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季雲的匯報,讓裴玄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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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雲回到書房時,裴玄正看河工文書。

  案上堆著幾封急報,旁邊壓著一張江南水路圖。裴玄身上的風塵尚未徹底洗淨,眉眼間卻沒有半分倦意。

  聽見腳步聲,他沒有抬頭。

  「她說了什麼?」

  季雲上前,將記錄雙手呈上,「沈姨娘整理了侯府那夜行動的細節,屬下已經全部記下。」

  裴玄接過紙。

  起初,他只是看。

  看著看著,手指在紙邊停住。

  書房裡安靜下來。

  季雲垂手站著,不敢出聲。

  裴玄的目光一行一行掃過。

  三人入府,三人接應。

  黑棋只是第一道暗號。

  府中消息可能從外圍泄出。

  錦繡閣訂單被註銷,需立刻留旁證。

  真恩人入江南前,侯府可能轉而製造沈夜失控的證據。

  每一條都像是從殺手口供里剝出的筋骨,乾淨,清楚,能落到實處。

  裴玄放下第一張,又看第二張。

  到第三張時,他拿起筆,在旁邊的江南勢力圖上圈了幾處。

  安定侯府在江南有兩處明面產業,一處別院,一處布莊。暗處還有水路商隊和幾家掛名糧鋪。這些是裴玄早前就讓人查的。

  沈夜提到的接應方式,恰好能對上鎮東布莊附近的路線。

  若黑棋在東牆外被取走,接應者最方便的退路不是西市,也不是渡口,而是穿過兩條窄巷,進鎮東那片侯府舊宅。

  裴玄筆尖停在一處,墨色壓得很深。

  「去查鎮東第三巷。」

  季雲立刻道:「屬下已經派人去了。」

  裴玄抬眼看他。

  季雲低聲道:「沈姨娘提到接頭暗號後,屬下便覺得鎮東那片可疑,回來前先傳了令。」

  裴玄沒說什麼,繼續看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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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片刻,他問:「她說這些時,是什麼神情?」

  季雲想了想,「很平靜。」

  裴玄目光未動。

  季雲補充:「不像猜測,更像復盤。她能把羅七的供詞、領頭人行動、侯府嬤嬤註銷訂單這些事串起來,還能判斷府中可能有外圍消息外漏。」

  裴玄將紙放在案上。

  「她的條理,像受過系統訓練?」

  季雲停了一息,低頭道:「屬下也如此感覺。」

  這話一出,書房裡更靜。

  裴玄望著案上的記錄,許久沒有開口。

  一個幼時跟鏢局師傅學過幾手防身術的女子,或許能解釋她會反擊。

  可解釋不了審訊。

  解釋不了她對殺手分工的熟悉。

  更解釋不了這種近乎冷酷的情報整合能力。

  她看侯府那六個人,不像一個被追殺的弱者在看兇手,更像獵手在看另一群獵手的行動漏洞。

  裴玄手指輕輕敲了敲案面。

  「順遠鏢局查了嗎?」

  季雲道:「已經派人去淮州。順遠鏢局確實存在過,十幾年前散了,舊址如今成了藥鋪。具體當年有哪些人,還需時間核實。」

  裴玄並不意外。

  沈夜既然敢說,便不會說一個一查就破的假話。

  她給的是半真半假的答案。

  真處夠真,假處便更難追。

  季雲看著裴玄的神色,低聲道:「大人,沈姨娘還交出了玉佩。」

  裴玄眸色微動。

  季雲道:「屬下聽陳六說,昨日您沒有收回。」

  裴玄沒有答。

  他的視線落到案角。

  那裡放著一隻小小的空錦盒。

  原本是他讓人準備來收玉佩的。

  可昨日沈夜把玉佩平放在桌上時,他卻沒伸手。

  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那一刻為什麼改了主意。

  或許是因為她太乾淨。

  不是性子乾淨。

  她身上的秘密太重,手上也未必少沾血。可她交玉佩時,沒有邀功,沒有哭訴,沒有把昨夜的危險換成恩情,也沒有趁機索要放妻書。

  她只是說,物歸原主。

  裴玄見過太多拿一點舊恩便要攀附一生的人。

  所以他厭惡。

  沈氏從前正是其中最讓他厭惡的一個。

  可現在的沈夜,把足以保命的籌碼推到他面前,神情淡得像還一枚借來的銅錢。

  這種乾淨反倒讓裴玄不適應。

  季雲斟酌道:「大人,玉佩仍在沈姨娘手中,會不會太險?」

  「侯府以為玉佩在她手裡,無論玉佩是否真的在,她都已經是目標。」裴玄道,「拿回來,只會讓侯府換一種法子。」

  季雲明白了。

  玉佩留在沈夜處,是風險,也是誘餌。

  可他隱約覺得,大人昨日說「我信誰就交給誰」時,未必只是算計。

  這個念頭季雲沒敢說。

  裴玄將沈夜的記錄重新拿起,又看了一遍。

  「她主動讓翠珠傳話?」

  「是。」季雲道,「並未提條件。」

  「沒有問我要什麼?」

  「沒有。」

  裴玄沉默。

  她越是不要,越顯得他從前對她的判斷狹窄。

  裴玄不是輕易承認看錯人的性子,可沈夜這些日子,一次又一次把他原本的判斷推翻。

  她不是只會爭寵的外室。

  不是只會攢錢逃跑的膽小女子。

  不是侯府能隨手滅口的假恩人。

  她有身手,有頭腦,也有足夠的克制。

  更要緊的是,她到現在仍舊不信他。

  裴玄想起昨日她聽見「信」字時的反應。

  她愣住的那一瞬,不像歡喜,倒像本能地想後退。

  一個人到底經歷過什麼,才會對信任這樣防備?

  季雲繼續道:「陳六那邊傷勢已穩。他今日起堅持巡邏,東廂防衛也重新排過。院外增了兩道暗哨,翠珠出入有人護送,碧桃和青竹不再做試探。」

  裴玄點頭,「讓陳六量力,別逞強。」

  季雲應下。

  裴玄又道:「錦繡閣那邊,秦掌柜的人要護住。壽屏圖樣和帳目,找不到原件,也要留證人。」

  「是。」

  「鎮東那片別院,盯緊。」

  「屬下明白。」

  書房裡的話題似乎轉回正事。

  可季雲還是能感覺到,裴玄的心神有一部分留在了東廂。

  他跟著裴玄多年,太熟悉這種變化。

  大人從前提起沈氏,聲音里只有厭煩。後來是警惕,再後來是審視。如今那份審視里,多了一種難以忽略的困惑。

  困惑之後,往往就是想弄清。

  而裴玄想弄清一個人時,便會看得很深。

  季雲退下後,書房又靜了下來。

  裴玄獨自坐了片刻,伸手打開案角的錦盒。

  錦盒是空的。

  他指腹在盒中絨面上輕輕按了按,眼前卻浮現出玉佩落在沈夜掌心的樣子。

  她的手很穩。

  交出玉佩時穩,握刀時大約也穩,繡花時更穩。

  裴玄合上錦盒,起身走出書房。

  廊下燈火已亮。

  主宅經過昨夜和今日的清查,比往常安靜許多。護衛見他出來,紛紛垂首行禮。

  裴玄沒有讓人跟。

  他沿著迴廊走到東廂院外,腳步停在一株桂樹後。

  屋裡亮著燈。

  窗紙上映出一道纖細的影子。

  沈夜坐在窗邊,頭微微低著,手裡似乎仍拿著繡繃。她的動作不快,抬手,落針,收線,每一下都極穩。

  若只看這道影子,誰也想不到她昨夜曾用匕首壓住殺手喉嚨。

  裴玄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並不只是想查她。

  他想知道她真正的來處,想知道她為何這樣冷,想知道她把銀子看得那麼重,卻又能把玉佩推出來。

  這種念頭很危險。

  裴玄清楚。

  可他沒有立刻離開。

  院門旁的陳六已經察覺到他,正要行禮,被裴玄抬手止住。

  屋內,沈夜沒有抬頭。

  她仍舊在繡花。

  燈影安靜,院中也安靜。

  一刻鐘後,裴玄轉身離去。

  從始至終,他沒有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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