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一碗閉門羹，潑得漂亮
這句話落下，顧婉寧指尖扣著茶盞，險些沒能再笑出來。
她預想過裴玄會冷淡，會試探，也會故意晾著她。
唯獨沒想過，他會當著知府夫人的面，把她精心準備的舊恩輕輕一推，推得乾乾淨淨。
從不以恩情論交。
那她千里南下算什麼？
她遞帖候府門算什麼？
她拿出來的安定侯府玉牌，又算什麼？
顧婉寧胸口像堵了一團濕棉，卻還得維持侯府千金的體面。
她輕聲道：「大人高義，是婉寧淺薄了。」
裴玄沒有接這句。
知府夫人見場面實在難看，只能硬著頭皮開口：「舊事久遠，難免有些記憶出入。今日原也是小聚，諸位不必拘著。來人，再添一道熱湯。」
女使忙低頭退下。
顧婉寧順著台階坐回去，唇邊還帶著笑，可胃裡已經發冷。
她準備好的所有話都用不上了。
她本想以舊恩開局，引裴玄問起當年之事；再以幼時目睹的身份，與他慢慢拉近；最後借知府夫口，讓外頭都知道安定侯府與裴玄有這段淵源。
只要名聲傳開，她在江南便不再是貿然登門的侯府千金，而是裴玄欠了恩情的人。
可裴玄一句話，把路堵死了。
更讓她難受的是沈夜。
那個女人從頭到尾幾乎沒有說話。
沒有得意，沒有譏諷，也沒有故作無辜。
她只是安靜坐著，偶爾垂眸看茶，像一面乾淨的銅鏡，把顧婉寧此刻所有不堪都照得清楚。
顧婉寧寧願沈夜開口。
只要沈夜開口，她就能抓住身份、禮數、出身，狠狠壓她一回。
可沈夜偏不。
她不爭，便顯得顧婉寧方才所有鋪墊都像自說自話。
宴席後半段變得很沉。
知府夫人不斷找些江南風物來聊，顧婉寧也偶爾應兩句。裴玄大多不答，只在問到公務外的閒事時淡淡點頭。
沈夜依舊沒有動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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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喝了半盞茶，還是確認無異味後才入口。
顧婉寧看見她這個動作，心口又被刺了一下。
裴玄方才那句「府中飲食出了些問題」，已經足夠讓她難堪。如今沈夜當著她的面謹慎到這種地步，像是在無聲告訴所有人，侯府的手段有多上不得台面。
知府夫人也看見了。
她不敢問，只能裝作沒看見。
一頓小宴草草收尾。
顧婉寧起身告辭時，仍端著禮數，「今日打擾夫人，也叨擾裴大人。婉寧身子不濟，先回別院休息。」
知府夫人連忙讓人送她。
顧婉寧離開前，目光落到沈夜身上，柔聲道：「沈姑娘也要保重身子。江南看著溫和，內里濕寒，病久了容易傷根本。」
沈夜抬眸，「多謝顧小姐提醒。」
她語氣很平，聽不出半點情緒。
顧婉寧想從她臉上看出懼意，哪怕一點點也好。
可沒有。
那雙眼睛太安靜，安靜到像深井。顧婉寧看得心裡發悶，只能收回視線，扶著丫鬟的手走出花廳。
裴玄也沒有多留。
師爺一路送到門口，連聲說今日招待不周。
裴玄只道：「知府夫人費心了。」
他沒有再提顧婉寧。
上馬車後，車簾一落，外頭的聲音被隔開。
沈夜坐在裴玄對面，手指搭在膝上。她腰間暗袋裡的匕首仍在，邊緣被衣帶壓著，走動時沒有露出痕跡。
裴玄閉目養神，神色冷淡。
馬車駛出知府後院，一路壓過石板，車內沉默了許久。
沈夜先開口：「她說隨從救的，你信嗎？」
裴玄睜開眼。
他看向沈夜，像是早知道她會問，「不信。」
沈夜點頭，「當年確實是一雙孩子的手？」
「嗯。」
裴玄垂下眼，指腹慢慢摩挲著袖口的暗紋，「那時我落水後被卷到橋墩旁，身上沒力。有人抓住我的手往岸邊拉。手很小，力氣也不大，幾次差點被我帶下去。」
他很少說自己的舊事。
沈夜聽著，沒有打斷。
裴玄繼續道：「後來大人趕到，將我拖上岸。可最先抓住我的，不是隨從。」
沈夜道：「顧婉寧不是那個人。」
「未必。」裴玄語氣淡淡，「她可能確實在場，也可能從旁人口中聽過一部分。侯府既敢讓她來，總會備些真東西。」
沈夜懂他的意思。
假的裡面摻著真，才最難拆。
顧婉寧今天露出漏洞，不代表她從頭到尾都在胡編。江渡落水是真的，安定侯府也可能真的經過。只是救人的那雙手，她沒能說准。
沈夜沉吟片刻，「那雙手的主人，未必是她。」
裴玄看著她，「你似乎很確定。」
沈夜淡聲道：「一個真正救過你的人，不會把最關鍵的細節交給隨從。」
裴玄目光停在她臉上。
她說話時很理智，不帶個人情緒，也沒有趁機踩顧婉寧。她只是從邏輯上判斷，像在拆一份供詞。
裴玄忽然問：「你怕她？」
沈夜抬眼。
這問題來得很直接。
她想了想，答得也直接：「不怕。只是被人惦記著性命的感覺不好受。」
裴玄看著她。
她說這話時沒有委屈，甚至沒有抱怨。仿佛被刺殺、被下毒、被擺到宴上試探，都是一件可以記錄、分析、應對的事。
可裴玄想起那碟紅燒肉，想起她把所有熟食退回去，想起她藏好銀票和線索，給翠珠安排後路。
她並非沒有感覺。
只是她從不把感覺擺到別人面前。
裴玄沉默片刻，道：「有我在，她動不了你。」
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已經定下的事。
沈夜指尖輕輕一頓。
她沒有立刻回應。
這種話若從旁人口中說出來，像安撫，像承諾，也像一條無形的繩。可裴玄說得太冷靜，冷靜到不像情話，更像一道命令。
她一時分不清，這對她而言是庇護，還是新的束縛。
馬車內又安靜下來。
車輪轉過街口，外頭漸漸熱鬧。小販吆喝聲隔著帘子傳進來，混著糕點香、藥材味和人群說笑。
沈夜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她原本只是確認路線，卻在經過集市東側時，目光停住。
一家茶樓門前，一個青衣女子低著頭快步上階。
那女子身形利落，走路時肩背很穩，哪怕換了尋常衣裙，也藏不住練過武的痕跡。
是阿綾。
自稱繡娘、被她識破虎口老繭的那個女人。
而阿綾前面半步，正是今日跟在顧婉寧身邊的丫鬟。
兩人一前一後，沒有交談，卻默契地避開街上人群，進了茶樓側門。
沈夜放下車簾，神色不變。
她記住了那家茶樓的位置。
她預想過裴玄會冷淡，會試探，也會故意晾著她。
唯獨沒想過，他會當著知府夫人的面，把她精心準備的舊恩輕輕一推，推得乾乾淨淨。
從不以恩情論交。
那她千里南下算什麼？
她遞帖候府門算什麼？
她拿出來的安定侯府玉牌，又算什麼？
顧婉寧胸口像堵了一團濕棉，卻還得維持侯府千金的體面。
她輕聲道：「大人高義，是婉寧淺薄了。」
裴玄沒有接這句。
知府夫人見場面實在難看，只能硬著頭皮開口：「舊事久遠，難免有些記憶出入。今日原也是小聚，諸位不必拘著。來人，再添一道熱湯。」
女使忙低頭退下。
顧婉寧順著台階坐回去，唇邊還帶著笑，可胃裡已經發冷。
她準備好的所有話都用不上了。
她本想以舊恩開局，引裴玄問起當年之事；再以幼時目睹的身份，與他慢慢拉近；最後借知府夫口，讓外頭都知道安定侯府與裴玄有這段淵源。
只要名聲傳開，她在江南便不再是貿然登門的侯府千金，而是裴玄欠了恩情的人。
可裴玄一句話，把路堵死了。
更讓她難受的是沈夜。
那個女人從頭到尾幾乎沒有說話。
沒有得意，沒有譏諷，也沒有故作無辜。
她只是安靜坐著，偶爾垂眸看茶，像一面乾淨的銅鏡，把顧婉寧此刻所有不堪都照得清楚。
顧婉寧寧願沈夜開口。
只要沈夜開口，她就能抓住身份、禮數、出身，狠狠壓她一回。
可沈夜偏不。
她不爭，便顯得顧婉寧方才所有鋪墊都像自說自話。
宴席後半段變得很沉。
知府夫人不斷找些江南風物來聊，顧婉寧也偶爾應兩句。裴玄大多不答，只在問到公務外的閒事時淡淡點頭。
沈夜依舊沒有動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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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婉寧看見她這個動作，心口又被刺了一下。
裴玄方才那句「府中飲食出了些問題」，已經足夠讓她難堪。如今沈夜當著她的面謹慎到這種地步，像是在無聲告訴所有人，侯府的手段有多上不得台面。
知府夫人也看見了。
她不敢問，只能裝作沒看見。
一頓小宴草草收尾。
顧婉寧起身告辭時，仍端著禮數，「今日打擾夫人，也叨擾裴大人。婉寧身子不濟，先回別院休息。」
知府夫人連忙讓人送她。
顧婉寧離開前，目光落到沈夜身上，柔聲道：「沈姑娘也要保重身子。江南看著溫和，內里濕寒，病久了容易傷根本。」
沈夜抬眸，「多謝顧小姐提醒。」
她語氣很平，聽不出半點情緒。
顧婉寧想從她臉上看出懼意，哪怕一點點也好。
可沒有。
那雙眼睛太安靜，安靜到像深井。顧婉寧看得心裡發悶，只能收回視線，扶著丫鬟的手走出花廳。
裴玄也沒有多留。
師爺一路送到門口，連聲說今日招待不周。
裴玄只道：「知府夫人費心了。」
他沒有再提顧婉寧。
上馬車後，車簾一落，外頭的聲音被隔開。
沈夜坐在裴玄對面，手指搭在膝上。她腰間暗袋裡的匕首仍在，邊緣被衣帶壓著，走動時沒有露出痕跡。
裴玄閉目養神，神色冷淡。
馬車駛出知府後院，一路壓過石板，車內沉默了許久。
沈夜先開口：「她說隨從救的，你信嗎？」
裴玄睜開眼。
他看向沈夜，像是早知道她會問，「不信。」
沈夜點頭，「當年確實是一雙孩子的手？」
「嗯。」
裴玄垂下眼，指腹慢慢摩挲著袖口的暗紋，「那時我落水後被卷到橋墩旁，身上沒力。有人抓住我的手往岸邊拉。手很小，力氣也不大，幾次差點被我帶下去。」
他很少說自己的舊事。
沈夜聽著，沒有打斷。
裴玄繼續道：「後來大人趕到，將我拖上岸。可最先抓住我的，不是隨從。」
沈夜道：「顧婉寧不是那個人。」
「未必。」裴玄語氣淡淡，「她可能確實在場，也可能從旁人口中聽過一部分。侯府既敢讓她來，總會備些真東西。」
沈夜懂他的意思。
假的裡面摻著真，才最難拆。
顧婉寧今天露出漏洞，不代表她從頭到尾都在胡編。江渡落水是真的，安定侯府也可能真的經過。只是救人的那雙手，她沒能說准。
沈夜沉吟片刻，「那雙手的主人，未必是她。」
裴玄看著她，「你似乎很確定。」
沈夜淡聲道：「一個真正救過你的人，不會把最關鍵的細節交給隨從。」
裴玄目光停在她臉上。
她說話時很理智，不帶個人情緒，也沒有趁機踩顧婉寧。她只是從邏輯上判斷，像在拆一份供詞。
裴玄忽然問：「你怕她？」
沈夜抬眼。
這問題來得很直接。
她想了想，答得也直接：「不怕。只是被人惦記著性命的感覺不好受。」
裴玄看著她。
她說這話時沒有委屈，甚至沒有抱怨。仿佛被刺殺、被下毒、被擺到宴上試探，都是一件可以記錄、分析、應對的事。
可裴玄想起那碟紅燒肉，想起她把所有熟食退回去，想起她藏好銀票和線索，給翠珠安排後路。
她並非沒有感覺。
只是她從不把感覺擺到別人面前。
裴玄沉默片刻，道：「有我在，她動不了你。」
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已經定下的事。
沈夜指尖輕輕一頓。
她沒有立刻回應。
這種話若從旁人口中說出來，像安撫，像承諾，也像一條無形的繩。可裴玄說得太冷靜，冷靜到不像情話，更像一道命令。
她一時分不清，這對她而言是庇護，還是新的束縛。
馬車內又安靜下來。
車輪轉過街口，外頭漸漸熱鬧。小販吆喝聲隔著帘子傳進來，混著糕點香、藥材味和人群說笑。
沈夜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她原本只是確認路線，卻在經過集市東側時，目光停住。
一家茶樓門前，一個青衣女子低著頭快步上階。
那女子身形利落，走路時肩背很穩，哪怕換了尋常衣裙，也藏不住練過武的痕跡。
是阿綾。
自稱繡娘、被她識破虎口老繭的那個女人。
而阿綾前面半步，正是今日跟在顧婉寧身邊的丫鬟。
兩人一前一後，沒有交談，卻默契地避開街上人群，進了茶樓側門。
沈夜放下車簾，神色不變。
她記住了那家茶樓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