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裴玄沒有赴約
裴玄將帖子壓在鎮紙下，連回信都沒有寫。
季雲在旁邊等了片刻，見他重新拿起河工文書，終究忍不住開口：「大人不去？」
裴玄翻過一頁，語氣平平，「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帶著殺手入我地界，轉頭遞帖子品茶，她當本官傻？」
季雲低頭。
這話不好聽，卻很準。
顧婉寧身份再貴重，也不能抹掉侯府殺手夜闖裴府的事。她若真是清白無辜，來江南第一件事不該是遞帖敘舊，而該解釋侯府為何有人要殺沈夜。
可她沒有。
她把殺機藏在背後，把恩情擺在明面上。
這便更讓人警惕。
裴玄道：「帖子先壓著。」
季雲應下，「那鎮東別院那邊？」
「盯，不驚動。她見了誰，遞了什麼話，收了哪些人，都要記。」
裴玄把羅七等人的供詞抽出，推到季雲面前，「這三份供詞，重新整理成冊。殺手口供、夜闖裴府路線、侯府嬤嬤註銷錦繡閣訂單的旁證，全都放進去。」
季雲一怔，「大人是要……」
「密送京城御史台備案。」
季雲心頭微凜。
御史台一旦留檔，便不是江南私事了。
哪怕暫時不彈劾安定侯府，這份冊子也會成為日後反制的底牌。侯府想把沈夜和壽屏訂單都抹掉，裴玄便偏要留下證據。
季雲立刻道：「屬下這就去辦。」
裴玄又道：「供詞中關於沈夜身手的部分，暫不寫得太細。」
季雲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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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神情淡淡，「寫她遇刺未死，被府中護衛救下。旁的，不必讓御史台知道。」
季雲明白了。
沈夜的異常，裴玄還不打算交出去。
至少現在不打算。
裴玄又點了點案上的布防圖，「主宅和東廂的人手再加一輪。外宅、馬廄、廚房、後門，全部清一遍。侯府已經走了明路，暗處只會更髒。」
「是。」
「翠珠出入，不許單獨走。錦繡閣那邊，秦掌柜若再被人問話，第一時間報上來。」
季雲逐一記下。
裴玄的語氣一直很穩，但季雲知道，這份穩底下壓著怒。
安定侯府把手伸進江南，先派嬤嬤認臉，再派殺手滅口，如今嫡女親至，還要借舊恩逼大人見面。
這不是敘舊。
這是踩著裴府的門檻往裡試探。
季雲退下後，裴玄看了一眼被鎮紙壓住的帖子。
金色邊角露出半寸，在案上顯得格外刺眼。
他沒有再碰。
東廂那邊，很快也聽到了消息。
消息是翠珠從碧桃那裡聽來的。碧桃如今說話謹慎，只說門房收到侯府帖子，季侍衛親自送去了書房。至於大人怎麼回，她也不知道。
翠珠轉身便進屋稟報。
沈夜正將新送來的淡青綢緞鋪開。那匹綢緞是裴玄前日送的，色澤溫潤，質地細密。她原本打算拆成幾件小繡品賣錢，可聽見顧婉寧遞帖後，手指在料面上停住了。
「請裴玄品茶敘舊？」沈夜問。
翠珠點頭，「碧桃是這麼說的。聽說帖子做得極講究，門房都不敢耽擱。」
沈夜扯了扯唇角，卻沒笑出聲。
侯府千金果然比嬤嬤聰明。
她沒有直接鬧到裴府，也沒有派人來找沈夜，而是先找裴玄。
只要裴玄肯去鎮東別院，她就能把「舊恩」兩字落到實處。哪怕什麼都沒談，外人也會說，裴大人念舊情，親自赴了侯府千金的茶約。
沈夜拿起剪刀，沿著綢緞邊緣比了比。
翠珠小心問：「姨娘，您說大人會去嗎？」
「不會。」
翠珠眼睛一亮，「姨娘這麼肯定？」
「裴玄若現在去，就等於接了她遞來的牌。」沈夜剪下一小塊邊料，檢查絲紋，「侯府殺手的血還沒擦乾淨，他沒那麼好說話。」
翠珠鬆了口氣。
可松完又有些擔心，「那位顧小姐會不會惱羞成怒？」
「會急。」沈夜道，「但她暫時不能怒。」
顧婉寧是侯府嫡女，走的又是養病的明路。越是身份貴重，越要端著體面。她不能像殺手那樣半夜翻牆，也不能像嬤嬤那樣咄咄逼人。
她得溫柔，得委屈，得讓旁人覺得裴玄不近人情。
這種手段在後宅或許有用。
但在裴玄面前，未必夠看。
沈夜把剪下的綢料放到繡架上，忽然道：「翠珠，把那匣最好的線拿來。」
翠珠愣了愣，「姨娘要接新的活？」
「不是接活。」
沈夜看著面前的淡青綢緞，腦中已經有了圖樣。
她要繡一幅「百鳥朝鳳」。
不是為了錦繡閣，也不是為了賣錢。
從前她攢銀子，是為了跑路。現在她短期內走不了，就要給未來多留幾條路。
若有一日離開裴府，她不能只靠銀票活著。銀票會被搶，會被查，會因為官府一道文書變成廢紙。但手藝不會。
一幅能讓人認得她的繡品，就是她在外立足的招牌。
翠珠把線匣抱來，看見沈夜挑的都是最細最貴的絲線，心疼得吸了口氣。
「姨娘，這些線若拿去繡團扇，能做好幾單呢。」
沈夜把赤金線、孔雀藍和幾色細綠依次挑出，「這幅不賣。」
「不賣？」翠珠更驚了，「那繡來做什麼？」
「留著。」
沈夜把繡繃固定好，「以後若有人問我憑什麼吃這碗飯，這幅就是憑證。」
翠珠聽得半懂，但她知道姨娘做事向來有用意，便不再勸，只幫著分線。
沈夜先描鳳羽。
她沒有用尋常繡娘愛用的圓潤圖樣，而是把鳳身壓得更利落，長尾鋪開，帶著鋒利的弧度。百鳥不擁擠，也不獻媚，像被某種無聲的力量牽引，朝著中心俯首。
翠珠看了片刻，忍不住道：「姨娘，這鳳看著有些冷。」
「冷也能朝鳳。」
沈夜落下一針，「熱鬧的圖賣給別人看，這幅給我自己看。」
翠珠不說話了。
她隱約覺得，這幅繡品不像普通花鳥，更像姨娘自己。
安靜，漂亮，卻不好碰。
書房裡，裴玄很快收到東廂的回報。
陳六傷還沒好，仍親自守著。他讓人傳話來，說沈夜聽聞帖子後並未驚慌，只問了一句內容，隨後開始繡一幅大件。
裴玄聽完，抬眸，「她繡什麼？」
來回話的暗衛道：「百鳥朝鳳。」
季雲正好抱著整理好的供詞進來，聞言也停了停。
裴玄沉默片刻，竟輕輕笑了一聲。
顧婉寧遞來一張「舊恩」的帖子，沈夜轉頭繡百鳥朝鳳。
她大概不是在賭氣。
她只是把局勢看清後，繼續做自己的準備。
這個女人從不把命系在別人手裡。
裴玄收了笑意，「讓東廂別擾她。」
「是。」
接下來三日，鎮東別院沒有再送新帖。
裴府也沒有回信。
那張燙金帖子一直壓在裴玄案頭的鎮紙下，像被生生按住的試探。
到了第四日，門房卻又來了人。
這次不是帖子。
是一名穿著體面的丫鬟，站在裴府門外，聲音不高，卻足夠讓門房聽得清楚。
「我家小姐說，若裴大人不方便出門，小姐願親自登門拜訪。」
季雲在旁邊等了片刻，見他重新拿起河工文書，終究忍不住開口：「大人不去？」
裴玄翻過一頁，語氣平平，「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帶著殺手入我地界，轉頭遞帖子品茶，她當本官傻？」
季雲低頭。
這話不好聽，卻很準。
顧婉寧身份再貴重，也不能抹掉侯府殺手夜闖裴府的事。她若真是清白無辜，來江南第一件事不該是遞帖敘舊，而該解釋侯府為何有人要殺沈夜。
可她沒有。
她把殺機藏在背後，把恩情擺在明面上。
這便更讓人警惕。
裴玄道：「帖子先壓著。」
季雲應下，「那鎮東別院那邊？」
「盯，不驚動。她見了誰，遞了什麼話，收了哪些人，都要記。」
裴玄把羅七等人的供詞抽出，推到季雲面前，「這三份供詞，重新整理成冊。殺手口供、夜闖裴府路線、侯府嬤嬤註銷錦繡閣訂單的旁證，全都放進去。」
季雲一怔，「大人是要……」
「密送京城御史台備案。」
季雲心頭微凜。
御史台一旦留檔，便不是江南私事了。
哪怕暫時不彈劾安定侯府，這份冊子也會成為日後反制的底牌。侯府想把沈夜和壽屏訂單都抹掉，裴玄便偏要留下證據。
季雲立刻道：「屬下這就去辦。」
裴玄又道：「供詞中關於沈夜身手的部分，暫不寫得太細。」
季雲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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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神情淡淡，「寫她遇刺未死，被府中護衛救下。旁的，不必讓御史台知道。」
季雲明白了。
沈夜的異常，裴玄還不打算交出去。
至少現在不打算。
裴玄又點了點案上的布防圖，「主宅和東廂的人手再加一輪。外宅、馬廄、廚房、後門，全部清一遍。侯府已經走了明路，暗處只會更髒。」
「是。」
「翠珠出入，不許單獨走。錦繡閣那邊，秦掌柜若再被人問話，第一時間報上來。」
季雲逐一記下。
裴玄的語氣一直很穩，但季雲知道，這份穩底下壓著怒。
安定侯府把手伸進江南，先派嬤嬤認臉，再派殺手滅口，如今嫡女親至，還要借舊恩逼大人見面。
這不是敘舊。
這是踩著裴府的門檻往裡試探。
季雲退下後，裴玄看了一眼被鎮紙壓住的帖子。
金色邊角露出半寸，在案上顯得格外刺眼。
他沒有再碰。
東廂那邊，很快也聽到了消息。
消息是翠珠從碧桃那裡聽來的。碧桃如今說話謹慎，只說門房收到侯府帖子，季侍衛親自送去了書房。至於大人怎麼回，她也不知道。
翠珠轉身便進屋稟報。
沈夜正將新送來的淡青綢緞鋪開。那匹綢緞是裴玄前日送的，色澤溫潤，質地細密。她原本打算拆成幾件小繡品賣錢，可聽見顧婉寧遞帖後，手指在料面上停住了。
「請裴玄品茶敘舊？」沈夜問。
翠珠點頭，「碧桃是這麼說的。聽說帖子做得極講究，門房都不敢耽擱。」
沈夜扯了扯唇角，卻沒笑出聲。
侯府千金果然比嬤嬤聰明。
她沒有直接鬧到裴府，也沒有派人來找沈夜，而是先找裴玄。
只要裴玄肯去鎮東別院，她就能把「舊恩」兩字落到實處。哪怕什麼都沒談，外人也會說，裴大人念舊情，親自赴了侯府千金的茶約。
沈夜拿起剪刀，沿著綢緞邊緣比了比。
翠珠小心問：「姨娘，您說大人會去嗎？」
「不會。」
翠珠眼睛一亮，「姨娘這麼肯定？」
「裴玄若現在去，就等於接了她遞來的牌。」沈夜剪下一小塊邊料，檢查絲紋，「侯府殺手的血還沒擦乾淨，他沒那麼好說話。」
翠珠鬆了口氣。
可松完又有些擔心，「那位顧小姐會不會惱羞成怒？」
「會急。」沈夜道，「但她暫時不能怒。」
顧婉寧是侯府嫡女，走的又是養病的明路。越是身份貴重，越要端著體面。她不能像殺手那樣半夜翻牆，也不能像嬤嬤那樣咄咄逼人。
她得溫柔，得委屈，得讓旁人覺得裴玄不近人情。
這種手段在後宅或許有用。
但在裴玄面前，未必夠看。
沈夜把剪下的綢料放到繡架上，忽然道：「翠珠，把那匣最好的線拿來。」
翠珠愣了愣，「姨娘要接新的活？」
「不是接活。」
沈夜看著面前的淡青綢緞，腦中已經有了圖樣。
她要繡一幅「百鳥朝鳳」。
不是為了錦繡閣，也不是為了賣錢。
從前她攢銀子，是為了跑路。現在她短期內走不了，就要給未來多留幾條路。
若有一日離開裴府，她不能只靠銀票活著。銀票會被搶，會被查，會因為官府一道文書變成廢紙。但手藝不會。
一幅能讓人認得她的繡品，就是她在外立足的招牌。
翠珠把線匣抱來，看見沈夜挑的都是最細最貴的絲線，心疼得吸了口氣。
「姨娘，這些線若拿去繡團扇，能做好幾單呢。」
沈夜把赤金線、孔雀藍和幾色細綠依次挑出，「這幅不賣。」
「不賣？」翠珠更驚了，「那繡來做什麼？」
「留著。」
沈夜把繡繃固定好，「以後若有人問我憑什麼吃這碗飯，這幅就是憑證。」
翠珠聽得半懂，但她知道姨娘做事向來有用意，便不再勸，只幫著分線。
沈夜先描鳳羽。
她沒有用尋常繡娘愛用的圓潤圖樣，而是把鳳身壓得更利落，長尾鋪開，帶著鋒利的弧度。百鳥不擁擠，也不獻媚，像被某種無聲的力量牽引，朝著中心俯首。
翠珠看了片刻，忍不住道：「姨娘，這鳳看著有些冷。」
「冷也能朝鳳。」
沈夜落下一針，「熱鬧的圖賣給別人看，這幅給我自己看。」
翠珠不說話了。
她隱約覺得，這幅繡品不像普通花鳥，更像姨娘自己。
安靜，漂亮，卻不好碰。
書房裡，裴玄很快收到東廂的回報。
陳六傷還沒好，仍親自守著。他讓人傳話來，說沈夜聽聞帖子後並未驚慌，只問了一句內容，隨後開始繡一幅大件。
裴玄聽完，抬眸，「她繡什麼？」
來回話的暗衛道：「百鳥朝鳳。」
季雲正好抱著整理好的供詞進來，聞言也停了停。
裴玄沉默片刻，竟輕輕笑了一聲。
顧婉寧遞來一張「舊恩」的帖子，沈夜轉頭繡百鳥朝鳳。
她大概不是在賭氣。
她只是把局勢看清後，繼續做自己的準備。
這個女人從不把命系在別人手裡。
裴玄收了笑意，「讓東廂別擾她。」
「是。」
接下來三日，鎮東別院沒有再送新帖。
裴府也沒有回信。
那張燙金帖子一直壓在裴玄案頭的鎮紙下，像被生生按住的試探。
到了第四日，門房卻又來了人。
這次不是帖子。
是一名穿著體面的丫鬟，站在裴府門外，聲音不高，卻足夠讓門房聽得清楚。
「我家小姐說，若裴大人不方便出門，小姐願親自登門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