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們想當她從未存在過
沈夜沒有立刻說話。
針尖停在絹面上，線還沒收，山茶花瓣邊緣垂著半寸細絲。
翠珠看著她，心裡發緊。
她知道這消息不好，卻一時說不清到底哪裡最可怕。侯府嬤嬤走了，按理說該鬆一口氣，可對方臨走前註銷訂單記錄，怎麼看都不像退讓。
沈夜把線壓回繡面，剪斷線頭。
「秦掌柜怎麼說？」
翠珠忙道：「秦掌柜沒敢攔。那嬤嬤拿的是侯府名帖，又說壽屏不合老夫人心意，訂單作廢，銀貨兩清。錦繡閣只是商鋪，不敢跟侯府硬碰。」
「壽屏呢？」
「聽說已經帶走了。」
沈夜點頭。
壽屏帶走，訂單抹掉，帳面上便查不到侯府曾向錦繡閣訂過這樣一件東西。
那件壽屏，是侯府嬤嬤與她正面接觸的藉口。
訂單沒了，接觸就沒了。
若以後有人追問，侯府大可說從未找過沈氏，也從未借錦繡閣試探過她。
這不是簡單的善後。
這是要抹掉她存在過的痕跡。
翠珠忍不住問：「姨娘，她們是不是怕大人查？」
「怕，也不止是怕。」
沈夜垂眸，看著自己指腹上細小的針眼。
侯府這步走得很清楚。
殺手失手，裴玄提前回府。暗殺這條線暫時不能再動，便先抹平明面上的痕跡。
壽屏訂單沒有了，嬤嬤來江南的目的便能換個說法。
至於沈夜。
若她死了，便是一個早該被遺忘的假恩人。若她活著，她本身就是侯府最大的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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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心裡沒有波瀾。
她早知道侯府不會放過自己，只是這一次，對方把意圖擺得更明白。
他們不只是想讓她死。
還想讓所有人都當她從未存在過。
翠珠眼睛發紅，「姨娘，她們也太狠了。那壽屏明明是您日夜趕出來的，秦掌柜那裡也有人見過您，她們憑什麼說抹就抹？」
「憑侯府能壓住錦繡閣。」
沈夜把繡繃放到一旁，「也憑死人不會說話。」
翠珠一下噎住，臉都白了。
沈夜看她一眼，語氣緩了半分：「我還沒死。」
翠珠咬著唇點頭。
是，姨娘還活著。
可正因為活著，危險才更大。
沈夜起身走到桌邊，倒了一杯冷茶。茶水入口微澀，讓她把所有念頭壓得更清楚。
短期內，她走不了。
裴府外有侯府殘餘的人，裴府內有裴玄的眼線。她若帶著翠珠硬逃，就算能出府，也很可能死在路上。
除非徹底解決侯府的威脅。
但那不是她一個人能做到的。
她能殺三兩個夜襲的人，卻動不了安定侯府這種盤根錯節的大族。更別說侯府背後還牽著所謂真恩人，牽著裴玄幼年那段舊事。
要破這個局，她必須借勢。
裴玄的勢。
沈夜不喜歡依附任何人，但暫時同盟和依附不同。
她與裴玄之間，已經不能只用「利用與被利用」來算。侯府要殺她，也要拿回裴玄的舊物；裴玄要查真相，也需要她手裡的線索和她這個活證據。
他們至少在這一段路上，有共同敵人。
沈夜把茶杯放下，「翠珠。」
「奴婢在。」
「去找季雲。」
翠珠一怔，「現在？」
「現在。」沈夜道，「告訴他，關於那夜殺手供出的信息，我有幾點補充。不知大人是否方便聽。」
翠珠很快明白過來。
姨娘這是要主動見裴玄的人。
她沒有多問，立刻應下。
碧桃站在廊下，聽見翠珠要出門，忙道：「翠珠姑娘要去何處？奴婢陪你。」
翠珠看了她一眼，沒了從前的緊張，「去見季侍衛。你要陪，也行。」
碧桃臉色微變，倒真不敢攔了。
陳六知道後，親自派人帶翠珠過去。
不到一個時辰，季雲來了東廂。
他來得很快，也很正式。身後沒有跟多餘的人，只帶了紙筆，進門後隔著帘子行禮。
「沈姨娘，大人此刻在書房處理河工回報，屬下可先記錄，稍後呈給大人。」
沈夜點頭，「可以。」
季雲在外間坐下，攤開紙。
他原以為沈夜只是想補充一兩句審訊細節。
可沈夜一開口，他便知道不是。
「那夜入府共三人，屋內的羅七負責殺我，另外兩人去主宅搜信物。羅七供稱江南共六人，另三人在鎮上接應。他不知道落腳點，但接頭方式在東牆外第三棵槐樹下壓黑棋。」
季雲筆尖飛快落下。
這些昨夜已有記錄，可沈夜說得更清楚。
沈夜繼續道：「領頭之人身上應有鎮上接應方式。你們審他時，若只問誰派來，他未必會說全。可以問他黑棋之後的第二道暗號。」
季雲抬頭，「第二道暗號？」
沈夜道：「這種外派小隊不會只設一道信號。黑棋太容易被人截。若鎮上接應者謹慎，看見黑棋後，還會等第二個確認。」
季雲心頭一凜。
昨夜他們審問重點都在侯府和玉佩上，確實沒往這處深挖。
「沈姨娘如何斷定？」
「他們是六人隊，卻分成三人動手、三人接應。說明任務分層清楚。接應者不進府，只負責收尾和撤離，必然要確認動手者是否成功。」沈夜看著他，「否則隨便一個人往樹下壓黑棋，就能騙他們露面。」
季雲頓住。
這話太對。
對得不像一個外室能說出來。
他穩了穩心神，繼續寫。
沈夜道：「還有，三人分工里，羅七不是領頭，但他負責殺我，說明他們判斷東廂風險低，卻目標重要。真正懂裴府布局的人，應當把主宅視作高風險，所以把領頭派去主宅。由此可見，他們事先拿到過裴府人手布防的大致消息。」
季雲臉色沉下去，「府中有內應？」
「至少有消息外漏。」沈夜道，「不一定是府里核心人，也可能是採買、廚房、門房這種外圍位置。他們只需要知道裴玄離府、東廂位置和夜間巡邏鬆緊。」
季雲心裡已經把幾個位置過了一遍。
裴玄離府不是秘密，但具體哪夜人手最薄，外人不該知道得那麼准。
沈夜繼續說：「侯府嬤嬤臨走前註銷壽屏訂單，是在切斷她與錦繡閣、與我的明面聯繫。她既然敢做，說明下一步要麼退回京城等真恩人入局，要麼換一批明面身份更乾淨的人來江南。」
季雲寫到這裡，手指微緊。
這同裴玄方才在書房裡的判斷幾乎一致。
沈夜沒有見裴玄，卻能憑一條消息推到這裡。
她又道：「羅七說真恩人的船最快兩日入江南。如今算時辰，人應該快到了。侯府若要把事情做乾淨，會在她露面前儘可能把我壓成無關緊要的人，或逼我犯錯。」
季雲抬頭，「逼您犯錯？」
沈夜道：「比如讓我用玉佩要挾裴玄，比如引我逃出裴府，比如製造我畏罪自盡的樣子。只要我行為失控，他們便能把所有問題推到我身上。」
翠珠聽得心口發涼。
她甚至不敢想，若是從前的原主遇到這些事，恐怕早就被逼得大鬧一場，然後被人順勢收拾。
季雲沉聲道：「沈姨娘放心，大人已經加強東廂防衛。」
「防衛只能擋刀，擋不了名聲和文書。」沈夜看向他，「錦繡閣的記錄被註銷，秦掌柜那裡最好儘快留一份旁證。壽屏的圖樣、交付日期、經手夥計，能留多少留多少。侯府越想抹，越說明這條線有用。」
季雲眼神一凝。
他立刻寫下。
沈夜說到這裡，終於停了停。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像只是說了幾句尋常話。
季雲卻已經寫滿三頁。
每一條都不是空泛猜測，而是能立刻查、立刻用的線索。
侯府六人小隊編制。
聯絡暗號。
接應地點。
內應方向。
錦繡閣旁證。
真恩人抵達前的輿論風險。
季雲越寫，越覺得心驚。
他知道沈夜會審訊，也知道她能殺人。可把零散口供整成能用情報，是另一種能力。
一個鏢局師傅，絕教不出這些。
沈夜道：「暫時這些。」
季雲收起紙，起身鄭重行了一禮，「屬下會即刻稟報大人。」
沈夜點頭，「有勞。」
季雲走到門口，卻又停住。
他猶豫了一下，終究沒忍住回頭。
「沈姨娘。」
沈夜抬眼。
季雲看著她，問得很輕：「您以前……到底是做什麼的？」
屋內靜了一瞬。
翠珠手心都出了汗。
沈夜卻只是笑了笑。
那笑意很淺，帶著一點平日少見的煙火氣，像她剛算完一筆滿意的帳。
「繡花的。」
針尖停在絹面上，線還沒收，山茶花瓣邊緣垂著半寸細絲。
翠珠看著她，心裡發緊。
她知道這消息不好，卻一時說不清到底哪裡最可怕。侯府嬤嬤走了，按理說該鬆一口氣，可對方臨走前註銷訂單記錄，怎麼看都不像退讓。
沈夜把線壓回繡面，剪斷線頭。
「秦掌柜怎麼說？」
翠珠忙道：「秦掌柜沒敢攔。那嬤嬤拿的是侯府名帖，又說壽屏不合老夫人心意，訂單作廢，銀貨兩清。錦繡閣只是商鋪，不敢跟侯府硬碰。」
「壽屏呢？」
「聽說已經帶走了。」
沈夜點頭。
壽屏帶走，訂單抹掉，帳面上便查不到侯府曾向錦繡閣訂過這樣一件東西。
那件壽屏，是侯府嬤嬤與她正面接觸的藉口。
訂單沒了，接觸就沒了。
若以後有人追問，侯府大可說從未找過沈氏，也從未借錦繡閣試探過她。
這不是簡單的善後。
這是要抹掉她存在過的痕跡。
翠珠忍不住問：「姨娘，她們是不是怕大人查？」
「怕，也不止是怕。」
沈夜垂眸，看著自己指腹上細小的針眼。
侯府這步走得很清楚。
殺手失手，裴玄提前回府。暗殺這條線暫時不能再動，便先抹平明面上的痕跡。
壽屏訂單沒有了，嬤嬤來江南的目的便能換個說法。
至於沈夜。
若她死了，便是一個早該被遺忘的假恩人。若她活著，她本身就是侯府最大的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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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心裡沒有波瀾。
她早知道侯府不會放過自己，只是這一次，對方把意圖擺得更明白。
他們不只是想讓她死。
還想讓所有人都當她從未存在過。
翠珠眼睛發紅，「姨娘，她們也太狠了。那壽屏明明是您日夜趕出來的，秦掌柜那裡也有人見過您，她們憑什麼說抹就抹？」
「憑侯府能壓住錦繡閣。」
沈夜把繡繃放到一旁，「也憑死人不會說話。」
翠珠一下噎住，臉都白了。
沈夜看她一眼，語氣緩了半分：「我還沒死。」
翠珠咬著唇點頭。
是，姨娘還活著。
可正因為活著，危險才更大。
沈夜起身走到桌邊，倒了一杯冷茶。茶水入口微澀，讓她把所有念頭壓得更清楚。
短期內，她走不了。
裴府外有侯府殘餘的人，裴府內有裴玄的眼線。她若帶著翠珠硬逃，就算能出府，也很可能死在路上。
除非徹底解決侯府的威脅。
但那不是她一個人能做到的。
她能殺三兩個夜襲的人，卻動不了安定侯府這種盤根錯節的大族。更別說侯府背後還牽著所謂真恩人，牽著裴玄幼年那段舊事。
要破這個局，她必須借勢。
裴玄的勢。
沈夜不喜歡依附任何人，但暫時同盟和依附不同。
她與裴玄之間，已經不能只用「利用與被利用」來算。侯府要殺她，也要拿回裴玄的舊物；裴玄要查真相，也需要她手裡的線索和她這個活證據。
他們至少在這一段路上，有共同敵人。
沈夜把茶杯放下，「翠珠。」
「奴婢在。」
「去找季雲。」
翠珠一怔，「現在？」
「現在。」沈夜道，「告訴他，關於那夜殺手供出的信息，我有幾點補充。不知大人是否方便聽。」
翠珠很快明白過來。
姨娘這是要主動見裴玄的人。
她沒有多問，立刻應下。
碧桃站在廊下，聽見翠珠要出門，忙道：「翠珠姑娘要去何處？奴婢陪你。」
翠珠看了她一眼，沒了從前的緊張，「去見季侍衛。你要陪，也行。」
碧桃臉色微變，倒真不敢攔了。
陳六知道後，親自派人帶翠珠過去。
不到一個時辰，季雲來了東廂。
他來得很快，也很正式。身後沒有跟多餘的人，只帶了紙筆，進門後隔著帘子行禮。
「沈姨娘，大人此刻在書房處理河工回報，屬下可先記錄，稍後呈給大人。」
沈夜點頭，「可以。」
季雲在外間坐下，攤開紙。
他原以為沈夜只是想補充一兩句審訊細節。
可沈夜一開口，他便知道不是。
「那夜入府共三人，屋內的羅七負責殺我，另外兩人去主宅搜信物。羅七供稱江南共六人，另三人在鎮上接應。他不知道落腳點，但接頭方式在東牆外第三棵槐樹下壓黑棋。」
季雲筆尖飛快落下。
這些昨夜已有記錄，可沈夜說得更清楚。
沈夜繼續道：「領頭之人身上應有鎮上接應方式。你們審他時，若只問誰派來，他未必會說全。可以問他黑棋之後的第二道暗號。」
季雲抬頭，「第二道暗號？」
沈夜道：「這種外派小隊不會只設一道信號。黑棋太容易被人截。若鎮上接應者謹慎，看見黑棋後，還會等第二個確認。」
季雲心頭一凜。
昨夜他們審問重點都在侯府和玉佩上，確實沒往這處深挖。
「沈姨娘如何斷定？」
「他們是六人隊，卻分成三人動手、三人接應。說明任務分層清楚。接應者不進府，只負責收尾和撤離，必然要確認動手者是否成功。」沈夜看著他，「否則隨便一個人往樹下壓黑棋，就能騙他們露面。」
季雲頓住。
這話太對。
對得不像一個外室能說出來。
他穩了穩心神，繼續寫。
沈夜道：「還有，三人分工里，羅七不是領頭，但他負責殺我，說明他們判斷東廂風險低，卻目標重要。真正懂裴府布局的人，應當把主宅視作高風險，所以把領頭派去主宅。由此可見，他們事先拿到過裴府人手布防的大致消息。」
季雲臉色沉下去，「府中有內應？」
「至少有消息外漏。」沈夜道，「不一定是府里核心人，也可能是採買、廚房、門房這種外圍位置。他們只需要知道裴玄離府、東廂位置和夜間巡邏鬆緊。」
季雲心裡已經把幾個位置過了一遍。
裴玄離府不是秘密，但具體哪夜人手最薄，外人不該知道得那麼准。
沈夜繼續說：「侯府嬤嬤臨走前註銷壽屏訂單，是在切斷她與錦繡閣、與我的明面聯繫。她既然敢做，說明下一步要麼退回京城等真恩人入局，要麼換一批明面身份更乾淨的人來江南。」
季雲寫到這裡，手指微緊。
這同裴玄方才在書房裡的判斷幾乎一致。
沈夜沒有見裴玄，卻能憑一條消息推到這裡。
她又道：「羅七說真恩人的船最快兩日入江南。如今算時辰，人應該快到了。侯府若要把事情做乾淨，會在她露面前儘可能把我壓成無關緊要的人，或逼我犯錯。」
季雲抬頭，「逼您犯錯？」
沈夜道：「比如讓我用玉佩要挾裴玄，比如引我逃出裴府，比如製造我畏罪自盡的樣子。只要我行為失控，他們便能把所有問題推到我身上。」
翠珠聽得心口發涼。
她甚至不敢想，若是從前的原主遇到這些事，恐怕早就被逼得大鬧一場，然後被人順勢收拾。
季雲沉聲道：「沈姨娘放心，大人已經加強東廂防衛。」
「防衛只能擋刀，擋不了名聲和文書。」沈夜看向他，「錦繡閣的記錄被註銷，秦掌柜那裡最好儘快留一份旁證。壽屏的圖樣、交付日期、經手夥計，能留多少留多少。侯府越想抹，越說明這條線有用。」
季雲眼神一凝。
他立刻寫下。
沈夜說到這裡，終於停了停。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像只是說了幾句尋常話。
季雲卻已經寫滿三頁。
每一條都不是空泛猜測，而是能立刻查、立刻用的線索。
侯府六人小隊編制。
聯絡暗號。
接應地點。
內應方向。
錦繡閣旁證。
真恩人抵達前的輿論風險。
季雲越寫，越覺得心驚。
他知道沈夜會審訊，也知道她能殺人。可把零散口供整成能用情報，是另一種能力。
一個鏢局師傅，絕教不出這些。
沈夜道：「暫時這些。」
季雲收起紙，起身鄭重行了一禮，「屬下會即刻稟報大人。」
沈夜點頭，「有勞。」
季雲走到門口，卻又停住。
他猶豫了一下，終究沒忍住回頭。
「沈姨娘。」
沈夜抬眼。
季雲看著她，問得很輕：「您以前……到底是做什麼的？」
屋內靜了一瞬。
翠珠手心都出了汗。
沈夜卻只是笑了笑。
那笑意很淺，帶著一點平日少見的煙火氣，像她剛算完一筆滿意的帳。
「繡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