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破地方，連把像樣的鎖都沒有
翠珠追上來時，沈夜已經把頭上最晃眼的兩支金步搖拔了下來。
髮髻一松，幾縷長發垂到肩上。
翠珠嚇得差點跪下，「姨娘，這可是大人去年賞您的，您平日裡最寶貝，怎麼能隨手拔了？」
沈夜把金步搖塞進袖中，問她：「我的院子往哪邊走？」
翠珠腳下一滑。
她小心翼翼看了沈夜一眼，懷疑自家姨娘是不是被那一刀嚇傻了。
可沈夜臉上沒有半點失魂落魄。
那道血痕還在頸邊，她卻像感覺不到疼，只顧著觀察四周。
青石路，兩側花木修得整齊。別院不小，迴廊交錯，牆高門厚。護衛主要守在前院和主屋附近，後院防備松一些，但角門上了鎖。
沈夜一路走，一路記。
哪面牆可翻，哪裡有視線死角，哪個侍衛腳步虛浮，哪個婆子喜歡偷懶躲在廊下嗑瓜子。
這些東西刻進了她骨子裡。
到一個陌生環境，先找出口，再找掩體，最後確認誰能威脅自己。
翠珠見她半天不說話，心裡更慌，「姨娘，您還難受嗎？奴婢去請大夫？」
「不用。」
沈夜停在一處小院前。
院門上掛著舊銅鎖，門框有些歪，牆角長著雜草。比起前院的氣派，這地方明顯被人刻意冷著。
她抬頭看了一眼匾額。
無名。
很好，連面子功夫都懶得做。
翠珠推門進去，低聲道：「姨娘，您先坐，奴婢給您倒茶。」
沈夜沒坐。
她先關上門，反手插上門閂，然後開始檢查院子。
窗戶朝東，紙糊得薄，夜裡容易透影。正房後頭有一小片空地，牆不算高，借水缸能翻出去。柴房堆著亂木，能藏人，也能藏刀。
她推開內室的窗，窗軸發出刺耳的響。
沈夜皺眉，「多久沒修了？」
翠珠捧著茶盞站在後頭，沒反應過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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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戶。」
「這個……」翠珠聲音低下去，「管家說姨娘平日不愛開窗，就沒叫人來修。」
沈夜又看門鎖。
銅鎖鏽得厲害，鎖舌鬆動，用力一踹就開。
她盯著那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聲。
翠珠背後一涼。
她寧願姨娘哭，也不想聽姨娘這麼笑。
「這破地方，連把像樣的鎖都沒有。」
翠珠小聲道：「姨娘，您從前說，鎖不鎖都一樣，反正大人若來，沒人敢攔。」
原主住進別院三年，滿腦子只有裴玄什麼時候來，裴玄為什麼不留宿，裴玄今日見了誰，明日又要娶哪家貴女。
她靠著假恩情拿月例，花銀子如流水，偏偏又沒真本事。府里下人表面叫她姨娘，背地裡都拿她當笑話。
裴玄厭她，卻礙著當年的「救命之恩」沒有趕人。
這恩情像一條繩子，套住裴玄，也吊著原主。
沈夜按了按眉心。
她不喜歡欠債，更不喜歡靠謊話活命。
但眼下最要緊的不是解釋身份，而是活下去，攢錢，離開。
「翠珠。」
「奴婢在。」
沈夜坐到桌邊，把袖裡的金步搖放在桌上，「帳房在哪？」
翠珠怔住，「姨娘問帳房做什麼？」
「領錢。」
「月例每月初五送來，今日才二十。」
「多少？」
翠珠咽了咽口水，「原本是二十兩。上月您砸了前院一套茶盞，管家說要扣十兩。」
沈夜看著她，「也就是說，還剩十兩？」
翠珠更不敢抬頭，「姨娘前幾日給裁縫鋪送了銀子，做了兩身新衣，說大人見了一定喜歡。現在屋裡現銀，大約……」
她聲音越來越小。
沈夜耐著性子，「多少？」
「三兩多。」
屋裡安靜了片刻。
沈夜看向桌上金燦燦的步搖，心情複雜。
這東西做工不差，可惜來路牽著裴玄，不好隨便拿出去當。她現在需要低調，任何異常銀錢流動都可能被管家盯上。
「最近的集市多遠？」
翠珠被她問得發懵，「出後門往西走，兩條街便是。不過姨娘，您從前嫌那地方吵，從不去的。」
「以後會去。」
沈夜起身，在屋裡翻找。
柜子里全是艷色衣裙，料子嬌貴，行動起來累贅。妝匣里珠翠倒是不少，原主捨得在臉面上砸錢，連壓箱底的銀票都沒幾張。
她翻出一小包碎銀，放到桌上。
三兩四錢。
沈夜沉默了。
上輩子她接一個任務的尾款，零頭都比這多。
翠珠見她盯著銀子不動，試探道：「姨娘，您是不是又想給大人買東西？其實大人不喜那些香囊荷包，您送了也……」
沈夜抬眼，「誰說我要給他買東西？」
翠珠愣住。
沈夜把碎銀重新包好，「從今日起，院裡所有花銷都記帳。吃的，用的，壞的，少的，一筆都不能漏。」
「記帳？」
「你會寫字嗎？」
翠珠臉一紅，「奴婢只認得幾個。」
沈夜點頭，「那就我來。」
她說完，又去看那把破鎖。
門閂老舊，鎖孔鬆動。外面的人想進來容易，她想從裡面守住卻麻煩。
沈夜在柴房找出一截舊木，又從針線筐里翻出粗繩，把門後加了一道簡易橫扣。翠珠站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
「姨娘，這些粗活讓奴婢來吧。」
「你會？」
翠珠看著她利落打結的手，誠實搖頭。
沈夜沒再說話。
她的手指白皙細嫩，掌心沒有繭，做這些事很不順手。粗繩磨過皮膚，很快勒出紅痕。
她看了一眼，沒管。
這具身體嬌養太久，跑不了多遠，打不了硬仗。要離開裴玄的地盤，至少得把體力練回來。
門後橫扣做好後，她試著推了兩次。
勉強能撐一腳。
不夠，但比沒有強。
翠珠看她額角出了汗，忙遞帕子，「姨娘，您今日到底怎麼了？從前您最怕疼，也最怕累。」
沈夜接過帕子，擦了擦手。
「從前腦子不清醒。」
翠珠嘴唇動了動，竟不知該怎麼接。
天色暗下去時，院門被人敲響。
翠珠去開門，管家站在外頭，身後跟著兩個婆子。
他沒進院，只隔著門檻行了個敷衍的禮，「姨娘，大人有話。」
沈夜正坐在桌邊檢查窗栓，頭也沒抬，「說。」
管家一噎。
往日他來傳大人的話，沈夜早就撲到門邊追問大人在哪，今晚來不來。
如今她連站都不站。
管家壓下不快，語氣更硬了些，「大人說，姨娘若再鬧事，月例減半。」
翠珠臉色一變。
三兩四錢已經夠慘了，再減半，院裡下月怕是連炭都買不起。
沈夜把窗栓扣上，試了試鬆緊。
「知道了。」
管家等了片刻，沒等來哭鬧，也沒等來求饒。
他皺眉道：「姨娘沒有別的話？」
沈夜終於抬頭。
屋內燈火不亮，她坐在陰影里，神色淡得讓人看不透。
「替我謝大人。」
她重新低下頭，繼續擺弄那扇破窗，「往後不必來傳這種話了。」
髮髻一松，幾縷長發垂到肩上。
翠珠嚇得差點跪下，「姨娘，這可是大人去年賞您的，您平日裡最寶貝，怎麼能隨手拔了？」
沈夜把金步搖塞進袖中，問她：「我的院子往哪邊走？」
翠珠腳下一滑。
她小心翼翼看了沈夜一眼，懷疑自家姨娘是不是被那一刀嚇傻了。
可沈夜臉上沒有半點失魂落魄。
那道血痕還在頸邊，她卻像感覺不到疼，只顧著觀察四周。
青石路，兩側花木修得整齊。別院不小，迴廊交錯，牆高門厚。護衛主要守在前院和主屋附近，後院防備松一些，但角門上了鎖。
沈夜一路走，一路記。
哪面牆可翻，哪裡有視線死角，哪個侍衛腳步虛浮，哪個婆子喜歡偷懶躲在廊下嗑瓜子。
這些東西刻進了她骨子裡。
到一個陌生環境，先找出口，再找掩體，最後確認誰能威脅自己。
翠珠見她半天不說話，心裡更慌，「姨娘，您還難受嗎？奴婢去請大夫？」
「不用。」
沈夜停在一處小院前。
院門上掛著舊銅鎖，門框有些歪，牆角長著雜草。比起前院的氣派，這地方明顯被人刻意冷著。
她抬頭看了一眼匾額。
無名。
很好，連面子功夫都懶得做。
翠珠推門進去，低聲道：「姨娘，您先坐，奴婢給您倒茶。」
沈夜沒坐。
她先關上門，反手插上門閂，然後開始檢查院子。
窗戶朝東，紙糊得薄，夜裡容易透影。正房後頭有一小片空地，牆不算高，借水缸能翻出去。柴房堆著亂木，能藏人，也能藏刀。
她推開內室的窗，窗軸發出刺耳的響。
沈夜皺眉，「多久沒修了？」
翠珠捧著茶盞站在後頭，沒反應過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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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戶。」
「這個……」翠珠聲音低下去，「管家說姨娘平日不愛開窗，就沒叫人來修。」
沈夜又看門鎖。
銅鎖鏽得厲害，鎖舌鬆動，用力一踹就開。
她盯著那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聲。
翠珠背後一涼。
她寧願姨娘哭，也不想聽姨娘這麼笑。
「這破地方，連把像樣的鎖都沒有。」
翠珠小聲道：「姨娘，您從前說，鎖不鎖都一樣，反正大人若來，沒人敢攔。」
原主住進別院三年，滿腦子只有裴玄什麼時候來，裴玄為什麼不留宿，裴玄今日見了誰，明日又要娶哪家貴女。
她靠著假恩情拿月例，花銀子如流水，偏偏又沒真本事。府里下人表面叫她姨娘，背地裡都拿她當笑話。
裴玄厭她，卻礙著當年的「救命之恩」沒有趕人。
這恩情像一條繩子，套住裴玄，也吊著原主。
沈夜按了按眉心。
她不喜歡欠債，更不喜歡靠謊話活命。
但眼下最要緊的不是解釋身份，而是活下去，攢錢，離開。
「翠珠。」
「奴婢在。」
沈夜坐到桌邊，把袖裡的金步搖放在桌上，「帳房在哪？」
翠珠怔住，「姨娘問帳房做什麼？」
「領錢。」
「月例每月初五送來，今日才二十。」
「多少？」
翠珠咽了咽口水，「原本是二十兩。上月您砸了前院一套茶盞，管家說要扣十兩。」
沈夜看著她，「也就是說，還剩十兩？」
翠珠更不敢抬頭，「姨娘前幾日給裁縫鋪送了銀子，做了兩身新衣，說大人見了一定喜歡。現在屋裡現銀，大約……」
她聲音越來越小。
沈夜耐著性子，「多少？」
「三兩多。」
屋裡安靜了片刻。
沈夜看向桌上金燦燦的步搖，心情複雜。
這東西做工不差，可惜來路牽著裴玄，不好隨便拿出去當。她現在需要低調，任何異常銀錢流動都可能被管家盯上。
「最近的集市多遠？」
翠珠被她問得發懵，「出後門往西走，兩條街便是。不過姨娘，您從前嫌那地方吵，從不去的。」
「以後會去。」
沈夜起身，在屋裡翻找。
柜子里全是艷色衣裙，料子嬌貴，行動起來累贅。妝匣里珠翠倒是不少，原主捨得在臉面上砸錢，連壓箱底的銀票都沒幾張。
她翻出一小包碎銀，放到桌上。
三兩四錢。
沈夜沉默了。
上輩子她接一個任務的尾款，零頭都比這多。
翠珠見她盯著銀子不動，試探道：「姨娘，您是不是又想給大人買東西？其實大人不喜那些香囊荷包，您送了也……」
沈夜抬眼，「誰說我要給他買東西？」
翠珠愣住。
沈夜把碎銀重新包好，「從今日起，院裡所有花銷都記帳。吃的，用的，壞的，少的，一筆都不能漏。」
「記帳？」
「你會寫字嗎？」
翠珠臉一紅，「奴婢只認得幾個。」
沈夜點頭，「那就我來。」
她說完，又去看那把破鎖。
門閂老舊，鎖孔鬆動。外面的人想進來容易，她想從裡面守住卻麻煩。
沈夜在柴房找出一截舊木，又從針線筐里翻出粗繩，把門後加了一道簡易橫扣。翠珠站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
「姨娘，這些粗活讓奴婢來吧。」
「你會？」
翠珠看著她利落打結的手，誠實搖頭。
沈夜沒再說話。
她的手指白皙細嫩，掌心沒有繭，做這些事很不順手。粗繩磨過皮膚，很快勒出紅痕。
她看了一眼，沒管。
這具身體嬌養太久，跑不了多遠，打不了硬仗。要離開裴玄的地盤，至少得把體力練回來。
門後橫扣做好後，她試著推了兩次。
勉強能撐一腳。
不夠，但比沒有強。
翠珠看她額角出了汗，忙遞帕子，「姨娘，您今日到底怎麼了？從前您最怕疼，也最怕累。」
沈夜接過帕子，擦了擦手。
「從前腦子不清醒。」
翠珠嘴唇動了動，竟不知該怎麼接。
天色暗下去時，院門被人敲響。
翠珠去開門，管家站在外頭，身後跟著兩個婆子。
他沒進院，只隔著門檻行了個敷衍的禮，「姨娘，大人有話。」
沈夜正坐在桌邊檢查窗栓，頭也沒抬，「說。」
管家一噎。
往日他來傳大人的話，沈夜早就撲到門邊追問大人在哪，今晚來不來。
如今她連站都不站。
管家壓下不快，語氣更硬了些，「大人說，姨娘若再鬧事，月例減半。」
翠珠臉色一變。
三兩四錢已經夠慘了，再減半，院裡下月怕是連炭都買不起。
沈夜把窗栓扣上，試了試鬆緊。
「知道了。」
管家等了片刻，沒等來哭鬧，也沒等來求饒。
他皺眉道：「姨娘沒有別的話？」
沈夜終於抬頭。
屋內燈火不亮，她坐在陰影里，神色淡得讓人看不透。
「替我謝大人。」
她重新低下頭，繼續擺弄那扇破窗，「往後不必來傳這種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