人。有人哭，有人求，有人拍桌子罵，可眼前這個女人不一樣。她像不是來講價的，倒像是在記他的臉。
翠珠也察覺氣氛不對，悄悄屏住呼吸。
跟來的兩個婆子站在門口，本來等著看沈夜吃癟，這會兒也不敢插嘴。
沈夜又問了一遍：「加多少？」
掌柜咳了一聲，把到嘴的二兩吞回去，「按規矩，加半兩。」
翠珠眼睛一亮。
沈夜從荷包里取出八兩五錢銀子，放到櫃檯上，「取物。」
掌柜忙讓夥計進去拿。
不多時，一個舊木匣被送出來。沈夜打開，看見裡頭躺著一對白玉鐲。
玉質溫潤，水頭不算頂好，但勝在乾淨。放在原主一堆花哨首飾里，確實算得上體面。
她拿起一隻，迎著光看了看。
沒有裂。
掌柜笑道：「姑娘好眼光，這對鐲子成色不錯，當初若不是急著用錢，死當能給得更高些。」
沈夜把鐲子放回匣中，「票據。」
掌柜立刻把贖回的票據蓋章遞來。
沈夜收好，轉身便走。
出了當鋪，翠珠才敢出聲，「姨娘，您方才嚇著掌柜了。」
「他心虛。」
「可他只加了半兩。」翠珠語氣裡帶著點痛快，「奴婢還以為他要獅子大開口。」
沈夜沒有接話。
半兩也是錢。
她心疼。
現在手頭只剩不到一兩現銀，若玉鐲賣不出好價，今天這一步就走得虧。
但她沒有立刻去賣。
翠珠見她往東街另一頭走，忙問：「姨娘，不去銀樓嗎？」
「先比價。」
鎮上最大的綢緞鋪叫錦雲坊，除了布料，也賣些女子配飾。鋪面寬敞，來往多是有錢人家的女眷。
沈夜進去後，沒有急著開口，只沿著櫃檯慢慢看。
夥計見她衣著素淨，態度不算熱絡，「姑娘要看布，還是看首飾？」
沈夜指了指櫃中一對玉鐲，「這個怎麼賣？」
夥計看了一眼，「三十兩。」
翠珠險些出聲，趕緊咬住唇。
三十兩！
她們贖回來才花了八兩半。
沈夜神色不變，「能看嗎？」
夥計把鐲子取出來，嘴裡道：「這是鋪里新收的貨，玉質乾淨，戴著襯手。姑娘若誠心要，掌柜可少一兩。」
沈夜拿起鐲子，對著光看。
成色和她贖回來的那對差不多，甚至有一隻邊緣帶了點棉。鋪里敢標三十兩，真賣時哪怕讓價，也不會低於二十五兩。
她心裡有了底。
這對玉鐲不能急賣。
若拿去普通銀樓，掌柜定會壓價。得找願意買體面東西的女眷，或者找能轉賣高價的鋪子談。
沈夜放下鐲子，「我再看看。」
夥計臉上的笑淡了些，「姑娘慢看。」
翠珠跟著沈夜出了錦雲坊，走到街角才壓低聲音，「姨娘，咱們那對是不是也能賣三十兩？」
「賣不到。」
沈夜把木匣抱穩，「但二十兩以上，可以談。」
翠珠眼睛亮得厲害。
二十兩啊。
她從前只覺得姨娘花錢快，如今才知道，原來錢也能這麼一點點算回來。
回程路上，兩個婆子跟得不近不遠，顯然已經把沈夜進了哪些鋪子都記下了。
沈夜由著她們跟。
她走過鎮中告示欄時，腳步卻停了下來。
告示欄上貼著幾張紙，有尋人的，有招工的，也有鋪子收貨的。最上面一張新貼不久，紙邊還沒卷。
翠珠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輕聲念道：「繡坊急收精細繡品，花鳥蟲魚、人物山水皆可，價優，視工而定……」
後頭列了幾檔收購價。
普通帕面一百文。
精細繡屏二兩起。
若是上等活計，可面議，最高十兩。
翠珠呼吸都輕了，「姨娘，這價錢好高。」
沈夜盯著那張告示，腦子裡浮出一幅舊畫面。
原主坐在窗下，手中繡針翻飛。素白絹面上，兩隻蝴蝶繞著花枝，翅膀層層疊色，像要從布上飛出來。
那幅戲蝶圖，曾被老繡娘誇過有靈氣。
季雲站在案前，低聲道：「人已經問過了，翠珠只去了銀樓，沒有去別處，也未與生人接觸。」
裴玄沒說話。
紙上寫得很細。
沈夜何時讓翠珠出門，拿了什麼物件，管家如何批條，翠珠在銀樓停留多久，回來後與沈夜說了什麼。連「姨娘畫了個笑臉」這種細枝末節都被記上了。
季雲看著那行字，神情也有些微妙。
誰能想到，一個前幾日還尋死覓活要名分的人，如今為了五兩銀子在帳冊上畫笑臉。
裴玄把紙放下，「她缺銀子？」
「按院裡帳目看，是缺。」季雲道，「她上月花銷極大，現銀應當不多。」
裴玄想起她昨日那句「不爭，不鬧，不要名分」，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若是從前，沈夜缺銀子，必然會鬧到他跟前來。哭著說下人苛待，說他薄情，說自己為了救他受了多少苦。
可這一次，她賣的是自己的私物。
還寫了字據。
裴玄眼底冷意未散，「繼續盯。」
季雲應下。
小院裡，沈夜已經把事情想明白了。
翠珠被盤問，證明她的判斷沒錯。這座宅子看著鬆散，實際上從門房到廚房，再到管家院裡的婆子，全是眼睛。
只是這些眼睛不夠高明。
他們盯銀子，盯信件，盯她有沒有見外人，卻未必知道她真正想看什麼。
沈夜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外頭花木後的人還在，站位比昨日往左挪了半步。廊柱下那人換了一個，身形更矮，耐性差些，不到一盞茶便動了兩次。
她垂下眼。
裴玄防著她，但暫時不想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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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夠了。
第二日，沈夜把荷包系在裡衣內側，又把當票貼身收好。
翠珠替她整理袖口，小聲問：「姨娘，真要去當鋪嗎？若管家問起來……」
「贖自己的東西，不犯規矩。」
「可大人府上的規矩大。」
沈夜抬頭看她。
翠珠被看得心虛，聲音更小，「昨日王婆子就是這麼說的。」
沈夜淡淡道：「那今日就看看，大到什麼地步。」
這話傳到管家耳里時，管家臉都沉了。
他本想攔，可沈夜手裡拿著當票，說得明明白白，只是去鎮上贖回舊物。再加上裴玄只吩咐盯著，並未說禁足，他不敢把事做死。
最後，管家派了兩個婆子跟著，又讓門房記下時辰。
沈夜看見那兩個婆子，什麼也沒說。
鎮上的當鋪在東街，門面不大，招牌卻擦得亮。掌柜坐在櫃檯後撥算盤，見沈夜進來，先掃衣著，再看丫鬟，眼神立刻有了判斷。
養在宅中的貴人妾室。
手頭緊，臉皮薄。
最好拿捏。
沈夜把當票放到櫃檯上，「贖物。」
掌柜拿起來看了一眼，拖長聲音道：「喲，這票還剩一日。姑娘來得巧，再晚些，可就贖不得了。」
翠珠忙道：「這不是還沒到期嗎？」
掌柜笑了笑，「話是這麼說，可這東西在鋪里放了許久，保管費、利錢，總得另算。」
沈夜看著他，「加多少？」
掌柜本想開口說二兩。
可他一抬頭，對上沈夜的眼睛，話到嘴邊莫名卡了一下。
那雙眼睛太靜。
沒有慌，也沒有惱，就那麼平平看著他。她右手拇指落在櫃檯邊的算盤珠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算盤珠發出極輕的聲響。
掌柜後背忽然有點發緊。
他做當鋪多年，見過太多急著贖東西的人。有人哭，有人求，有人拍桌子罵，可眼前這個女人不一樣。她像不是來講價的，倒像是在記他的臉。
翠珠也察覺氣氛不對，悄悄屏住呼吸。
跟來的兩個婆子站在門口，本來等著看沈夜吃癟，這會兒也不敢插嘴。
沈夜又問了一遍：「加多少？」
掌柜咳了一聲，把到嘴的二兩吞回去，「按規矩，加半兩。」
翠珠眼睛一亮。
沈夜從荷包里取出八兩五錢銀子，放到櫃檯上，「取物。」
掌柜忙讓夥計進去拿。
不多時，一個舊木匣被送出來。沈夜打開，看見裡頭躺著一對白玉鐲。
玉質溫潤，水頭不算頂好，但勝在乾淨。放在原主一堆花哨首飾里，確實算得上體面。
她拿起一隻，迎著光看了看。
沒有裂。
掌柜笑道：「姑娘好眼光，這對鐲子成色不錯，當初若不是急著用錢，死當能給得更高些。」
沈夜把鐲子放回匣中，「票據。」
掌柜立刻把贖回的票據蓋章遞來。
沈夜收好，轉身便走。
出了當鋪，翠珠才敢出聲，「姨娘，您方才嚇著掌柜了。」
「他心虛。」
「可他只加了半兩。」翠珠語氣裡帶著點痛快，「奴婢還以為他要獅子大開口。」
沈夜沒有接話。
半兩也是錢。
她心疼。
現在手頭只剩不到一兩現銀，若玉鐲賣不出好價，今天這一步就走得虧。
但她沒有立刻去賣。
翠珠見她往東街另一頭走，忙問：「姨娘，不去銀樓嗎？」
「先比價。」
鎮上最大的綢緞鋪叫錦雲坊，除了布料，也賣些女子配飾。鋪面寬敞，來往多是有錢人家的女眷。
沈夜進去後，沒有急著開口，只沿著櫃檯慢慢看。
夥計見她衣著素淨，態度不算熱絡，「姑娘要看布，還是看首飾？」
沈夜指了指櫃中一對玉鐲，「這個怎麼賣？」
夥計看了一眼，「三十兩。」
翠珠險些出聲，趕緊咬住唇。
三十兩！
她們贖回來才花了八兩半。
沈夜神色不變，「能看嗎？」
夥計把鐲子取出來，嘴裡道：「這是鋪里新收的貨，玉質乾淨，戴著襯手。姑娘若誠心要，掌柜可少一兩。」
沈夜拿起鐲子，對著光看。
成色和她贖回來的那對差不多，甚至有一隻邊緣帶了點棉。鋪里敢標三十兩，真賣時哪怕讓價，也不會低於二十五兩。
她心裡有了底。
這對玉鐲不能急賣。
若拿去普通銀樓，掌柜定會壓價。得找願意買體面東西的女眷，或者找能轉賣高價的鋪子談。
沈夜放下鐲子，「我再看看。」
夥計臉上的笑淡了些，「姑娘慢看。」
翠珠跟著沈夜出了錦雲坊，走到街角才壓低聲音，「姨娘，咱們那對是不是也能賣三十兩？」
「賣不到。」
沈夜把木匣抱穩，「但二十兩以上，可以談。」
翠珠眼睛亮得厲害。
二十兩啊。
她從前只覺得姨娘花錢快，如今才知道，原來錢也能這麼一點點算回來。
回程路上，兩個婆子跟得不近不遠，顯然已經把沈夜進了哪些鋪子都記下了。
沈夜由著她們跟。
她走過鎮中告示欄時，腳步卻停了下來。
告示欄上貼著幾張紙，有尋人的，有招工的，也有鋪子收貨的。最上面一張新貼不久，紙邊還沒卷。
翠珠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輕聲念道：「繡坊急收精細繡品，花鳥蟲魚、人物山水皆可，價優，視工而定……」
後頭列了幾檔收購價。
普通帕面一百文。
精細繡屏二兩起。
若是上等活計，可面議，最高十兩。
翠珠呼吸都輕了，「姨娘，這價錢好高。」
沈夜盯著那張告示，腦子裡浮出一幅舊畫面。
原主坐在窗下，手中繡針翻飛。素白絹面上，兩隻蝴蝶繞著花枝，翅膀層層疊色，像要從布上飛出來。
那幅戲蝶圖，曾被老繡娘誇過有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