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她怎麼還活著？
顧婉寧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停。
她很快把那點失控壓了下去，指腹貼著溫熱的杯壁，笑意重新掛回唇邊。
可她心裡已經翻過了好幾層。
沈夜怎麼還活著？
派出去的三人小隊全軍覆沒，她早已收到消息。廚房那條線也斷得乾淨，新幫工被拿，鎮西茶棚那邊的人不敢再露面。
顧婉寧原以為，裴玄就算查到侯府，也會在事後處理掉沈夜。
一個冒充恩人的外室，留著本就難看。裴玄這樣的人，最厭惡被人算計，他怎麼可能容忍這種人繼續待在府里？
可現在，沈夜不但沒死，還被裴玄帶到了她面前。
這是威懾，還是試探？
顧婉寧眼尾餘光掃過沈夜。
那個女人坐在裴玄身側偏後的位置，衣裳素淨，木簪挽發，手邊茶盞沒有動過。她從進門到現在幾乎沒說話，安靜得像一件擺設。
偏偏越是這樣，越讓顧婉寧心口堵得發緊。
沈夜活著，本身就是對她的羞辱。
知府夫人察覺氣氛不對，忙笑著讓女使添茶，「顧小姐遠道而來，裴大人公務繁忙，今日難得坐一處，倒也算緣分。」
顧婉寧順勢放下茶盞，聲音柔和：「夫人說得是。婉寧此番南下，本就不敢多擾旁人。若非心中有一樁舊願未了，也不會托夫人設這個小宴。」
她說話時，目光落在裴玄身上，既不急切，也不怯弱，像極了世家貴女該有的分寸。
裴玄端坐不動，「顧小姐有何舊願？」
顧婉寧心中稍定。
只要裴玄願意接話，她便能把場面拉回自己熟悉的位置。
她輕輕垂眸，像是回憶起什麼久遠的事，「大人或許不記得了。多年前，家父路經江渡，曾遇一孩童落水。那時婉寧年幼，隨家父同行，親眼見過那一場意外。」
花廳內安靜下來。
知府夫人端茶的動作都輕了些。
這就是今日的正題。
顧婉寧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雙手托著，遞向裴玄。
玉牌不大，質地溫潤，上頭刻著安定侯府的族徽。邊緣被打磨得很細，顯然不是臨時尋來的物件。
「這些年，婉寧一直記著那日的事。」她聲音放低，帶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悵然，「只是當年年紀小，不知落水之人是誰。後來父親提起，才知竟與裴大人有關。」
裴玄接過玉牌，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神情沒有變化。
沒有感動，也沒有驚訝。
顧婉寧心中不安，卻仍維持著笑，「此番南下，一為養病，二為了卻這樁多年心愿。若當年家父舉手之勞，能讓大人安然至今，婉寧也算替父親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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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垂眸看著桌上茶湯。
茶麵浮著一片碎葉，隨熱氣輕輕打轉。
顧婉寧這番話說得很穩。
先抬出安定侯，借父輩恩情立足，再把自己放在親眼見證的位置，既不顯得邀功，又能把舊事與她牢牢綁在一起。
若裴玄順勢認下，後面便是敘舊、謝恩、往來。
一切都會變得順理成章。
可惜。
沈夜指尖輕輕碰了碰杯沿。
她不覺得裴玄會這麼容易被牽著走。
果然，裴玄把玉牌放在掌心翻看片刻，淡聲問：「侯爺的隨從救的？」
顧婉寧眼睫一頓。
這句話問得太准。
她方才說的是家父路經，家父令隨從施救。這個說法原本沒有問題，侯府貴人出行，遇事自然是隨從下水。
可裴玄偏偏只抓這一點。
顧婉寧心口沉了沉，面上笑意不散，「當年場面混亂，家父身邊人多，確是隨從先下水。」
裴玄抬眼看她，「顧小姐親眼所見？」
「是。」顧婉寧把語氣放得更穩，「婉寧雖年幼，卻記得那日江水湍急。大人被救上岸時發著熱，身上披著家父隨行帶來的披風。」
裴玄沒有接話。
花廳里的人也不敢插嘴。
知府夫人捏著帕子，心裡暗暗叫苦。她本以為今日只是做個人情，讓侯府千金與裴玄見上一面。誰知裴玄帶了沈氏來，顧婉寧又拋出舊恩，話里話外都是暗流。
這哪裡是小宴。
這是把刀藏進茶盞里。
顧婉寧見裴玄不語，便柔聲補了一句：「大人當年年幼，許多細節記不清也是常事。侯府這些年不曾提起，是不願以恩情挾人。今日說出來，只因婉寧覺得，大人總該知道當年真相。」
沈夜聽到這裡，才抬眸看了顧婉寧一眼。
這話很漂亮。
不願挾恩，卻在知府夫人的花廳里拿出玉牌；不求回報，卻句句都讓裴玄不能不認。
顧婉寧察覺到沈夜的目光，心中厭惡更重。
一個冒牌貨，也配坐在這裡聽她說舊事？
顧婉寧甚至有一刻想當眾挑明沈夜的身份。
可她忍住了。
裴玄今日帶沈夜過來，本就是等她失態。她若把怒意擺出來，便正中他的意。
她不能急。
只要裴玄認下舊恩，沈夜遲早會被碾出去。
裴玄把玉牌放回桌上。
玉石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顧婉寧的心也跟著懸了一下。
裴玄道：「本官記得，當年救我的是一雙小手，不是大人的隨從。」
顧婉寧的笑意像被人從中間割開。
花廳里氣氛頓時壓低。
知府夫人忙低頭喝茶，師爺站在門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沈夜坐得很穩。
她沒有看顧婉寧的窘態，只看著裴玄放在桌上的那枚玉牌。
一雙小手。
這四個字，比任何質問都狠。
顧婉寧編排得再周全，只要最核心的細節對不上，前面所有溫婉得體都成了笑話。
她指尖在袖中扣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侯府給她的舊事裡，確實沒有這一點。
當年裴玄落水後昏沉數日，外人只知他被救，卻沒人知道他昏迷前到底看見過什麼。侯府查了多年，能查到江渡、落水、發熱、披風，已算細緻。
誰能想到，一個瀕死的孩子，會記住拉他的那雙手？
顧婉寧喉間發緊，卻不能停。
她若停了，便等於認輸。
於是她慢慢抬頭，勉強牽出一抹笑，「大人當時年幼發熱，許是記錯了。小女可以——」
裴玄打斷她：「記不記錯無妨。本官從不以恩情論交。」
她很快把那點失控壓了下去，指腹貼著溫熱的杯壁，笑意重新掛回唇邊。
可她心裡已經翻過了好幾層。
沈夜怎麼還活著？
派出去的三人小隊全軍覆沒，她早已收到消息。廚房那條線也斷得乾淨，新幫工被拿，鎮西茶棚那邊的人不敢再露面。
顧婉寧原以為，裴玄就算查到侯府，也會在事後處理掉沈夜。
一個冒充恩人的外室，留著本就難看。裴玄這樣的人，最厭惡被人算計，他怎麼可能容忍這種人繼續待在府里？
可現在，沈夜不但沒死，還被裴玄帶到了她面前。
這是威懾，還是試探？
顧婉寧眼尾餘光掃過沈夜。
那個女人坐在裴玄身側偏後的位置，衣裳素淨，木簪挽發，手邊茶盞沒有動過。她從進門到現在幾乎沒說話，安靜得像一件擺設。
偏偏越是這樣，越讓顧婉寧心口堵得發緊。
沈夜活著，本身就是對她的羞辱。
知府夫人察覺氣氛不對，忙笑著讓女使添茶，「顧小姐遠道而來，裴大人公務繁忙，今日難得坐一處，倒也算緣分。」
顧婉寧順勢放下茶盞，聲音柔和：「夫人說得是。婉寧此番南下，本就不敢多擾旁人。若非心中有一樁舊願未了，也不會托夫人設這個小宴。」
她說話時，目光落在裴玄身上，既不急切，也不怯弱，像極了世家貴女該有的分寸。
裴玄端坐不動，「顧小姐有何舊願？」
顧婉寧心中稍定。
只要裴玄願意接話，她便能把場面拉回自己熟悉的位置。
她輕輕垂眸，像是回憶起什麼久遠的事，「大人或許不記得了。多年前，家父路經江渡，曾遇一孩童落水。那時婉寧年幼，隨家父同行，親眼見過那一場意外。」
花廳內安靜下來。
知府夫人端茶的動作都輕了些。
這就是今日的正題。
顧婉寧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雙手托著，遞向裴玄。
玉牌不大，質地溫潤，上頭刻著安定侯府的族徽。邊緣被打磨得很細，顯然不是臨時尋來的物件。
「這些年，婉寧一直記著那日的事。」她聲音放低，帶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悵然，「只是當年年紀小，不知落水之人是誰。後來父親提起，才知竟與裴大人有關。」
裴玄接過玉牌，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神情沒有變化。
沒有感動，也沒有驚訝。
顧婉寧心中不安，卻仍維持著笑，「此番南下，一為養病，二為了卻這樁多年心愿。若當年家父舉手之勞，能讓大人安然至今，婉寧也算替父親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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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垂眸看著桌上茶湯。
茶麵浮著一片碎葉，隨熱氣輕輕打轉。
顧婉寧這番話說得很穩。
先抬出安定侯，借父輩恩情立足，再把自己放在親眼見證的位置，既不顯得邀功，又能把舊事與她牢牢綁在一起。
若裴玄順勢認下，後面便是敘舊、謝恩、往來。
一切都會變得順理成章。
可惜。
沈夜指尖輕輕碰了碰杯沿。
她不覺得裴玄會這麼容易被牽著走。
果然，裴玄把玉牌放在掌心翻看片刻，淡聲問：「侯爺的隨從救的？」
顧婉寧眼睫一頓。
這句話問得太准。
她方才說的是家父路經，家父令隨從施救。這個說法原本沒有問題，侯府貴人出行，遇事自然是隨從下水。
可裴玄偏偏只抓這一點。
顧婉寧心口沉了沉，面上笑意不散，「當年場面混亂，家父身邊人多，確是隨從先下水。」
裴玄抬眼看她，「顧小姐親眼所見？」
「是。」顧婉寧把語氣放得更穩，「婉寧雖年幼，卻記得那日江水湍急。大人被救上岸時發著熱，身上披著家父隨行帶來的披風。」
裴玄沒有接話。
花廳里的人也不敢插嘴。
知府夫人捏著帕子，心裡暗暗叫苦。她本以為今日只是做個人情，讓侯府千金與裴玄見上一面。誰知裴玄帶了沈氏來，顧婉寧又拋出舊恩，話里話外都是暗流。
這哪裡是小宴。
這是把刀藏進茶盞里。
顧婉寧見裴玄不語，便柔聲補了一句：「大人當年年幼，許多細節記不清也是常事。侯府這些年不曾提起，是不願以恩情挾人。今日說出來，只因婉寧覺得，大人總該知道當年真相。」
沈夜聽到這裡，才抬眸看了顧婉寧一眼。
這話很漂亮。
不願挾恩，卻在知府夫人的花廳里拿出玉牌；不求回報，卻句句都讓裴玄不能不認。
顧婉寧察覺到沈夜的目光，心中厭惡更重。
一個冒牌貨，也配坐在這裡聽她說舊事？
顧婉寧甚至有一刻想當眾挑明沈夜的身份。
可她忍住了。
裴玄今日帶沈夜過來，本就是等她失態。她若把怒意擺出來，便正中他的意。
她不能急。
只要裴玄認下舊恩，沈夜遲早會被碾出去。
裴玄把玉牌放回桌上。
玉石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顧婉寧的心也跟著懸了一下。
裴玄道：「本官記得，當年救我的是一雙小手，不是大人的隨從。」
顧婉寧的笑意像被人從中間割開。
花廳里氣氛頓時壓低。
知府夫人忙低頭喝茶，師爺站在門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沈夜坐得很穩。
她沒有看顧婉寧的窘態，只看著裴玄放在桌上的那枚玉牌。
一雙小手。
這四個字，比任何質問都狠。
顧婉寧編排得再周全，只要最核心的細節對不上，前面所有溫婉得體都成了笑話。
她指尖在袖中扣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侯府給她的舊事裡，確實沒有這一點。
當年裴玄落水後昏沉數日，外人只知他被救，卻沒人知道他昏迷前到底看見過什麼。侯府查了多年，能查到江渡、落水、發熱、披風，已算細緻。
誰能想到，一個瀕死的孩子，會記住拉他的那雙手？
顧婉寧喉間發緊，卻不能停。
她若停了，便等於認輸。
於是她慢慢抬頭，勉強牽出一抹笑，「大人當時年幼發熱，許是記錯了。小女可以——」
裴玄打斷她：「記不記錯無妨。本官從不以恩情論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