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冒牌貨，見真佛
翠珠還沒來得及說話，沈夜已經轉身出了門。
東廂院外，馬車停在迴廊盡頭。
裴玄站在車旁，今日穿一身深青常服，玉帶束腰，少了幾分官服帶來的冷硬，卻仍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他的目光在沈夜身上停了停。
淡青細棉，木簪挽發，腰間荷包針腳極細。沒有珠翠，沒有脂粉，也沒有故意裝出的柔弱。
很像她。
裴玄開口：「匕首帶了？」
沈夜腳步一頓。
翠珠在後面心跳都停了半拍。
沈夜抬眼看他，「大人既然知道，何必問。」
裴玄沒有追究，只道：「上車。」
沈夜踩著腳凳上去。
馬車內很寬，茶水點心都已備好。沈夜只掃了一眼，沒有碰。
裴玄隨後上車，坐在她對面。
兩人一路無話。
馬車駛出裴府時，街上已經有人探頭看。裴玄赴知府宴不是小事，更何況今日車旁護衛不少，季雲與陳六都在隨行。
沈夜坐在車內，指尖輕輕搭在袖口。
她能聽見車輪壓過石板的聲音，也能分辨護衛換位的步子。裴玄的人布得很緊，前後左右都有人，暗處還有兩組。
裴玄看她一眼，「緊張？」
「沒有。」
「那你在算什麼？」
沈夜淡淡道：「若有人在路上動手，哪一側最適合跳車。」
裴玄沉默片刻，竟似輕輕笑了一聲。
「算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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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側。」
沈夜抬眸，「但你的人堵得太密，不好跳。」
裴玄的笑意淡了些，「今日不用你跳。」
沈夜沒有接話。
不用是一回事，能不能是另一回事。
馬車很快到了知府後院。
宴設在私人花廳，不是正式官宴。知府顯然怕事，把人都安排得極謹慎，既不顯得冷落侯府千金，也不敢讓場面太大。
下車時，知府身邊的師爺已經在門前等候。
他看見裴玄身後的沈夜，神情明顯一滯。
「大人，這位是……」
裴玄淡聲道：「府中人。」
師爺不敢再問，忙彎腰引路。
沈夜跟在裴玄身後半步。
這個位置很微妙。
不並肩，也不遠離。旁人看得出她依附裴府，卻看不出她有什麼名分。
這正合裴玄的用意。
花廳外種著幾株修剪整齊的花木，廊下有女使垂首站著。越往裡走，脂粉香和茶香越明顯。
沈夜一進門，便看見了顧婉寧。
她坐在右側上首，一身鵝黃綢裙，發間珠翠不算誇張，卻件件精緻。她容貌確實出色，眉眼溫婉，坐姿端莊，唇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
若只看表面，任誰都會覺得這是位教養極好的侯府千金。
可沈夜第一眼看的不是她的臉。
她看的是顧婉寧的手。
指尖保養得很好，掌心沒有粗繭，腕上戴著一隻玉鐲。這樣一雙手，不像拿過刀，也不像做過粗活。
但這不代表她乾淨。
很多人不必親手殺人，照樣能讓別人死得無聲無息。
顧婉寧原本正在與知府夫人說話。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看向門口，唇邊笑意更深，起身行禮。
「裴大人。」
聲音柔和，分寸拿得極好。
裴玄頷首，「顧小姐。」
顧婉寧正要再說，目光越過裴玄，落到沈夜臉上。
那一剎，她臉上的笑停住了。
很短。
短到知府夫人甚至沒反應過來。
可沈夜看見了。
顧婉寧的眸光先是狠狠一頓，隨後壓出一絲不悅，再往深處，竟有極淡的懼意。
她認得她。
而且，她沒想到她會活著站在這裡。
沈夜心裡有了數。
顧婉寧很快恢復過來，笑意重新回到臉上，只是指尖在袖中輕輕收緊。
「裴大人今日還帶了客人？」她看向沈夜，語氣溫婉，「這位是？」
花廳里的人都安靜了些。
知府夫人端著茶盞，放也不是，喝也不是。
她原本只知道今日要請裴玄和顧婉寧相見，沒想到裴玄竟帶了一個女子來。更沒想到顧婉寧看見這女子時，臉色會變得那麼微妙。
裴玄沒有多介紹。
他只道：「敝府中人。」
四個字落下，顧婉寧的笑意險些又僵住。
敝府中人。
沒有名分，沒有來歷，卻偏偏由裴玄親自帶來。
這比說外室更難堪。
若是外室，顧婉寧還能借身份壓她。可裴玄不給名分，也不給解釋，就等於把沈夜放在一個誰都不好追問的位置。
沈夜自然地在裴玄身後落座。
她坐得安靜，既不怯場，也不搶話。目光從顧婉寧發間的珠翠掃到她袖口的繡紋，平靜得像在看一件擺在架上的展品。
顧婉寧察覺到她的視線，指尖慢慢扣住茶盞。
知府夫人忙打圓場，「裴大人能來，真是蓬蓽生輝。顧小姐也一直念著江南清淨，今日小宴，諸位隨意些便好。」
裴玄神色淡淡，「夫人客氣。」
師爺在旁邊悄悄擦汗。
這哪裡隨意得起來。
顧婉寧輕輕吸了一口氣，轉向裴玄，聲音仍舊柔和：「婉寧前幾日遞帖，未能見到大人，原以為是自己來得唐突。今日能在這裡見到大人，心中總算安定些。」
裴玄看著她，「顧小姐養病，還是安心靜養為好。」
這話很客氣，也很疏遠。
顧婉寧眼睫微垂，像是有些失落，「大人說的是。只是當年舊事，一直壓在婉寧心上。若不親自見大人一面，總覺得禮數未盡。」
沈夜垂眸端起茶盞，卻沒有喝。
舊事。
她倒要看看，顧婉寧能把舊事說成什麼樣。
裴玄沒有順著她的話問，只淡聲道：「顧小姐遠來江南，侯爺可知？」
顧婉寧笑意微頓，「父親自然知道。江南水土養人，父親也盼我身子好些。」
裴玄點頭，「侯爺倒是放心。」
這一句說得平平，顧婉寧卻聽出了別的意思。
侯府剛折了殺手，又把她送到江南來。究竟是放心，還是急著讓她入局，彼此心知肚明。
顧婉寧端起茶盞，借著喝茶遮住神色。
沈夜注意到，她的手比方才穩了些。
這女人不簡單。
剛見到她時失態，是因為衝擊太大。如今緩過來，便很快把情緒壓了回去。
知府夫人不敢讓場面冷下去，忙讓人傳菜。
菜色陸續擺上，都是精緻清淡的席面。沈夜一眼掃過，沒有動筷。
裴玄也沒動。
顧婉寧瞧見了，溫聲問：「可是菜色不合大人口味？」
裴玄道：「近日府中飲食出了些問題，謹慎些。」
花廳里氣氛一緊。
顧婉寧唇邊笑意差點維持不住。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正正扎在她心口。
府中飲食出了問題。
他在提醒誰，不言而喻。
沈夜抬眼，正好對上顧婉寧看來的目光。
顧婉寧笑著看她，眼底卻沒有半分暖意。
沈夜也看著她。
沒有挑釁，沒有退讓。
只是看。
顧婉寧忽然覺得，那張臉比她想像中更礙眼。
當初嬤嬤傳信說沈氏已被逼到絕路，她以為這冒牌貨不過是個貪慕富貴的蠢女人。後來殺手失手，她也只以為是裴玄護得太緊。
直到此刻，沈夜就坐在她眼前，衣著素淡，神情平靜，像從未被侯府逼殺過。
顧婉寧端起茶盞。
瓷蓋輕輕碰到杯沿，發出極細的一聲響。
她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沈夜看見了。
裴玄也看見了。
顧婉寧認出了沈夜的臉。
這張臉，本該已經變成一具屍體。
東廂院外，馬車停在迴廊盡頭。
裴玄站在車旁，今日穿一身深青常服，玉帶束腰，少了幾分官服帶來的冷硬，卻仍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他的目光在沈夜身上停了停。
淡青細棉，木簪挽發，腰間荷包針腳極細。沒有珠翠，沒有脂粉，也沒有故意裝出的柔弱。
很像她。
裴玄開口：「匕首帶了？」
沈夜腳步一頓。
翠珠在後面心跳都停了半拍。
沈夜抬眼看他，「大人既然知道，何必問。」
裴玄沒有追究，只道：「上車。」
沈夜踩著腳凳上去。
馬車內很寬，茶水點心都已備好。沈夜只掃了一眼，沒有碰。
裴玄隨後上車，坐在她對面。
兩人一路無話。
馬車駛出裴府時，街上已經有人探頭看。裴玄赴知府宴不是小事，更何況今日車旁護衛不少，季雲與陳六都在隨行。
沈夜坐在車內，指尖輕輕搭在袖口。
她能聽見車輪壓過石板的聲音，也能分辨護衛換位的步子。裴玄的人布得很緊，前後左右都有人，暗處還有兩組。
裴玄看她一眼，「緊張？」
「沒有。」
「那你在算什麼？」
沈夜淡淡道：「若有人在路上動手，哪一側最適合跳車。」
裴玄沉默片刻，竟似輕輕笑了一聲。
「算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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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側。」
沈夜抬眸，「但你的人堵得太密，不好跳。」
裴玄的笑意淡了些，「今日不用你跳。」
沈夜沒有接話。
不用是一回事，能不能是另一回事。
馬車很快到了知府後院。
宴設在私人花廳，不是正式官宴。知府顯然怕事，把人都安排得極謹慎，既不顯得冷落侯府千金，也不敢讓場面太大。
下車時，知府身邊的師爺已經在門前等候。
他看見裴玄身後的沈夜，神情明顯一滯。
「大人，這位是……」
裴玄淡聲道：「府中人。」
師爺不敢再問，忙彎腰引路。
沈夜跟在裴玄身後半步。
這個位置很微妙。
不並肩，也不遠離。旁人看得出她依附裴府，卻看不出她有什麼名分。
這正合裴玄的用意。
花廳外種著幾株修剪整齊的花木，廊下有女使垂首站著。越往裡走，脂粉香和茶香越明顯。
沈夜一進門，便看見了顧婉寧。
她坐在右側上首，一身鵝黃綢裙，發間珠翠不算誇張，卻件件精緻。她容貌確實出色，眉眼溫婉，坐姿端莊，唇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
若只看表面，任誰都會覺得這是位教養極好的侯府千金。
可沈夜第一眼看的不是她的臉。
她看的是顧婉寧的手。
指尖保養得很好，掌心沒有粗繭，腕上戴著一隻玉鐲。這樣一雙手，不像拿過刀，也不像做過粗活。
但這不代表她乾淨。
很多人不必親手殺人，照樣能讓別人死得無聲無息。
顧婉寧原本正在與知府夫人說話。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看向門口，唇邊笑意更深，起身行禮。
「裴大人。」
聲音柔和，分寸拿得極好。
裴玄頷首，「顧小姐。」
顧婉寧正要再說，目光越過裴玄，落到沈夜臉上。
那一剎，她臉上的笑停住了。
很短。
短到知府夫人甚至沒反應過來。
可沈夜看見了。
顧婉寧的眸光先是狠狠一頓，隨後壓出一絲不悅，再往深處，竟有極淡的懼意。
她認得她。
而且，她沒想到她會活著站在這裡。
沈夜心裡有了數。
顧婉寧很快恢復過來，笑意重新回到臉上，只是指尖在袖中輕輕收緊。
「裴大人今日還帶了客人？」她看向沈夜，語氣溫婉，「這位是？」
花廳里的人都安靜了些。
知府夫人端著茶盞，放也不是，喝也不是。
她原本只知道今日要請裴玄和顧婉寧相見，沒想到裴玄竟帶了一個女子來。更沒想到顧婉寧看見這女子時，臉色會變得那麼微妙。
裴玄沒有多介紹。
他只道：「敝府中人。」
四個字落下，顧婉寧的笑意險些又僵住。
敝府中人。
沒有名分，沒有來歷，卻偏偏由裴玄親自帶來。
這比說外室更難堪。
若是外室，顧婉寧還能借身份壓她。可裴玄不給名分，也不給解釋，就等於把沈夜放在一個誰都不好追問的位置。
沈夜自然地在裴玄身後落座。
她坐得安靜，既不怯場，也不搶話。目光從顧婉寧發間的珠翠掃到她袖口的繡紋，平靜得像在看一件擺在架上的展品。
顧婉寧察覺到她的視線，指尖慢慢扣住茶盞。
知府夫人忙打圓場，「裴大人能來，真是蓬蓽生輝。顧小姐也一直念著江南清淨，今日小宴，諸位隨意些便好。」
裴玄神色淡淡，「夫人客氣。」
師爺在旁邊悄悄擦汗。
這哪裡隨意得起來。
顧婉寧輕輕吸了一口氣，轉向裴玄，聲音仍舊柔和：「婉寧前幾日遞帖，未能見到大人，原以為是自己來得唐突。今日能在這裡見到大人，心中總算安定些。」
裴玄看著她，「顧小姐養病，還是安心靜養為好。」
這話很客氣，也很疏遠。
顧婉寧眼睫微垂，像是有些失落，「大人說的是。只是當年舊事，一直壓在婉寧心上。若不親自見大人一面，總覺得禮數未盡。」
沈夜垂眸端起茶盞，卻沒有喝。
舊事。
她倒要看看，顧婉寧能把舊事說成什麼樣。
裴玄沒有順著她的話問，只淡聲道：「顧小姐遠來江南，侯爺可知？」
顧婉寧笑意微頓，「父親自然知道。江南水土養人，父親也盼我身子好些。」
裴玄點頭，「侯爺倒是放心。」
這一句說得平平，顧婉寧卻聽出了別的意思。
侯府剛折了殺手，又把她送到江南來。究竟是放心，還是急著讓她入局，彼此心知肚明。
顧婉寧端起茶盞，借著喝茶遮住神色。
沈夜注意到，她的手比方才穩了些。
這女人不簡單。
剛見到她時失態，是因為衝擊太大。如今緩過來，便很快把情緒壓了回去。
知府夫人不敢讓場面冷下去，忙讓人傳菜。
菜色陸續擺上，都是精緻清淡的席面。沈夜一眼掃過，沒有動筷。
裴玄也沒動。
顧婉寧瞧見了，溫聲問：「可是菜色不合大人口味？」
裴玄道：「近日府中飲食出了些問題，謹慎些。」
花廳里氣氛一緊。
顧婉寧唇邊笑意差點維持不住。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正正扎在她心口。
府中飲食出了問題。
他在提醒誰，不言而喻。
沈夜抬眼，正好對上顧婉寧看來的目光。
顧婉寧笑著看她，眼底卻沒有半分暖意。
沈夜也看著她。
沒有挑釁，沒有退讓。
只是看。
顧婉寧忽然覺得，那張臉比她想像中更礙眼。
當初嬤嬤傳信說沈氏已被逼到絕路，她以為這冒牌貨不過是個貪慕富貴的蠢女人。後來殺手失手，她也只以為是裴玄護得太緊。
直到此刻，沈夜就坐在她眼前，衣著素淡，神情平靜，像從未被侯府逼殺過。
顧婉寧端起茶盞。
瓷蓋輕輕碰到杯沿，發出極細的一聲響。
她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沈夜看見了。
裴玄也看見了。
顧婉寧認出了沈夜的臉。
這張臉，本該已經變成一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