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說「信」字，她卻不敢接
沈夜坐在原處，很久沒有動。
桌上的白玉佩仍靜靜躺著，鶴紋朝上，燈火落在玉面，潤得像一汪冷水。
裴玄已經走遠。
可那個「信」字還留在屋裡。
翠珠站在旁邊，不敢出聲。她看得出來，姨娘不是歡喜，也不是感動，更像是被什麼東西逼到了跟前，一時不願伸手。
「姨娘。」翠珠輕聲喚她，「玉佩……要收起來嗎？」
沈夜垂眸，看著那塊玉。
信。
這個字對她來說太陌生。
前世她見過太多口口聲聲說信任的人。隊友會背叛，僱主會滅口，情報會反轉。每一次所謂託付，背後都可能藏著一把刀。
她能活到最後，不是因為誰信她，而是因為她從不把命交給別人。
裴玄一句「我信誰」，比威脅更讓她不適。
威脅清楚。
信任卻會讓邊界變模糊。
沈夜伸手，將玉佩重新包回帕中。
翠珠看她動作小心，眼眶有些熱，「大人這話，是不是說他真的信您了？」
沈夜把玉佩放進貼身袋中，繫緊繩結。
「這不是信任。」
翠珠愣了愣。
沈夜語氣很淡：「這是利用的另一種形式。」
裴玄不拿走玉佩，是讓侯府繼續盯著她，也是把她放在一個特殊位置上。她護下玉佩，他便順勢將玉佩交給她保管，既試她心性，也保留後手。
當然，他或許確實有幾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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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夜不打算接。
她不能接。
一旦把這當成善意，她的判斷就會變慢。裴玄是首輔，是能把人心擺上棋盤的人。他遞來的東西，未必沒有溫度，卻一定有重量。
翠珠聽得似懂非懂。
她想說大人看起來不像完全利用，可想到昨夜的殺手，又把話咽下去。
她家姨娘從不輕信，或許正因為如此，才能一次次活下來。
沈夜站起身，「把帳本拿來。」
翠珠啊了一聲，「現在？」
「嗯。」
帳本攤開，前一頁還寫著拆得金絲估價二兩，後面畫了一個笑臉。
沈夜提筆，在新頁寫下：白玉佩，裴玄託管。
寫到「託管」二字時，她筆尖頓了頓，又在後面畫了個小小的問號。
翠珠看著那個問號，心情複雜。
姨娘對銀子畫笑臉，對大人的信任畫問號。
倒也很像姨娘。
次日一早，東廂的氣氛明顯變了。
最先讓沈夜察覺到的，是碧桃。
她端茶進門時，腳步比從前更輕，茶盞放得離繡架遠了半尺。放下之後，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笑著找話，只低聲道：「姨娘，茶水放這裡了，若涼了奴婢再換。」
沈夜抬眼看她。
碧桃被這一眼看得後背發緊，忙垂下頭。
「奴婢就在外頭候著。」
說完，她規規矩矩退了出去。
青竹也一樣。
她收拾線匣時不再亂翻，只把沈夜點過的幾色線挑出來，剩下的原樣放回。整理完，還特意問了一句：「姨娘，奴婢可有放錯？」
沈夜看了看，「沒有。」
青竹低聲道：「是。」
她的語氣里沒有從前那種暗藏的試探。
沈夜心裡很清楚，昨夜和昨日的事已經傳開了。
陳六必定把她出手救人、審訊殺手、交出玉佩的經過都稟了上去。裴玄怎麼想，底下人不知道，但他們至少明白一件事。
她不再只是需要監視的外室。
她是需要保護的重要人物。
這種變化很微妙。
飯菜送得更准，院門外巡邏更密，連翠珠出門取東西，也不再有人陰陽怪氣地盤問，只派一個小丫鬟跟著，態度還算客氣。
翠珠回來時，臉上難得帶著一點揚眉吐氣。
「姨娘，廚房今日送了紅棗粥，還問您午膳想不想添一道魚。」
沈夜正在繡山茶，聞言針尖一停，「魚？」
「是啊。」翠珠把食盒放下，「管事說，大人吩咐過，東廂這邊飯食要仔細些。奴婢看他們今日笑得可熱絡了。」
沈夜沒有接話。
熱絡並不一定是好事。
從冷待到客氣，中間隔著的是裴玄的態度。只要裴玄一句話，他們也能再變回去。
沈夜喝了半碗粥，便放下勺子。
翠珠看她吃得少，忍不住道：「姨娘，昨夜到現在您都沒怎麼歇，多少再吃點。」
「吃飽了。」
沈夜擦了手，重新坐到繡架前。
日子不能因為一個「信」字亂掉。
她仍舊要繡花，要記帳，要觀察裴府的人手變化。玉佩留在她手裡，危險並未減少，只是裴玄把自己的態度壓到了玉佩上。
侯府會更急。
裴玄也會看得更緊。
午後，東廂來了人。
季雲親自送來一隻長木匣，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廝，抬著一匹上好的綢緞。
翠珠迎出去，看見那綢緞，眼睛一下直了。
料子是淡青色，光澤細潤，手指摸上去幾乎不掛紋。便是她不懂行，也知道這東西不便宜。
季雲站在門外，拱手道：「沈姨娘，大人讓屬下送些繡線和綢緞來。」
沈夜起身，隔著珠簾看向他，「送這個做什麼？」
季雲道：「大人說，姨娘做繡活費眼，尋常料子粗，針腳容易澀。用好料子省力些。」
翠珠聽得眼睛更亮。
碧桃和青竹也忍不住看向那匹綢緞。
沈夜卻沒有立刻收。
她走上前，手指拂過綢面，又打開木匣。
裡面的繡線按色排得整齊，不是市面上常見的粗線，而是專供大戶人家繡屏風、衣料的細絲線。顏色淨，光澤柔，單這一匣，便能換不少銀子。
她心裡很快估了個價。
綢緞加繡線，至少三十兩。
季雲見她不說話，低聲補充：「大人只是讓屬下送來，並無別的吩咐。」
沈夜看了他一眼。
季雲這句話，是在替裴玄解釋。
沒有要她回禮，沒有讓她做繡品，也沒有趁機提玉佩。
只是送來。
正因如此，才更麻煩。
沈夜道：「替我謝過大人。」
季雲微微一怔。
他原以為沈夜會拒絕，或者會當場算帳。沒想到她收得這樣平靜。
可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想早了。
沈夜轉身對翠珠道：「記帳。」
翠珠已經很熟練了，立刻取來小冊子，「姨娘，怎麼寫？」
沈夜看著那匹綢緞，「裴玄贈繡線一匣、綢緞一匹，估價三十兩。」
翠珠筆尖一頓。
季雲嘴角也輕輕抽了一下。
沈夜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用途不明。」
翠珠抬頭看她。
沈夜道：「後面畫問號。」
翠珠：「……是。」
於是帳本上多了一筆。
裴玄贈繡線一匣、綢緞一匹，估價三十兩，用途不明。
末尾，一個圓圓的小問號。
季雲看在眼裡，回去時心情頗複雜。
沈姨娘果然還是那個沈姨娘。
別人得了大人賞賜，或感激或歡喜。她第一反應是估價，第二反應是懷疑用途。
可不知為何，季雲反倒覺得這樣比哭哭啼啼謝恩順眼得多。
送走季雲後，翠珠圍著那匹綢緞看了又看。
「姨娘，這料子真好。若做成衣裳，一定好看。」
沈夜把木匣中的線逐一檢查，「不做衣裳。」
「那做什麼？」
翠珠一愣，「賣？」
「嗯。」
翠珠又心疼又佩服，「這可是大人送您的。」
沈夜淡淡道：「送給我，就是我的。我的東西，怎麼用我說了算。」
翠珠想想也對。
姨娘連玉佩都能交出去，偏偏對能換錢的東西看得很緊。
沈夜把綢緞收好，心裡卻沒有帳本上的問號那麼輕。
裴玄的善意來得太直接。
他不給她銀子，卻給她能換銀子的好料子。既照顧了她的手藝，也沒有明著施捨。
這個分寸，恰好卡在她最不容易拒絕的位置。
她不喜歡這種被看透的感覺。
傍晚時，院裡恢復安靜。
沈夜坐在窗邊繼續繡山茶，餘光掃過院門。陳六站在暗處，傷還沒好，仍舊守得很穩。
碧桃送來熱水時，輕聲道：「姨娘，翠珠姑娘回來了，說有急事。」
翠珠很快進門，臉上帶著壓不住的驚疑。
她先看了看屋裡的人。
沈夜道：「說。」
翠珠壓低聲音：「鎮上傳來消息，侯府那個嬤嬤帶著人已經離開江南了。」
沈夜手裡的針停住。
翠珠繼續道：「可她走之前，去了錦繡閣一趟。秦掌柜那邊的人說，她把那筆壽屏訂單記錄註銷了。」
沈夜抬眸。
翠珠聲音更低，「就像……就像要把那件事抹掉一樣。」
桌上的白玉佩仍靜靜躺著，鶴紋朝上，燈火落在玉面，潤得像一汪冷水。
裴玄已經走遠。
可那個「信」字還留在屋裡。
翠珠站在旁邊，不敢出聲。她看得出來，姨娘不是歡喜，也不是感動，更像是被什麼東西逼到了跟前，一時不願伸手。
「姨娘。」翠珠輕聲喚她，「玉佩……要收起來嗎？」
沈夜垂眸，看著那塊玉。
信。
這個字對她來說太陌生。
前世她見過太多口口聲聲說信任的人。隊友會背叛，僱主會滅口，情報會反轉。每一次所謂託付，背後都可能藏著一把刀。
她能活到最後，不是因為誰信她，而是因為她從不把命交給別人。
裴玄一句「我信誰」，比威脅更讓她不適。
威脅清楚。
信任卻會讓邊界變模糊。
沈夜伸手，將玉佩重新包回帕中。
翠珠看她動作小心，眼眶有些熱，「大人這話，是不是說他真的信您了？」
沈夜把玉佩放進貼身袋中，繫緊繩結。
「這不是信任。」
翠珠愣了愣。
沈夜語氣很淡：「這是利用的另一種形式。」
裴玄不拿走玉佩，是讓侯府繼續盯著她，也是把她放在一個特殊位置上。她護下玉佩，他便順勢將玉佩交給她保管，既試她心性，也保留後手。
當然，他或許確實有幾分信。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
但沈夜不打算接。
她不能接。
一旦把這當成善意，她的判斷就會變慢。裴玄是首輔，是能把人心擺上棋盤的人。他遞來的東西，未必沒有溫度，卻一定有重量。
翠珠聽得似懂非懂。
她想說大人看起來不像完全利用，可想到昨夜的殺手，又把話咽下去。
她家姨娘從不輕信，或許正因為如此，才能一次次活下來。
沈夜站起身，「把帳本拿來。」
翠珠啊了一聲，「現在？」
「嗯。」
帳本攤開，前一頁還寫著拆得金絲估價二兩，後面畫了一個笑臉。
沈夜提筆，在新頁寫下：白玉佩，裴玄託管。
寫到「託管」二字時，她筆尖頓了頓，又在後面畫了個小小的問號。
翠珠看著那個問號，心情複雜。
姨娘對銀子畫笑臉，對大人的信任畫問號。
倒也很像姨娘。
次日一早，東廂的氣氛明顯變了。
最先讓沈夜察覺到的，是碧桃。
她端茶進門時，腳步比從前更輕，茶盞放得離繡架遠了半尺。放下之後，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笑著找話，只低聲道：「姨娘，茶水放這裡了，若涼了奴婢再換。」
沈夜抬眼看她。
碧桃被這一眼看得後背發緊，忙垂下頭。
「奴婢就在外頭候著。」
說完，她規規矩矩退了出去。
青竹也一樣。
她收拾線匣時不再亂翻，只把沈夜點過的幾色線挑出來，剩下的原樣放回。整理完，還特意問了一句：「姨娘，奴婢可有放錯？」
沈夜看了看，「沒有。」
青竹低聲道：「是。」
她的語氣里沒有從前那種暗藏的試探。
沈夜心裡很清楚，昨夜和昨日的事已經傳開了。
陳六必定把她出手救人、審訊殺手、交出玉佩的經過都稟了上去。裴玄怎麼想，底下人不知道，但他們至少明白一件事。
她不再只是需要監視的外室。
她是需要保護的重要人物。
這種變化很微妙。
飯菜送得更准，院門外巡邏更密，連翠珠出門取東西，也不再有人陰陽怪氣地盤問，只派一個小丫鬟跟著，態度還算客氣。
翠珠回來時，臉上難得帶著一點揚眉吐氣。
「姨娘，廚房今日送了紅棗粥，還問您午膳想不想添一道魚。」
沈夜正在繡山茶，聞言針尖一停，「魚？」
「是啊。」翠珠把食盒放下，「管事說，大人吩咐過，東廂這邊飯食要仔細些。奴婢看他們今日笑得可熱絡了。」
沈夜沒有接話。
熱絡並不一定是好事。
從冷待到客氣，中間隔著的是裴玄的態度。只要裴玄一句話，他們也能再變回去。
沈夜喝了半碗粥，便放下勺子。
翠珠看她吃得少，忍不住道：「姨娘，昨夜到現在您都沒怎麼歇，多少再吃點。」
「吃飽了。」
沈夜擦了手，重新坐到繡架前。
日子不能因為一個「信」字亂掉。
她仍舊要繡花，要記帳，要觀察裴府的人手變化。玉佩留在她手裡，危險並未減少，只是裴玄把自己的態度壓到了玉佩上。
侯府會更急。
裴玄也會看得更緊。
午後，東廂來了人。
季雲親自送來一隻長木匣，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廝，抬著一匹上好的綢緞。
翠珠迎出去，看見那綢緞，眼睛一下直了。
料子是淡青色，光澤細潤，手指摸上去幾乎不掛紋。便是她不懂行，也知道這東西不便宜。
季雲站在門外，拱手道：「沈姨娘，大人讓屬下送些繡線和綢緞來。」
沈夜起身，隔著珠簾看向他，「送這個做什麼？」
季雲道：「大人說，姨娘做繡活費眼，尋常料子粗，針腳容易澀。用好料子省力些。」
翠珠聽得眼睛更亮。
碧桃和青竹也忍不住看向那匹綢緞。
沈夜卻沒有立刻收。
她走上前，手指拂過綢面，又打開木匣。
裡面的繡線按色排得整齊，不是市面上常見的粗線，而是專供大戶人家繡屏風、衣料的細絲線。顏色淨，光澤柔，單這一匣，便能換不少銀子。
她心裡很快估了個價。
綢緞加繡線，至少三十兩。
季雲見她不說話，低聲補充：「大人只是讓屬下送來，並無別的吩咐。」
沈夜看了他一眼。
季雲這句話，是在替裴玄解釋。
沒有要她回禮，沒有讓她做繡品，也沒有趁機提玉佩。
只是送來。
正因如此，才更麻煩。
沈夜道：「替我謝過大人。」
季雲微微一怔。
他原以為沈夜會拒絕，或者會當場算帳。沒想到她收得這樣平靜。
可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想早了。
沈夜轉身對翠珠道：「記帳。」
翠珠已經很熟練了，立刻取來小冊子，「姨娘，怎麼寫？」
沈夜看著那匹綢緞，「裴玄贈繡線一匣、綢緞一匹，估價三十兩。」
翠珠筆尖一頓。
季雲嘴角也輕輕抽了一下。
沈夜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用途不明。」
翠珠抬頭看她。
沈夜道：「後面畫問號。」
翠珠：「……是。」
於是帳本上多了一筆。
裴玄贈繡線一匣、綢緞一匹，估價三十兩，用途不明。
末尾，一個圓圓的小問號。
季雲看在眼裡，回去時心情頗複雜。
沈姨娘果然還是那個沈姨娘。
別人得了大人賞賜，或感激或歡喜。她第一反應是估價，第二反應是懷疑用途。
可不知為何，季雲反倒覺得這樣比哭哭啼啼謝恩順眼得多。
送走季雲後，翠珠圍著那匹綢緞看了又看。
「姨娘，這料子真好。若做成衣裳，一定好看。」
沈夜把木匣中的線逐一檢查，「不做衣裳。」
「那做什麼？」
翠珠一愣，「賣？」
「嗯。」
翠珠又心疼又佩服，「這可是大人送您的。」
沈夜淡淡道：「送給我，就是我的。我的東西，怎麼用我說了算。」
翠珠想想也對。
姨娘連玉佩都能交出去，偏偏對能換錢的東西看得很緊。
沈夜把綢緞收好，心裡卻沒有帳本上的問號那麼輕。
裴玄的善意來得太直接。
他不給她銀子，卻給她能換銀子的好料子。既照顧了她的手藝，也沒有明著施捨。
這個分寸，恰好卡在她最不容易拒絕的位置。
她不喜歡這種被看透的感覺。
傍晚時，院裡恢復安靜。
沈夜坐在窗邊繼續繡山茶，餘光掃過院門。陳六站在暗處，傷還沒好，仍舊守得很穩。
碧桃送來熱水時，輕聲道：「姨娘，翠珠姑娘回來了，說有急事。」
翠珠很快進門，臉上帶著壓不住的驚疑。
她先看了看屋裡的人。
沈夜道：「說。」
翠珠壓低聲音：「鎮上傳來消息，侯府那個嬤嬤帶著人已經離開江南了。」
沈夜手裡的針停住。
翠珠繼續道：「可她走之前，去了錦繡閣一趟。秦掌柜那邊的人說，她把那筆壽屏訂單記錄註銷了。」
沈夜抬眸。
翠珠聲音更低，「就像……就像要把那件事抹掉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