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她感覺到了那道目光
沈夜在裴玄轉身離開的那一刻，才落下最後一針。
線尾壓進絹面，她抬手剪斷，神色沒有半分變化。
翠珠正在旁邊理線，沒察覺院外曾有人停留，只小聲道：「姨娘，今晚要不要早些歇？您這幾日都沒睡好。」
「不急。」
沈夜把繡繃翻到背面檢查針腳。
裴玄在院外站了多久，她一清二楚。
他來時腳步很輕，停在桂樹後。陳六那邊呼吸變了一下，顯然也發現了他。裴玄沒有進門，只隔著窗紙看她。
這種目光，不帶殺意。
也不完全是審視。
正因為分辨不清，沈夜才沒有抬頭。
她不想給這段暫時的同盟關係增添任何多餘的註腳。
裴玄可以查她，可以用她，也可以護她。她接受這些明面上的交換，卻不想碰更模糊的東西。
曖昧比算計更麻煩。
算計有來有往，曖昧會讓人誤判。
翠珠見她不說話，便以為她還在想侯府的事，低聲道：「姨娘，您說那位真恩人，真快到了嗎？」
「快了。」
「那她來了之後，會不會直接進裴府？」
沈夜把繡繃放下，「看裴玄讓不讓。」
翠珠想了想，「大人應該不會輕易讓她進來吧？侯府剛派人殺您。」
「恩情和殺手，是兩件事。」沈夜道，「裴玄會查，但不會只聽一面。」
翠珠心裡發堵。
她知道姨娘說得對。裴玄那樣的人，不會因為誰說了幾句就徹底定論。
可這也意味著，那個真恩人一來，局面會更亂。
沈夜洗了手，取出帳本。
今日沒有新進帳。
她翻到前面，看見那筆三十兩綢緞，後頭的問號仍舊醒目。再往前，是七十三兩存銀、金絲二兩、碧桃賠的一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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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臉很多。
問號也開始多了。
沈夜盯著帳本片刻，合上。
她不能讓裴玄的目光影響節奏。
次日，東廂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殺手帶來的緊繃像被裴府的規矩壓回地下。門修好了，屏風換了新的，床帳也重新掛起。若不是陳六肩上的傷還沒好，幾乎看不出這裡曾經見過血。
沈夜照常接錦繡閣的散單。
秦掌柜那邊被裴玄的人暗中護住後，膽子比前兩日大了些，托翠珠送來幾幅小樣。都是鎮上富戶家的活計，價錢不算高，勝在穩妥。
一幅團扇面二兩。
一對枕屏八兩。
還有一件小孩滿月用的肚兜，繡五福紋，給一兩半。
翠珠把小樣擺在桌上，「姨娘，秦掌柜還說，您如今在鎮上已經有名氣了。好幾家夫人點名要您的繡活。」
沈夜先看工期，再看價錢。
「枕屏接，團扇接。肚兜不接。」
翠珠一愣，「肚兜價錢也不錯，針腳還少。」
「太雜。」
沈夜把小樣推到一邊，「小孩用的東西，講究多。出了任何事，都可能賴到繡娘身上。」
翠珠恍然，「還是姨娘想得周到。」
沈夜提筆記下兩筆預計進帳。
這幾日她不能出府，錦繡閣那條線卻不能斷。錢不是眼下就要花，但只要她還想走，就必須持續攢。
更何況，賺錢本身能讓她穩住。
銀子是看得見的退路。
翠珠坐在旁邊，忍不住笑道：「秦掌柜還說，他想請您做錦繡閣的首席外繡娘，每月給月例，活計另算。」
沈夜抬眼，「月例多少？」
「十兩。」
翠珠說到這兒也有些激動，「每月固定十兩呢。若加上繡品錢，豈不是更多？」
沈夜沒有立刻答應。
固定月例聽著好，卻意味著固定關係。錦繡閣要借她的名聲，她也會被錦繡閣綁得更緊。
如今侯府剛註銷壽屏訂單，錦繡閣已被卷進來。她若這時候簽下固定契約，日後有人要查她收入、來往、名聲，都會更容易。
「不簽。」
翠珠一怔，「為什麼？」
「身體不便出門，固定簽約麻煩。」沈夜道，「只接散活。」
翠珠雖覺得可惜，但很快點頭。
姨娘說麻煩，那就一定麻煩。
下午，秦掌柜派來的夥計又等在後門外，得了沈夜的回話，雖然遺憾，卻不敢多勸。
這段時日，沈夜的繡活在鎮上傳得很快。
她不露面，反而更添幾分稀罕。有人說她針腳細得能藏光，也有人說她的花鳥有冷意，不像尋常繡娘一味討喜。
這些話傳進東廂，翠珠聽得高興。
沈夜只關心價錢。
她把這月已交和未交的繡品算了一遍，扣掉料錢，若順利收款，每月能穩定進二十五到三十兩。
這個數讓她心情好了一點。
帳本上又多了一個笑臉。
碧桃端點心進來時，恰好看見。
她如今不敢亂說話，卻還是忍不住輕聲道：「姨娘今日心情不錯？」
沈夜合上帳本，「有進帳。」
碧桃低頭把點心放下，心裡一時說不出什麼滋味。
從前她以為沈姨娘爭寵是為了富貴，如今才發現，沈姨娘好像真的只在乎進帳。
裴玄送的綢緞她記問號，錦繡閣的銀子她畫笑臉。
青竹在門邊聽見，眼裡也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
東廂這些細微變化，沈夜都看在眼裡。
碧桃不再故意試探，青竹也少了審視。她們伺候得更規矩，也更小心。
這對沈夜來說是好事。
她不需要她們忠心，只需要她們別添亂。
傍晚時，翠珠從集市回來，帶了一小包新鮮栗子。
她把栗子交給廚房煮了，又急匆匆進屋，「姨娘，鎮上今日來了大陣仗。」
沈夜正在收針，「什麼陣仗？」
「一隊京城來的官轎。」翠珠壓低聲音，「排場可大了，前後都有護衛，車馬堵了半條街。聽人說，是某位貴人的千金來江南養病。」
沈夜手裡的針停住。
養病。
這個說法太熟。
大戶人家的女眷不便明說來意，常用養病、禮佛、探親做遮掩。
翠珠顯然也想到了，小聲道：「姨娘，會不會就是侯府那位？」
沈夜把針插回針包，「住哪兒？」
翠珠搖頭，「奴婢一開始沒打聽到。那些人嘴嚴，街上的人只敢遠遠看。後來賣栗子的婆子說，那隊車馬往鎮東去了。」
鎮東。
沈夜眸色沉了沉。
鎮東有侯府別院，也有先前懷疑的接應路線。
若真恩人已經入江南，侯府便不會繼續藏太久。
翠珠見她神情不對，忙道：「姨娘，要不要告訴季侍衛？」
「陳六會報。」
沈夜站起身，走到窗邊。
院外天色將暗，護衛換崗的腳步聲比前兩日更密。裴玄的人顯然也收到了消息。
那位侯府千金來得比她預想中更快。
養病？
還是就位？
沈夜指尖輕輕壓住窗欞，心裡把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過了一遍。
真恩人入場，侯府抹帳，玉佩在她手中，裴玄尚未確認當年真相。每一條線都繃著，只等有人來拉斷。
翠珠出去了一趟，又很快折回來。
她臉色比方才更緊。
「姨娘，奴婢又聽到一句。」
沈夜回頭。
翠珠咽了咽喉嚨，聲音壓得很低：「聽說那位千金住進了鎮東最大的別院。」
她停了一下。
「就是安定侯在江南的產業。」
線尾壓進絹面，她抬手剪斷，神色沒有半分變化。
翠珠正在旁邊理線，沒察覺院外曾有人停留，只小聲道：「姨娘，今晚要不要早些歇？您這幾日都沒睡好。」
「不急。」
沈夜把繡繃翻到背面檢查針腳。
裴玄在院外站了多久，她一清二楚。
他來時腳步很輕，停在桂樹後。陳六那邊呼吸變了一下，顯然也發現了他。裴玄沒有進門，只隔著窗紙看她。
這種目光，不帶殺意。
也不完全是審視。
正因為分辨不清，沈夜才沒有抬頭。
她不想給這段暫時的同盟關係增添任何多餘的註腳。
裴玄可以查她，可以用她，也可以護她。她接受這些明面上的交換，卻不想碰更模糊的東西。
曖昧比算計更麻煩。
算計有來有往，曖昧會讓人誤判。
翠珠見她不說話，便以為她還在想侯府的事，低聲道：「姨娘，您說那位真恩人，真快到了嗎？」
「快了。」
「那她來了之後，會不會直接進裴府？」
沈夜把繡繃放下，「看裴玄讓不讓。」
翠珠想了想，「大人應該不會輕易讓她進來吧？侯府剛派人殺您。」
「恩情和殺手，是兩件事。」沈夜道，「裴玄會查，但不會只聽一面。」
翠珠心裡發堵。
她知道姨娘說得對。裴玄那樣的人，不會因為誰說了幾句就徹底定論。
可這也意味著，那個真恩人一來，局面會更亂。
沈夜洗了手，取出帳本。
今日沒有新進帳。
她翻到前面，看見那筆三十兩綢緞，後頭的問號仍舊醒目。再往前，是七十三兩存銀、金絲二兩、碧桃賠的一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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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臉很多。
問號也開始多了。
沈夜盯著帳本片刻，合上。
她不能讓裴玄的目光影響節奏。
次日，東廂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殺手帶來的緊繃像被裴府的規矩壓回地下。門修好了，屏風換了新的，床帳也重新掛起。若不是陳六肩上的傷還沒好，幾乎看不出這裡曾經見過血。
沈夜照常接錦繡閣的散單。
秦掌柜那邊被裴玄的人暗中護住後，膽子比前兩日大了些，托翠珠送來幾幅小樣。都是鎮上富戶家的活計，價錢不算高，勝在穩妥。
一幅團扇面二兩。
一對枕屏八兩。
還有一件小孩滿月用的肚兜，繡五福紋，給一兩半。
翠珠把小樣擺在桌上，「姨娘，秦掌柜還說，您如今在鎮上已經有名氣了。好幾家夫人點名要您的繡活。」
沈夜先看工期，再看價錢。
「枕屏接，團扇接。肚兜不接。」
翠珠一愣，「肚兜價錢也不錯，針腳還少。」
「太雜。」
沈夜把小樣推到一邊，「小孩用的東西，講究多。出了任何事，都可能賴到繡娘身上。」
翠珠恍然，「還是姨娘想得周到。」
沈夜提筆記下兩筆預計進帳。
這幾日她不能出府，錦繡閣那條線卻不能斷。錢不是眼下就要花，但只要她還想走，就必須持續攢。
更何況，賺錢本身能讓她穩住。
銀子是看得見的退路。
翠珠坐在旁邊，忍不住笑道：「秦掌柜還說，他想請您做錦繡閣的首席外繡娘，每月給月例，活計另算。」
沈夜抬眼，「月例多少？」
「十兩。」
翠珠說到這兒也有些激動，「每月固定十兩呢。若加上繡品錢，豈不是更多？」
沈夜沒有立刻答應。
固定月例聽著好，卻意味著固定關係。錦繡閣要借她的名聲，她也會被錦繡閣綁得更緊。
如今侯府剛註銷壽屏訂單，錦繡閣已被卷進來。她若這時候簽下固定契約，日後有人要查她收入、來往、名聲，都會更容易。
「不簽。」
翠珠一怔，「為什麼？」
「身體不便出門，固定簽約麻煩。」沈夜道，「只接散活。」
翠珠雖覺得可惜，但很快點頭。
姨娘說麻煩，那就一定麻煩。
下午，秦掌柜派來的夥計又等在後門外，得了沈夜的回話，雖然遺憾，卻不敢多勸。
這段時日，沈夜的繡活在鎮上傳得很快。
她不露面，反而更添幾分稀罕。有人說她針腳細得能藏光，也有人說她的花鳥有冷意，不像尋常繡娘一味討喜。
這些話傳進東廂，翠珠聽得高興。
沈夜只關心價錢。
她把這月已交和未交的繡品算了一遍，扣掉料錢，若順利收款，每月能穩定進二十五到三十兩。
這個數讓她心情好了一點。
帳本上又多了一個笑臉。
碧桃端點心進來時，恰好看見。
她如今不敢亂說話，卻還是忍不住輕聲道：「姨娘今日心情不錯？」
沈夜合上帳本，「有進帳。」
碧桃低頭把點心放下，心裡一時說不出什麼滋味。
從前她以為沈姨娘爭寵是為了富貴，如今才發現，沈姨娘好像真的只在乎進帳。
裴玄送的綢緞她記問號，錦繡閣的銀子她畫笑臉。
青竹在門邊聽見，眼裡也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
東廂這些細微變化，沈夜都看在眼裡。
碧桃不再故意試探，青竹也少了審視。她們伺候得更規矩，也更小心。
這對沈夜來說是好事。
她不需要她們忠心，只需要她們別添亂。
傍晚時，翠珠從集市回來，帶了一小包新鮮栗子。
她把栗子交給廚房煮了，又急匆匆進屋，「姨娘，鎮上今日來了大陣仗。」
沈夜正在收針，「什麼陣仗？」
「一隊京城來的官轎。」翠珠壓低聲音，「排場可大了，前後都有護衛，車馬堵了半條街。聽人說，是某位貴人的千金來江南養病。」
沈夜手裡的針停住。
養病。
這個說法太熟。
大戶人家的女眷不便明說來意，常用養病、禮佛、探親做遮掩。
翠珠顯然也想到了，小聲道：「姨娘，會不會就是侯府那位？」
沈夜把針插回針包，「住哪兒？」
翠珠搖頭，「奴婢一開始沒打聽到。那些人嘴嚴，街上的人只敢遠遠看。後來賣栗子的婆子說，那隊車馬往鎮東去了。」
鎮東。
沈夜眸色沉了沉。
鎮東有侯府別院，也有先前懷疑的接應路線。
若真恩人已經入江南，侯府便不會繼續藏太久。
翠珠見她神情不對，忙道：「姨娘，要不要告訴季侍衛？」
「陳六會報。」
沈夜站起身，走到窗邊。
院外天色將暗，護衛換崗的腳步聲比前兩日更密。裴玄的人顯然也收到了消息。
那位侯府千金來得比她預想中更快。
養病？
還是就位？
沈夜指尖輕輕壓住窗欞，心裡把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過了一遍。
真恩人入場，侯府抹帳，玉佩在她手中，裴玄尚未確認當年真相。每一條線都繃著，只等有人來拉斷。
翠珠出去了一趟，又很快折回來。
她臉色比方才更緊。
「姨娘，奴婢又聽到一句。」
沈夜回頭。
翠珠咽了咽喉嚨，聲音壓得很低：「聽說那位千金住進了鎮東最大的別院。」
她停了一下。
「就是安定侯在江南的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