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半真半假的答案
沈夜看著裴玄，沒有立刻答。
這個問題終於來了。
昨夜她動手太快，留的痕跡也太多。陳六不是瞎子，裴玄更不是。她若還拿「僥倖」二字糊弄，只會把自己推到更危險的位置。
屋內安靜得緊。
翠珠站在旁邊，臉色發白，手指死死攥著帕子。碧桃和青竹退在門邊，連頭都不敢抬。
裴玄的目光落在沈夜臉上。
他沒有催。
他越是不催，壓迫感越重。
沈夜抬手，將蓋在團扇面上的薄布撫平，才道：「幼時家貧，跟過鏢局裡的師傅學了幾手防身術。」
翠珠心口一緊。
她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只覺得大人必定不會輕易信。
裴玄果然沒動聲色。
沈夜繼續道：「後來流落到江南，日子安穩下來，便再沒用過。昨夜那些人要殺我，我不還手，就只能等死。」
她說得很平。
像是在解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裴玄看她片刻，「鏢局師傅？」
「嗯。」
「哪裡的鏢局？」
沈夜停了一下。
原主記憶里確實有過一段流離。她幼時家裡敗落，被遠親輾轉帶過幾處地方，其中有半年住在一間破落鏢局旁邊。那鏢局早年跑過南北，後來散了，只剩兩個老鏢師看院子。
這是真。
至於他們有沒有教過她能徒手制住殺手的本事，那就是另一碼事。
沈夜道：「淮州城外，順遠鏢局。如今大約已經沒了。」
裴玄眼底微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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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雲站在他身後，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沈夜看見了，也沒有阻止。
她既然敢說，就不怕他們查。只要查到順遠鏢局確實存在過，就夠了。
裴玄問：「鏢局師傅能教出飛刀釘人小腿的準頭？」
這話一落，翠珠的呼吸都輕了。
沈夜卻只是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比前世細弱，指腹因刺繡磨出薄繭，也因昨夜握刀多了兩道淺痕。
「我手准。」她道，「繡花繡得久了，眼神也准。」
季雲眼皮跳了一下。
這理由聽著荒唐，可他竟一時找不到話反駁。
昨夜那一刀釘得太狠。距離、角度、力道，全都剛好。若偏一點，陳六會死；若淺一點，殺手還能補刀。
這不是繡花能練出來的。
裴玄自然也明白。
他看著沈夜，聲音冷靜：「你知道我不會信。」
沈夜點頭，「大人也不必全信。」
這句話讓屋裡氣氛更沉。
碧桃低著頭，後背繃緊。她從前只覺得沈姨娘怪，如今卻覺得這人根本不像後宅里的女子。
哪有人面對首輔質問，還能這樣平靜？
裴玄沒有動怒。
他習慣了別人說謊，也習慣了別人拿謊話討他歡心。可沈夜不一樣。
她承認自己沒有全說。
她甚至不試圖讓他全信。
這比滿口無辜更難對付。
沈夜迎著他的目光，補了一句：「我能說的，已經說了。不能說的，大人逼問，也只是多得幾個假答案。」
季雲心裡一緊。
這話說得太硬了。
換作旁人，便是頂撞。
裴玄卻沒發作。
他望著沈夜，忽然覺得自己看不清她。
從前那個沈氏，所有心思都寫在臉上。貪婪、虛榮、嫉妒，連哭都帶著算計。
可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她身上有秘密，也有鋒芒，卻沒有急著把鋒芒變成籌碼。
昨夜她救了陳六，審出侯府口供，按理最該藉此談條件。她卻仍舊坐在窗邊繡花，仿佛只要沒人來殺她，一切都能照舊。
裴玄的視線越過她，落到桌上那隻針包。
針、線、繡繃、帳本。
再普通不過的東西，偏偏被她用出一種近乎詭異的秩序感。
他忽然換了話題。
「那塊玉佩，在你手上。」
不是詢問。
是陳述。
沈夜的手指輕輕收緊。
翠珠臉色變了。
她下意識看向沈夜，隨即又把目光壓下去。可這點反應，已經足夠讓裴玄確定答案。
季雲也看明白了，神情一肅。
玉佩。
侯府這次冒險夜闖裴府，為的就是那塊玉佩。若玉佩真在沈夜手裡，那她從昨夜到現在一直沒說。
裴玄看著她，「侯府找的是那塊玉佩。你拿著它一天，就多一天危險。」
沈夜沒有否認。
到了這一步，否認沒有意義。
她只問：「大人要收回去？」
裴玄道：「我在問你打算怎麼辦。」
沈夜聽懂了。
這又是一次試探。
他要看她會不會借玉佩談條件。
放妻書、銀子、自由，甚至更大的東西。只要她開口，裴玄便能把她重新歸入他熟悉的那類人里。
有欲望，便有價碼。
有價碼，便能掌控。
沈夜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入懷。
翠珠緊張得往前半步，又生生停住。
沈夜取出貼身小袋，解開繩結。
白玉佩被乾淨帕子包著，露出來時，燈下潤光微涼。正面鶴紋清晰，背面那個小篆「裴」字，安靜得像從未經過這麼多年的陰謀與血腥。
她把玉佩平放在桌上。
「物歸原主。」沈夜道，「我不需要用它換什麼。」
屋內沒人說話。
碧桃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
這可是玉佩。
侯府為了它派人夜闖殺人，裴玄也因它提前趕回。這樣要緊的東西，握在手裡便是最大的保命籌碼。
沈姨娘竟然就這麼交了？
季雲也怔住了。
他跟在裴玄身邊，見過太多借一分恩情要十分回報的人。更何況沈夜現在處境危險，若她拿玉佩求裴玄護她、求銀子、求放妻書，都算情理之中。
可她沒有。
她甚至連一句「請大人看在玉佩份上」都沒說。
裴玄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玉佩上。
那是他的東西。
幼年落水之後，這塊玉佩便遺失了。後來沈氏入府，拿出的正是它。也正因如此，他明知她舉止處處有疑，仍將她安置在江南。
恩情是真的。
拿著恩情的人卻未必真。
這麼多年，他厭惡的不是救命之恩，而是有人拿這份恩情在他面前演戲。
他以為沈夜也一樣。
可她現在把玉佩放在他面前，乾淨利落地放棄了這張牌。
裴玄沒有伸手。
沈夜等了片刻，見他不取，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大人？」
裴玄盯著那塊玉佩，問：「你知道它能換什麼嗎？」
沈夜道：「知道。」
「那你還交出來？」
「不是我的東西，拿著麻煩。」沈夜語氣平靜，「何況我已經因為它被殺過一次。若繼續拿著，侯府不會停手。」
季雲覺得這話有理。
但他總覺得不止如此。
裴玄同樣聽出來了。
沈夜不是不懂玉佩的價值。
她只是把風險和收益算得極清楚。玉佩能換東西，也能招來刀。若用它要挾裴玄，她會得到短暫利益，卻會讓裴玄重新警惕她。
她選擇交出，是因為她不願被這塊玉綁死。
裴玄忽然道：「你不怕我拿回玉佩，便不護你了？」
翠珠臉色又是一白。
這才是最可怕的。
侯府要殺沈夜，若裴玄收回信物後翻臉，她們根本沒有退路。
沈夜卻看向他，「大人若想不護，玉佩在我手裡也沒用。」
裴玄眼神微凝。
沈夜說得很實在。
也很冷。
她沒有把希望寄托在他的憐憫上，也沒有用恩情賭他的心軟。她只是清醒地知道，強弱懸殊時，籌碼不一定能保命。
這種清醒讓裴玄沉默。
他忽然想起她那本帳。
每一筆銀子都記得清楚，連碧桃賠的一兩都要畫笑臉。這樣一個財迷，在真正要命的籌碼面前，反而放得乾淨。
這不是沒有欲望。
這是克制到可怕。
裴玄伸手，指尖停在玉佩上方。
沈夜以為他要取走。
可他最終沒有碰。
半晌，他道：「你留著。」
沈夜一怔。
這回，她是真的沒有料到。
季雲也愣住，忍不住看向裴玄。
裴玄卻像已經做了決定，轉身往外走。
沈夜皺眉，「大人，這東西本就是你的。」
裴玄停在門口，沒有回頭。
「既是你護下的東西，便由你保管。」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屋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沈夜看著他的背影，指尖仍停在桌沿。
裴玄走出兩步，又淡淡留下一句。
「我的東西，我信誰就交給誰。」
這個問題終於來了。
昨夜她動手太快，留的痕跡也太多。陳六不是瞎子，裴玄更不是。她若還拿「僥倖」二字糊弄，只會把自己推到更危險的位置。
屋內安靜得緊。
翠珠站在旁邊，臉色發白，手指死死攥著帕子。碧桃和青竹退在門邊，連頭都不敢抬。
裴玄的目光落在沈夜臉上。
他沒有催。
他越是不催，壓迫感越重。
沈夜抬手，將蓋在團扇面上的薄布撫平，才道：「幼時家貧，跟過鏢局裡的師傅學了幾手防身術。」
翠珠心口一緊。
她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只覺得大人必定不會輕易信。
裴玄果然沒動聲色。
沈夜繼續道：「後來流落到江南，日子安穩下來，便再沒用過。昨夜那些人要殺我，我不還手，就只能等死。」
她說得很平。
像是在解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裴玄看她片刻，「鏢局師傅？」
「嗯。」
「哪裡的鏢局？」
沈夜停了一下。
原主記憶里確實有過一段流離。她幼時家裡敗落，被遠親輾轉帶過幾處地方，其中有半年住在一間破落鏢局旁邊。那鏢局早年跑過南北，後來散了，只剩兩個老鏢師看院子。
這是真。
至於他們有沒有教過她能徒手制住殺手的本事，那就是另一碼事。
沈夜道：「淮州城外，順遠鏢局。如今大約已經沒了。」
裴玄眼底微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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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雲站在他身後，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沈夜看見了，也沒有阻止。
她既然敢說，就不怕他們查。只要查到順遠鏢局確實存在過，就夠了。
裴玄問：「鏢局師傅能教出飛刀釘人小腿的準頭？」
這話一落，翠珠的呼吸都輕了。
沈夜卻只是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比前世細弱，指腹因刺繡磨出薄繭，也因昨夜握刀多了兩道淺痕。
「我手准。」她道，「繡花繡得久了，眼神也准。」
季雲眼皮跳了一下。
這理由聽著荒唐，可他竟一時找不到話反駁。
昨夜那一刀釘得太狠。距離、角度、力道，全都剛好。若偏一點，陳六會死；若淺一點，殺手還能補刀。
這不是繡花能練出來的。
裴玄自然也明白。
他看著沈夜，聲音冷靜：「你知道我不會信。」
沈夜點頭，「大人也不必全信。」
這句話讓屋裡氣氛更沉。
碧桃低著頭，後背繃緊。她從前只覺得沈姨娘怪，如今卻覺得這人根本不像後宅里的女子。
哪有人面對首輔質問，還能這樣平靜？
裴玄沒有動怒。
他習慣了別人說謊，也習慣了別人拿謊話討他歡心。可沈夜不一樣。
她承認自己沒有全說。
她甚至不試圖讓他全信。
這比滿口無辜更難對付。
沈夜迎著他的目光，補了一句：「我能說的，已經說了。不能說的，大人逼問，也只是多得幾個假答案。」
季雲心裡一緊。
這話說得太硬了。
換作旁人，便是頂撞。
裴玄卻沒發作。
他望著沈夜，忽然覺得自己看不清她。
從前那個沈氏，所有心思都寫在臉上。貪婪、虛榮、嫉妒，連哭都帶著算計。
可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她身上有秘密，也有鋒芒，卻沒有急著把鋒芒變成籌碼。
昨夜她救了陳六，審出侯府口供，按理最該藉此談條件。她卻仍舊坐在窗邊繡花，仿佛只要沒人來殺她，一切都能照舊。
裴玄的視線越過她，落到桌上那隻針包。
針、線、繡繃、帳本。
再普通不過的東西，偏偏被她用出一種近乎詭異的秩序感。
他忽然換了話題。
「那塊玉佩，在你手上。」
不是詢問。
是陳述。
沈夜的手指輕輕收緊。
翠珠臉色變了。
她下意識看向沈夜，隨即又把目光壓下去。可這點反應，已經足夠讓裴玄確定答案。
季雲也看明白了，神情一肅。
玉佩。
侯府這次冒險夜闖裴府，為的就是那塊玉佩。若玉佩真在沈夜手裡，那她從昨夜到現在一直沒說。
裴玄看著她，「侯府找的是那塊玉佩。你拿著它一天，就多一天危險。」
沈夜沒有否認。
到了這一步，否認沒有意義。
她只問：「大人要收回去？」
裴玄道：「我在問你打算怎麼辦。」
沈夜聽懂了。
這又是一次試探。
他要看她會不會借玉佩談條件。
放妻書、銀子、自由，甚至更大的東西。只要她開口，裴玄便能把她重新歸入他熟悉的那類人里。
有欲望，便有價碼。
有價碼，便能掌控。
沈夜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入懷。
翠珠緊張得往前半步，又生生停住。
沈夜取出貼身小袋，解開繩結。
白玉佩被乾淨帕子包著，露出來時，燈下潤光微涼。正面鶴紋清晰，背面那個小篆「裴」字，安靜得像從未經過這麼多年的陰謀與血腥。
她把玉佩平放在桌上。
「物歸原主。」沈夜道，「我不需要用它換什麼。」
屋內沒人說話。
碧桃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
這可是玉佩。
侯府為了它派人夜闖殺人，裴玄也因它提前趕回。這樣要緊的東西，握在手裡便是最大的保命籌碼。
沈姨娘竟然就這麼交了？
季雲也怔住了。
他跟在裴玄身邊，見過太多借一分恩情要十分回報的人。更何況沈夜現在處境危險，若她拿玉佩求裴玄護她、求銀子、求放妻書，都算情理之中。
可她沒有。
她甚至連一句「請大人看在玉佩份上」都沒說。
裴玄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玉佩上。
那是他的東西。
幼年落水之後，這塊玉佩便遺失了。後來沈氏入府，拿出的正是它。也正因如此，他明知她舉止處處有疑，仍將她安置在江南。
恩情是真的。
拿著恩情的人卻未必真。
這麼多年，他厭惡的不是救命之恩，而是有人拿這份恩情在他面前演戲。
他以為沈夜也一樣。
可她現在把玉佩放在他面前，乾淨利落地放棄了這張牌。
裴玄沒有伸手。
沈夜等了片刻，見他不取，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大人？」
裴玄盯著那塊玉佩，問：「你知道它能換什麼嗎？」
沈夜道：「知道。」
「那你還交出來？」
「不是我的東西，拿著麻煩。」沈夜語氣平靜，「何況我已經因為它被殺過一次。若繼續拿著，侯府不會停手。」
季雲覺得這話有理。
但他總覺得不止如此。
裴玄同樣聽出來了。
沈夜不是不懂玉佩的價值。
她只是把風險和收益算得極清楚。玉佩能換東西，也能招來刀。若用它要挾裴玄，她會得到短暫利益，卻會讓裴玄重新警惕她。
她選擇交出，是因為她不願被這塊玉綁死。
裴玄忽然道：「你不怕我拿回玉佩，便不護你了？」
翠珠臉色又是一白。
這才是最可怕的。
侯府要殺沈夜，若裴玄收回信物後翻臉，她們根本沒有退路。
沈夜卻看向他，「大人若想不護，玉佩在我手裡也沒用。」
裴玄眼神微凝。
沈夜說得很實在。
也很冷。
她沒有把希望寄托在他的憐憫上，也沒有用恩情賭他的心軟。她只是清醒地知道，強弱懸殊時，籌碼不一定能保命。
這種清醒讓裴玄沉默。
他忽然想起她那本帳。
每一筆銀子都記得清楚，連碧桃賠的一兩都要畫笑臉。這樣一個財迷，在真正要命的籌碼面前，反而放得乾淨。
這不是沒有欲望。
這是克制到可怕。
裴玄伸手，指尖停在玉佩上方。
沈夜以為他要取走。
可他最終沒有碰。
半晌，他道：「你留著。」
沈夜一怔。
這回，她是真的沒有料到。
季雲也愣住，忍不住看向裴玄。
裴玄卻像已經做了決定，轉身往外走。
沈夜皺眉，「大人，這東西本就是你的。」
裴玄停在門口，沒有回頭。
「既是你護下的東西，便由你保管。」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屋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沈夜看著他的背影，指尖仍停在桌沿。
裴玄走出兩步，又淡淡留下一句。
「我的東西，我信誰就交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