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卸了滿頭珠翠，她倒清爽了
管家在門外站了片刻，臉色難看地走了。
翠珠關上門，回頭看見沈夜已經拆開妝匣，把裡面的首飾一件件擺到桌上。
金簪，玉釵，珍珠耳墜，赤金手鐲。
燭火照下來，滿桌亮得晃眼。
翠珠心裡一松。
她就說，姨娘怎麼可能真不在意大人。多半是被扣月例嚇著了，準備明日打扮得更用心些，好去前院服軟。
「姨娘，奴婢給您梳個新髮髻吧？」翠珠小聲勸，「您今日惹了大人不快，明日若穿那件海棠紅的裙子，再戴這支金釵，大人興許……」
「不戴。」
沈夜拿起一支簪子看了看，放到一邊。
翠珠沒聽懂，「那戴哪支？」
「都收起來。」
沈夜從櫃底翻出一個木盒，又讓翠珠取來紙筆。
原主字寫得還算能看，沈夜握筆有些生疏，但記數不難。她把桌上的東西分成幾堆，能典當的放一處，裴玄賞的放一處，來路不明的另放一處。
「簪子十二支。」
翠珠下意識道：「是十三支，還有一支紅寶石的，姨娘前幾日摔了，說顏色不夠正。」
沈夜筆尖一頓。
敗家。
她把「十二」寫上，又往下記，「耳墜八對，手鐲六隻，玉佩兩枚。」
翠珠越看越不安，「姨娘，您真要收起來？這些可都是您平日最喜歡的。」
「太沉，礙事。」
沈夜把一隻赤金手鐲丟進盒裡，發出沉悶一聲響。
這身體本來就弱，再頂著一頭金銀走路，遇事跑都跑不快。
翠珠看著那滿盒珠翠，心疼得直吸氣，「可大人若來，看見您這樣素淨，會不會覺得您怠慢？」
沈夜抬頭，「他多久沒來了？」
翠珠閉嘴了。
裴玄上一次踏進這院子，還是兩個月前。
來了不到半盞茶，原主便哭著問他何時接她入府。裴玄當場拂袖離開，從那之後再沒來過。
沈夜把首飾鎖進箱中，又從舊衣里找出一根木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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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拆了滿頭髮髻，青絲散下來，壓得頭皮都鬆快不少。銅鏡里映出一張年輕漂亮的臉，眉眼柔，膚色白，是很容易讓人心軟的長相。
可惜眼神不對。
那雙眼睛太冷，壓住了所有嬌弱。
沈夜用木簪隨手挽發，動作不算熟練，勝在利落。
翠珠看呆了。
從前的姨娘像一朵開得太艷的花，香氣重，顏色重，恨不得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過去。眼下脂粉洗淨，珠翠卸盡，反倒露出幾分清爽。
「姨娘。」翠珠小聲說，「您這樣……好像不一樣了。」
沈夜把箱子推到床底最裡面，「人總要長腦子。」
翠珠低頭，不敢笑。
清晨的消息，很快傳到前院。
季雲進書房時，裴玄正在批公文。
案上堆著幾封從京城送來的信，火漆未拆。裴玄手邊放著那把匕首，刀身已經被擦乾淨，木柄上還有淺淺的舊痕。
季雲看了一眼，才道：「大人，那位姨娘今日一早，把滿頭首飾全收了。」
裴玄筆尖未停，「她又想做什麼？」
「暫時看不出。」季雲道，「她還問帳房要了一本空白帳冊。」
裴玄手中的筆頓了一下。
墨在紙上洇開一小點。
季雲繼續說：「聽院裡的丫鬟講，她昨夜親自修了門鎖，今日又清點首飾造冊。沒哭，也沒罵人。」
裴玄抬眸。
三年裡，沈夜在他面前耍過太多心思。
裝病，投湖，絕食，送湯，甚至買通下人打聽他的行蹤。每一次鬧到最後，都是為了逼他低頭。
可一個連月例都算不清的人，突然開始記帳。
一個最愛珠翠脂粉的人，忽然素麵朝天。
太刻意。
裴玄放下筆，語氣淡淡，「不過是換個花樣博關注。」
季雲沒有反駁。
可他想到昨日那把貼著裴玄鬢邊飛過的匕首，心裡仍有些發沉。
若這是博關注，那代價未免太大。
裴玄重新看向公文，「讓人盯著些。她若出院，報我。」
「是。」
季雲退下後，裴玄看了一眼手邊匕首。
片刻後，他把匕首推遠了些。
午後，小院的飯菜送來得比往常晚。
翠珠揭開食盒，臉色一下變了。
一碗稀粥，兩碟冷掉的小菜，還有半盤硬饅頭。別說姨娘的份例，連府里粗使婆子都吃得比這好。
「他們太過分了。」翠珠氣得眼圈發紅，「定是管家吩咐的。姨娘，奴婢去找他們理論。」
沈夜把帳冊合上，「回來。」
翠珠停住，「可是……」
「吵贏了，飯能變好？」
翠珠咬唇。
多半不能。
管家背後有大人的意思。就算沒有，也沒人會為她們這個冷院出頭。
沈夜拿起筷子，先嘗了口粥。
淡得像水。
她面不改色吃完半碗，又把硬饅頭掰開，慢慢咽下去。
翠珠看得鼻尖發酸。
從前姨娘挑嘴得厲害，燕窩溫了一點都要摔碗。如今被人這樣作踐，竟一聲不吭。
沈夜吃完，擦了擦手，「廚房在哪？」
翠珠愣住，「姨娘要去廚房罵人？」
「找吃的。」
沈夜起身。
翠珠忙跟上，「可您從不進廚房，那地方煙燻火燎，髒得很。」
「餓死更髒。」
廚房在後院西側。
沈夜到時，幾個婆子正圍在灶邊說笑。見她進來，笑聲頓時一停，眼神里卻沒有多少敬意。
為首的劉婆子擦了擦手，慢悠悠行禮，「姨娘怎麼來了？可是飯菜不合胃口？」
翠珠氣得要開口，被沈夜抬手攔下。
沈夜看了眼灶台。
米缸半滿，案上有粗面，角落裡堆著雜糧。肉菜收得很緊，顯然不是她能隨便碰的。
她問：「這些雜糧能用？」
劉婆子皮笑肉不笑，「那是下人吃的粗糧，姨娘金貴，怕是吃不慣。」
「能用就行。」
沈夜挽起袖子。
廚房裡的人都愣住了。
她舀了雜糧面，又添了些白面，兌水揉開。動作說不上多熟練，卻很穩。她上輩子在荒地里待過，壓縮餅乾吃完了，什麼能入口都得想辦法弄熟。
這點粗糧，已經算體面。
劉婆子站在旁邊，臉色有些掛不住，「姨娘，您這是什麼意思？傳出去，倒像廚房苛待您。」
沈夜頭也沒抬，「難道沒有？」
劉婆子噎住。
翠珠差點笑出聲，趕緊低頭。
沈夜把麵團揉好，分成幾塊放進蒸屜。灶火很旺，水汽升起來，撲在她臉上。她的手被燙了一下，只皺了皺眉，繼續把蒸屜蓋嚴。
廚房裡的婆子們面面相覷。
她們本等著這位姨娘哭鬧，好去管家那兒告一狀。誰知人家不罵不鬧，直接動手做飯。
這一拳像打進棉花里，反倒顯得她們下作。
半個時辰後，雜糧饅頭出鍋。
沈夜拿帕子包了六個，遞給翠珠兩個，「晚上不用等廚房。」
翠珠捧著熱饅頭，心裡說不出的踏實。
回到小院，沈夜把剩下的饅頭放好，又攤開帳冊。
第一頁空著。
她磨了墨，提筆寫下幾個字。
現有銀兩：三兩四錢。
寫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哭臉。
翠珠關上門，回頭看見沈夜已經拆開妝匣，把裡面的首飾一件件擺到桌上。
金簪，玉釵，珍珠耳墜，赤金手鐲。
燭火照下來，滿桌亮得晃眼。
翠珠心裡一松。
她就說，姨娘怎麼可能真不在意大人。多半是被扣月例嚇著了，準備明日打扮得更用心些，好去前院服軟。
「姨娘，奴婢給您梳個新髮髻吧？」翠珠小聲勸，「您今日惹了大人不快，明日若穿那件海棠紅的裙子，再戴這支金釵，大人興許……」
「不戴。」
沈夜拿起一支簪子看了看，放到一邊。
翠珠沒聽懂，「那戴哪支？」
「都收起來。」
沈夜從櫃底翻出一個木盒，又讓翠珠取來紙筆。
原主字寫得還算能看，沈夜握筆有些生疏，但記數不難。她把桌上的東西分成幾堆，能典當的放一處，裴玄賞的放一處，來路不明的另放一處。
「簪子十二支。」
翠珠下意識道：「是十三支，還有一支紅寶石的，姨娘前幾日摔了，說顏色不夠正。」
沈夜筆尖一頓。
敗家。
她把「十二」寫上，又往下記，「耳墜八對，手鐲六隻，玉佩兩枚。」
翠珠越看越不安，「姨娘，您真要收起來？這些可都是您平日最喜歡的。」
「太沉，礙事。」
沈夜把一隻赤金手鐲丟進盒裡，發出沉悶一聲響。
這身體本來就弱，再頂著一頭金銀走路，遇事跑都跑不快。
翠珠看著那滿盒珠翠，心疼得直吸氣，「可大人若來，看見您這樣素淨，會不會覺得您怠慢？」
沈夜抬頭，「他多久沒來了？」
翠珠閉嘴了。
裴玄上一次踏進這院子，還是兩個月前。
來了不到半盞茶，原主便哭著問他何時接她入府。裴玄當場拂袖離開，從那之後再沒來過。
沈夜把首飾鎖進箱中，又從舊衣里找出一根木簪。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拆了滿頭髮髻，青絲散下來，壓得頭皮都鬆快不少。銅鏡里映出一張年輕漂亮的臉，眉眼柔，膚色白，是很容易讓人心軟的長相。
可惜眼神不對。
那雙眼睛太冷，壓住了所有嬌弱。
沈夜用木簪隨手挽發，動作不算熟練，勝在利落。
翠珠看呆了。
從前的姨娘像一朵開得太艷的花，香氣重，顏色重，恨不得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過去。眼下脂粉洗淨，珠翠卸盡，反倒露出幾分清爽。
「姨娘。」翠珠小聲說，「您這樣……好像不一樣了。」
沈夜把箱子推到床底最裡面，「人總要長腦子。」
翠珠低頭，不敢笑。
清晨的消息，很快傳到前院。
季雲進書房時，裴玄正在批公文。
案上堆著幾封從京城送來的信，火漆未拆。裴玄手邊放著那把匕首，刀身已經被擦乾淨，木柄上還有淺淺的舊痕。
季雲看了一眼，才道：「大人，那位姨娘今日一早，把滿頭首飾全收了。」
裴玄筆尖未停，「她又想做什麼？」
「暫時看不出。」季雲道，「她還問帳房要了一本空白帳冊。」
裴玄手中的筆頓了一下。
墨在紙上洇開一小點。
季雲繼續說：「聽院裡的丫鬟講，她昨夜親自修了門鎖，今日又清點首飾造冊。沒哭，也沒罵人。」
裴玄抬眸。
三年裡，沈夜在他面前耍過太多心思。
裝病，投湖，絕食，送湯，甚至買通下人打聽他的行蹤。每一次鬧到最後，都是為了逼他低頭。
可一個連月例都算不清的人，突然開始記帳。
一個最愛珠翠脂粉的人，忽然素麵朝天。
太刻意。
裴玄放下筆，語氣淡淡，「不過是換個花樣博關注。」
季雲沒有反駁。
可他想到昨日那把貼著裴玄鬢邊飛過的匕首，心裡仍有些發沉。
若這是博關注，那代價未免太大。
裴玄重新看向公文，「讓人盯著些。她若出院，報我。」
「是。」
季雲退下後，裴玄看了一眼手邊匕首。
片刻後，他把匕首推遠了些。
午後，小院的飯菜送來得比往常晚。
翠珠揭開食盒，臉色一下變了。
一碗稀粥，兩碟冷掉的小菜，還有半盤硬饅頭。別說姨娘的份例，連府里粗使婆子都吃得比這好。
「他們太過分了。」翠珠氣得眼圈發紅，「定是管家吩咐的。姨娘，奴婢去找他們理論。」
沈夜把帳冊合上，「回來。」
翠珠停住，「可是……」
「吵贏了，飯能變好？」
翠珠咬唇。
多半不能。
管家背後有大人的意思。就算沒有，也沒人會為她們這個冷院出頭。
沈夜拿起筷子，先嘗了口粥。
淡得像水。
她面不改色吃完半碗，又把硬饅頭掰開，慢慢咽下去。
翠珠看得鼻尖發酸。
從前姨娘挑嘴得厲害，燕窩溫了一點都要摔碗。如今被人這樣作踐，竟一聲不吭。
沈夜吃完，擦了擦手，「廚房在哪？」
翠珠愣住，「姨娘要去廚房罵人？」
「找吃的。」
沈夜起身。
翠珠忙跟上，「可您從不進廚房，那地方煙燻火燎，髒得很。」
「餓死更髒。」
廚房在後院西側。
沈夜到時，幾個婆子正圍在灶邊說笑。見她進來，笑聲頓時一停，眼神里卻沒有多少敬意。
為首的劉婆子擦了擦手，慢悠悠行禮，「姨娘怎麼來了？可是飯菜不合胃口？」
翠珠氣得要開口，被沈夜抬手攔下。
沈夜看了眼灶台。
米缸半滿，案上有粗面，角落裡堆著雜糧。肉菜收得很緊，顯然不是她能隨便碰的。
她問：「這些雜糧能用？」
劉婆子皮笑肉不笑，「那是下人吃的粗糧，姨娘金貴，怕是吃不慣。」
「能用就行。」
沈夜挽起袖子。
廚房裡的人都愣住了。
她舀了雜糧面，又添了些白面，兌水揉開。動作說不上多熟練，卻很穩。她上輩子在荒地里待過，壓縮餅乾吃完了，什麼能入口都得想辦法弄熟。
這點粗糧，已經算體面。
劉婆子站在旁邊，臉色有些掛不住，「姨娘，您這是什麼意思？傳出去，倒像廚房苛待您。」
沈夜頭也沒抬，「難道沒有？」
劉婆子噎住。
翠珠差點笑出聲，趕緊低頭。
沈夜把麵團揉好，分成幾塊放進蒸屜。灶火很旺，水汽升起來，撲在她臉上。她的手被燙了一下，只皺了皺眉，繼續把蒸屜蓋嚴。
廚房裡的婆子們面面相覷。
她們本等著這位姨娘哭鬧，好去管家那兒告一狀。誰知人家不罵不鬧，直接動手做飯。
這一拳像打進棉花里，反倒顯得她們下作。
半個時辰後，雜糧饅頭出鍋。
沈夜拿帕子包了六個，遞給翠珠兩個，「晚上不用等廚房。」
翠珠捧著熱饅頭，心裡說不出的踏實。
回到小院，沈夜把剩下的饅頭放好，又攤開帳冊。
第一頁空著。
她磨了墨，提筆寫下幾個字。
現有銀兩：三兩四錢。
寫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哭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