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兩銀子，夠跑多遠？
沈夜盯著帳冊上的哭臉看了半晌，抬手把它描黑了一點。
三兩四錢。
換成糧食，省著吃，能撐半個月。換成盤纏，連鎮子都跑不出去多遠。若想離開江南，去一個裴玄伸手沒那麼容易夠到的地方，最好往南走。
原主記憶里，鎮子東面有個碼頭，半日腳程能到。那裡每日有貨船來往，也有去南邊的客船。
可上船要錢。
路上吃住要錢。
換身份、避耳目，更要錢。
沈夜翻著腦子裡零碎的記憶，把沿途能想到的花銷一筆筆估出來，最後在帳冊上寫下一個數。
五十兩。
翠珠端著熱水進來時，正好看見她寫完最後一筆。
「姨娘，您在算什麼？」
沈夜把帳冊合上，「算命。」
翠珠手一抖，險些把水灑出來，「姨娘，您可別說這種話，奴婢膽子小。」
沈夜接過帕子擦手，沒再嚇她。
原主的命已經夠爛了，她接手之後，總得給自己換一條活路。
現在的問題很清楚。
第一，摸清這座外宅周圍的地形、人口和出入口。第二，找到穩定賺錢的門路。第三，在裴玄真正起疑之前，攢夠能消失的錢。
她不怕苦，也不怕慢。
她怕窮。
沈夜低頭看了一眼帳冊上的三兩四錢，心裡那點煩躁又冒了出來。
太窮了。
窮得讓人想把裴玄屋裡的柱子拆下來賣。
午後，沈夜換了身素色衣裙。
那衣裙是原主壓箱底的舊衣，料子不差，顏色不扎眼，裙擺也沒那麼累贅。她把頭髮用木簪挽起，只留一支最普通的銀簪壓發，整個人清爽許多。
翠珠見她往外走，忙追上來，「姨娘，您去哪兒？」
「散心。」
翠珠愣了愣，「從前您說外頭塵土大，怕髒了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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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不怕。」
沈夜停在門邊，回頭看她，「你留在屋裡，把昨日剩下的饅頭收好。若有人問，就說我在院裡走走。」
翠珠更慌了，「姨娘，奴婢還是跟著吧，您一個人出去，萬一……」
「我就在門口。」
沈夜說完，抬手推開院門。
門軸輕輕一響。
她沒有急著邁出去，而是先低頭理了理袖口，像是在適應外頭的日光。實際上，餘光已經掃過了門外的巷道。
左側牆根有一簇修剪過的花木，枝葉不算密，卻足夠遮住半個人影。右側廊柱後方，青石地上有一小片新落的泥，鞋印不深，來人腳步輕，站得久。
兩個人。
一個在花木後，一個在廊柱陰影里。
都不是府里粗使下人。
沈夜心裡有了數，面上沒有半點變化。
她慢慢走出院門，裝作被牆邊一株蘭草吸引，蹲下身去看。
蘭草長得一般，葉尖還有點枯黃。
她伸手碰了碰葉子，視線卻借著低頭的角度，把花木後的那雙皂靴收入眼底。靴底乾淨，鞋面無塵，說明不是常在外頭跑腿的人。
暗衛。
裴玄果然派了人盯她。
沈夜指尖掐下一片枯葉，心裡反而穩了些。
有人盯，說明裴玄防著她。
但只是盯。
若他真動了殺心，昨夜來的就不是管家，而是刀。
她起身，沿著院牆慢慢走。
那兩個暗衛沒動。
很好。
他們的任務是監視，不是攔截。
沈夜停在牆角，看似抬頭看牆外探進來的花枝。牆外有腳步聲經過，聽聲音是兩個婆子，正壓著嗓子說廚房的事。
「那位昨兒真自己揉面？」
「可不是，劉婆子臉都綠了。」
「我看她像換了個人。」
「別胡說，小心傳到管家耳朵里。」
聲音走遠。
沈夜記下方向。
牆外應當連著後院雜役通行的小路，人員雜，消息快，適合打聽，也適合混出去。可牆不低，底下沒有可借力的東西，翻出去會留下痕跡。
她繼續往前。
從院門到小徑盡頭，一共三十九步。花木後那人視線能覆蓋院門和左牆，廊柱後那人看得見正房窗戶和小徑。兩人的視野在院門處交疊，但牆根靠水缸的那一段，有大約七步的空隙。
不是不能用。
只是現在不能用。
她腳步很慢，偶爾停下看花，偶爾伸手撥一撥枝葉。若有人遠遠瞧著，只會覺得這位姨娘受了冷落，閒得無聊在院外磨時間。
廊柱後的人換了站姿。
鞋尖往外轉了一點。
沈夜眼角餘光掃到，心裡默數。
一，二，三……
到二十八時，那人又重新站穩。
耐性一般。
花木後的那個更穩，從頭到尾沒有露出多餘動靜。兩人里，他才是主盯。
沈夜把這些記進心裡，又在外頭待了小半炷香，才像是覺得無趣一般轉身回屋。
翠珠迎上來，「姨娘，您可算回來了，奴婢還以為……」
她話沒說完，沈夜已經關上門。
「紙筆。」
翠珠立刻去拿。
沈夜坐到桌邊，先在紙上畫出小院的位置，再畫院門、牆角、水缸、廊柱、花木和後頭那條雜役小路。
她畫得不精細，卻很準。
哪裡有人，哪裡有盲區，哪裡容易被發現，一眼能看明白。
翠珠捧著茶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越看越迷糊，「姨娘，您這是畫什麼？」
沈夜手下沒停，「花樣子。」
「花樣子？」
翠珠低頭看去，只看見一堆線條和圈點，半點不像花。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婆子的聲音。
「翠珠姑娘，管家讓問問，姨娘今日可好些了？」
翠珠臉色微變，下意識看向桌上的紙。
沈夜比她更快。
她把紙一翻，露出背面。
背面早就用淺墨勾了半枝蘭花，葉片舒展，花形清雅。雖還未畫完，但一看就是繡樣底稿。
翠珠眼睛都瞪圓了。
沈夜把筆遞給她，淡聲道：「去回話，就說我閒得無事，畫些花樣打發時間。」
翠珠忙放下茶盞，出去應付。
門開了一條縫，婆子探頭探腦想往裡瞧。
翠珠擋在門口，難得硬氣了一回，「姨娘好著呢，正在畫花樣子，婆婆還有旁的事嗎？」
那婆子笑了笑，「沒事，問問罷了。」
門重新關上。
翠珠拍著胸口回來，壓低聲音道：「姨娘，您怎麼知道會有人來問？」
「猜的。」
沈夜把紙翻回來，繼續補地形。
翠珠看著那張紙，心裡發毛，「姨娘，這些東西若被管家看見，可怎麼得了？」
「所以你剛才看見的，是蘭花。」
沈夜抬頭看她，「記住了嗎？」
翠珠咽了咽口水，點頭，「記住了，是蘭花，特別好看的蘭花。」
沈夜滿意地收回視線。
她把地形圖畫完，又標了兩個小點。一個是花木後的暗衛，一個是廊柱後的暗衛。
旁邊寫了四個字。
盯梢，兩人。
寫完，她把紙夾進帳冊。
這一夾，指尖卻碰到了一處不平。
沈夜動作一頓。
帳冊封皮厚得不正常。
她把帳冊拿起來，沿著內側輕輕一摸，很快摸到一條細縫。封皮里有夾層，被人用漿糊重新壓過，做得粗糙，邊角已經翹起一點。
原主還藏過東西？
沈夜取來繡針，順著縫隙挑開。
翠珠湊過來，小聲問：「姨娘，裡面是什麼？」
沈夜沒答。
她從夾層里抽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展開後，紙面已經有些發黃，上頭蓋著當鋪的紅印。
當票。
物品一欄寫著：白玉鐲一對。
當銀八兩。
沈夜的目光停在最後一行。
估價二十兩。
三兩四錢。
換成糧食，省著吃，能撐半個月。換成盤纏，連鎮子都跑不出去多遠。若想離開江南，去一個裴玄伸手沒那麼容易夠到的地方，最好往南走。
原主記憶里，鎮子東面有個碼頭，半日腳程能到。那裡每日有貨船來往，也有去南邊的客船。
可上船要錢。
路上吃住要錢。
換身份、避耳目，更要錢。
沈夜翻著腦子裡零碎的記憶，把沿途能想到的花銷一筆筆估出來，最後在帳冊上寫下一個數。
五十兩。
翠珠端著熱水進來時，正好看見她寫完最後一筆。
「姨娘，您在算什麼？」
沈夜把帳冊合上，「算命。」
翠珠手一抖，險些把水灑出來，「姨娘，您可別說這種話，奴婢膽子小。」
沈夜接過帕子擦手，沒再嚇她。
原主的命已經夠爛了，她接手之後，總得給自己換一條活路。
現在的問題很清楚。
第一，摸清這座外宅周圍的地形、人口和出入口。第二，找到穩定賺錢的門路。第三，在裴玄真正起疑之前，攢夠能消失的錢。
她不怕苦，也不怕慢。
她怕窮。
沈夜低頭看了一眼帳冊上的三兩四錢，心裡那點煩躁又冒了出來。
太窮了。
窮得讓人想把裴玄屋裡的柱子拆下來賣。
午後，沈夜換了身素色衣裙。
那衣裙是原主壓箱底的舊衣，料子不差，顏色不扎眼，裙擺也沒那麼累贅。她把頭髮用木簪挽起，只留一支最普通的銀簪壓發，整個人清爽許多。
翠珠見她往外走，忙追上來，「姨娘，您去哪兒？」
「散心。」
翠珠愣了愣，「從前您說外頭塵土大，怕髒了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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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不怕。」
沈夜停在門邊，回頭看她，「你留在屋裡，把昨日剩下的饅頭收好。若有人問，就說我在院裡走走。」
翠珠更慌了，「姨娘，奴婢還是跟著吧，您一個人出去，萬一……」
「我就在門口。」
沈夜說完，抬手推開院門。
門軸輕輕一響。
她沒有急著邁出去，而是先低頭理了理袖口，像是在適應外頭的日光。實際上，餘光已經掃過了門外的巷道。
左側牆根有一簇修剪過的花木，枝葉不算密，卻足夠遮住半個人影。右側廊柱後方，青石地上有一小片新落的泥，鞋印不深，來人腳步輕，站得久。
兩個人。
一個在花木後，一個在廊柱陰影里。
都不是府里粗使下人。
沈夜心裡有了數，面上沒有半點變化。
她慢慢走出院門，裝作被牆邊一株蘭草吸引，蹲下身去看。
蘭草長得一般，葉尖還有點枯黃。
她伸手碰了碰葉子，視線卻借著低頭的角度，把花木後的那雙皂靴收入眼底。靴底乾淨，鞋面無塵，說明不是常在外頭跑腿的人。
暗衛。
裴玄果然派了人盯她。
沈夜指尖掐下一片枯葉，心裡反而穩了些。
有人盯，說明裴玄防著她。
但只是盯。
若他真動了殺心，昨夜來的就不是管家，而是刀。
她起身，沿著院牆慢慢走。
那兩個暗衛沒動。
很好。
他們的任務是監視，不是攔截。
沈夜停在牆角，看似抬頭看牆外探進來的花枝。牆外有腳步聲經過，聽聲音是兩個婆子，正壓著嗓子說廚房的事。
「那位昨兒真自己揉面？」
「可不是，劉婆子臉都綠了。」
「我看她像換了個人。」
「別胡說，小心傳到管家耳朵里。」
聲音走遠。
沈夜記下方向。
牆外應當連著後院雜役通行的小路，人員雜，消息快，適合打聽，也適合混出去。可牆不低，底下沒有可借力的東西，翻出去會留下痕跡。
她繼續往前。
從院門到小徑盡頭，一共三十九步。花木後那人視線能覆蓋院門和左牆，廊柱後那人看得見正房窗戶和小徑。兩人的視野在院門處交疊，但牆根靠水缸的那一段，有大約七步的空隙。
不是不能用。
只是現在不能用。
她腳步很慢，偶爾停下看花，偶爾伸手撥一撥枝葉。若有人遠遠瞧著，只會覺得這位姨娘受了冷落，閒得無聊在院外磨時間。
廊柱後的人換了站姿。
鞋尖往外轉了一點。
沈夜眼角餘光掃到，心裡默數。
一，二，三……
到二十八時，那人又重新站穩。
耐性一般。
花木後的那個更穩，從頭到尾沒有露出多餘動靜。兩人里，他才是主盯。
沈夜把這些記進心裡，又在外頭待了小半炷香，才像是覺得無趣一般轉身回屋。
翠珠迎上來，「姨娘，您可算回來了，奴婢還以為……」
她話沒說完，沈夜已經關上門。
「紙筆。」
翠珠立刻去拿。
沈夜坐到桌邊，先在紙上畫出小院的位置，再畫院門、牆角、水缸、廊柱、花木和後頭那條雜役小路。
她畫得不精細，卻很準。
哪裡有人，哪裡有盲區，哪裡容易被發現，一眼能看明白。
翠珠捧著茶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越看越迷糊，「姨娘，您這是畫什麼？」
沈夜手下沒停，「花樣子。」
「花樣子？」
翠珠低頭看去，只看見一堆線條和圈點，半點不像花。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婆子的聲音。
「翠珠姑娘，管家讓問問，姨娘今日可好些了？」
翠珠臉色微變，下意識看向桌上的紙。
沈夜比她更快。
她把紙一翻，露出背面。
背面早就用淺墨勾了半枝蘭花，葉片舒展，花形清雅。雖還未畫完，但一看就是繡樣底稿。
翠珠眼睛都瞪圓了。
沈夜把筆遞給她，淡聲道：「去回話，就說我閒得無事，畫些花樣打發時間。」
翠珠忙放下茶盞，出去應付。
門開了一條縫，婆子探頭探腦想往裡瞧。
翠珠擋在門口，難得硬氣了一回，「姨娘好著呢，正在畫花樣子，婆婆還有旁的事嗎？」
那婆子笑了笑，「沒事，問問罷了。」
門重新關上。
翠珠拍著胸口回來，壓低聲音道：「姨娘，您怎麼知道會有人來問？」
「猜的。」
沈夜把紙翻回來，繼續補地形。
翠珠看著那張紙，心裡發毛，「姨娘，這些東西若被管家看見，可怎麼得了？」
「所以你剛才看見的，是蘭花。」
沈夜抬頭看她，「記住了嗎？」
翠珠咽了咽口水，點頭，「記住了，是蘭花，特別好看的蘭花。」
沈夜滿意地收回視線。
她把地形圖畫完，又標了兩個小點。一個是花木後的暗衛，一個是廊柱後的暗衛。
旁邊寫了四個字。
盯梢，兩人。
寫完，她把紙夾進帳冊。
這一夾，指尖卻碰到了一處不平。
沈夜動作一頓。
帳冊封皮厚得不正常。
她把帳冊拿起來，沿著內側輕輕一摸，很快摸到一條細縫。封皮里有夾層，被人用漿糊重新壓過，做得粗糙，邊角已經翹起一點。
原主還藏過東西？
沈夜取來繡針，順著縫隙挑開。
翠珠湊過來，小聲問：「姨娘，裡面是什麼？」
沈夜沒答。
她從夾層里抽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展開後，紙面已經有些發黃，上頭蓋著當鋪的紅印。
當票。
物品一欄寫著：白玉鐲一對。
當銀八兩。
沈夜的目光停在最後一行。
估價二十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