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遠看一眼，不算什麼
沈夜收回視線時，手指在披風邊緣壓了一下。
那點停頓很輕，連跟在身後的翠珠都沒有察覺。可沈夜自己知道，她方才不該多看那一眼。
裴玄站在迴廊下，隔著庭院看過來，目光沒有從前那種冷硬的厭惡，也沒有施捨般的居高臨下。
正因為這樣，才麻煩。
厭惡是清楚的，殺意也是清楚的。清楚的東西好判斷，能躲，能算，能反擊。可人心裡若摻進一點說不明的東西，就會拖慢判斷。
沈夜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翠珠抱著披風，小聲問：「姨娘，還走嗎？」
「不走了。」
沈夜轉身回屋，語氣平得像什麼都沒發生，「夜裡涼，關門。」
翠珠趕緊跟上。
碧桃站在廊下，笑著想上前扶她，沈夜已經越過她進了門。青竹抬眼看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像是沒看見方才那一幕。
門合上後，屋裡暖意撲來。
翠珠替她解披風，忍不住道：「大人方才是不是在看這邊？」
「遠看一眼，不算什麼。」
沈夜把披風搭到椅背上，拿起繡繃，「他要真有事，季雲會來傳話。」
翠珠一想也是，便沒再問。
沈夜低頭穿針，指尖很穩。她把那點不該有的波動壓回去，像壓一根冒頭的線頭，壓進布面，壓到誰也看不見。
接下來三日，她幾乎沒有出東廂。
碧桃每日都笑著勸她去後園走走，說桂花香，說池邊景好，說主宅里的姑娘們都愛曬日頭。沈夜只回一句：「手上有活。」
這理由太正當。
她本來就是靠繡活攢錢的人，誰也不能說她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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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比碧桃安靜得多，卻更讓沈夜留心。她送水、遞線、收拾桌案，從不多問，可每一次進門，都會把屋內看一遍。
看窗，看門，看桌上的帳本有沒有挪動，看沈夜今日把針線匣放在哪一側。
沈夜任她看。
她也讓自己看起來很無趣。
每日早起吃飯，飯後繡花，午後歇半刻，再繼續繡。晚間翠珠替她敷手，她便翻帳本，看兩眼又合上。
日子平穩得像一潭死水。
可沈夜心裡清楚，平穩只是給別人看的。
第三日午後，那幅重繡的玉蘭小屏終於收了最後一針。
翠珠湊過來看，眼睛一下亮了，「姨娘，這次比上回還好看。」
被茶水毀掉的那一幅偏柔，這一幅沈夜壓了冷白，花瓣邊緣只挑半針淡青，反倒多了幾分清透。
沈夜翻到背面檢查，沒有跳線，也沒有髒污。
「能賣。」
翠珠立刻笑開，「那這回能賣幾兩？」
「看秦掌柜識不識貨。」
沈夜把小屏收好，卻沒有立刻讓翠珠送出去。
如今錦繡閣那條線已經不乾淨，能少動就少動。繡品可以先放著，銀子更要貼身。
她取出帳本，把匣子裡的銀票和現銀一併拿出來。
翠珠見她要盤帳，立刻把門窗都檢查了一遍，又把外間的小爐子往旁邊挪了挪，免得火星濺到銀票。
沈夜先數銀票。
五十兩的銀票一張，是侯府嬤嬤給的尾款，薄薄一片，卻比許多人的命都硬。
現銀二十三兩。
其中有從前賣首飾剩下的，有錦繡閣舊帳結來的，也有碧桃賠的那一兩。碎銅錢她沒算進去，另裝在一個小荷包里，留作打點路上零用。
沈夜寫下最後一筆。
存銀七十三兩。
她盯著這個數看了片刻，提筆在後頭畫了一個小笑臉。
翠珠看見那個笑臉，心裡也跟著輕快了些，「姨娘，咱們原先不是只想攢五十兩嗎？如今多了二十三兩呢。」
「多出來的，不是拿來高興的。」
沈夜把銀票重新折好，放進貼身薄絹里，「路上買馬車要錢，換身份要錢，生病買藥也要錢。若遇上堵路的，銀子還能買一條口子。」
翠珠聽得笑意淡了下去。
沈夜把現銀分成三份。
一份藏在衣箱夾層，一份縫進舊棉墊，一份仍舊貼身。銀子不能全放一處，出事時才不至於一把被人端走。
翠珠坐在旁邊，壓低聲音道：「姨娘，那咱們現在是不是能走了？」
沈夜合上帳本。
「錢夠了，人出不去。」
翠珠心口一緊。
沈夜沒有避著她，指尖蘸了一點茶水，在桌面劃出主宅的輪廓。
東廂外有陳六，院門外有府中護衛，廊下有碧桃和青竹。再往外，角門、水渠、東牆這幾處路，她從前都試過，如今每一處都有人盯。
裴玄的人在裡頭鎖她。
侯府的人在外頭等她。
她若硬闖，剛出裴府，就會撞進另一張網裡。
翠珠看著桌面上很快消失的水痕，小聲道：「那怎麼辦？」
「等。」
沈夜抹掉最後一道線，「等他們自己露空。」
翠珠咬了咬唇，想問要等多久，可她看見沈夜的眼神，便把話咽了回去。
姨娘比她更急。
只是急也沒有用。
傍晚時，季雲來了東廂。
他沒有進內室，只站在外間，隔著珠簾行禮，「沈姨娘。」
沈夜放下針，「季侍衛有事？」
季雲道：「三日後，大人要出門巡視河工，約去五日。東廂這邊一切照舊，陳六會照常守著，姨娘安心。」
翠珠站在一旁，聽見裴玄要走，先是一愣，隨即下意識看向沈夜。
沈夜面上沒有半點變化。
「知道了。」
季雲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大人吩咐，姨娘這幾日若缺什麼，只管報給青竹。外頭不安穩，能不出院便不出院。」
「有勞。」
沈夜的回答規矩得挑不出錯。
季雲沒有再多說，很快退了出去。
腳步聲遠了以後，翠珠才敢開口，「姨娘，大人要離府五日？」
「嗯。」
沈夜重新拿起針，卻沒有落下去。
裴玄一走，主宅最核心的防衛必然會跟著外移。河工不是小事，他身邊要帶人，書房要留人，東廂也要留人。
人手一分，就會有空隙。
她等的時機，終於有了影子。
可沈夜只高興了短短一瞬。
很快，另一個念頭壓上來。
裴玄不在，侯府的人會不會趁機動手？
那點停頓很輕，連跟在身後的翠珠都沒有察覺。可沈夜自己知道，她方才不該多看那一眼。
裴玄站在迴廊下，隔著庭院看過來，目光沒有從前那種冷硬的厭惡，也沒有施捨般的居高臨下。
正因為這樣，才麻煩。
厭惡是清楚的，殺意也是清楚的。清楚的東西好判斷，能躲，能算，能反擊。可人心裡若摻進一點說不明的東西，就會拖慢判斷。
沈夜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翠珠抱著披風，小聲問：「姨娘，還走嗎？」
「不走了。」
沈夜轉身回屋，語氣平得像什麼都沒發生，「夜裡涼，關門。」
翠珠趕緊跟上。
碧桃站在廊下，笑著想上前扶她，沈夜已經越過她進了門。青竹抬眼看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像是沒看見方才那一幕。
門合上後，屋裡暖意撲來。
翠珠替她解披風，忍不住道：「大人方才是不是在看這邊？」
「遠看一眼，不算什麼。」
沈夜把披風搭到椅背上，拿起繡繃，「他要真有事，季雲會來傳話。」
翠珠一想也是，便沒再問。
沈夜低頭穿針，指尖很穩。她把那點不該有的波動壓回去，像壓一根冒頭的線頭，壓進布面，壓到誰也看不見。
接下來三日，她幾乎沒有出東廂。
碧桃每日都笑著勸她去後園走走，說桂花香，說池邊景好，說主宅里的姑娘們都愛曬日頭。沈夜只回一句：「手上有活。」
這理由太正當。
她本來就是靠繡活攢錢的人，誰也不能說她錯。
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青竹比碧桃安靜得多，卻更讓沈夜留心。她送水、遞線、收拾桌案，從不多問，可每一次進門，都會把屋內看一遍。
看窗，看門，看桌上的帳本有沒有挪動，看沈夜今日把針線匣放在哪一側。
沈夜任她看。
她也讓自己看起來很無趣。
每日早起吃飯，飯後繡花，午後歇半刻，再繼續繡。晚間翠珠替她敷手，她便翻帳本，看兩眼又合上。
日子平穩得像一潭死水。
可沈夜心裡清楚，平穩只是給別人看的。
第三日午後，那幅重繡的玉蘭小屏終於收了最後一針。
翠珠湊過來看，眼睛一下亮了，「姨娘，這次比上回還好看。」
被茶水毀掉的那一幅偏柔，這一幅沈夜壓了冷白，花瓣邊緣只挑半針淡青，反倒多了幾分清透。
沈夜翻到背面檢查，沒有跳線，也沒有髒污。
「能賣。」
翠珠立刻笑開，「那這回能賣幾兩？」
「看秦掌柜識不識貨。」
沈夜把小屏收好，卻沒有立刻讓翠珠送出去。
如今錦繡閣那條線已經不乾淨，能少動就少動。繡品可以先放著，銀子更要貼身。
她取出帳本，把匣子裡的銀票和現銀一併拿出來。
翠珠見她要盤帳，立刻把門窗都檢查了一遍，又把外間的小爐子往旁邊挪了挪，免得火星濺到銀票。
沈夜先數銀票。
五十兩的銀票一張，是侯府嬤嬤給的尾款，薄薄一片，卻比許多人的命都硬。
現銀二十三兩。
其中有從前賣首飾剩下的，有錦繡閣舊帳結來的，也有碧桃賠的那一兩。碎銅錢她沒算進去，另裝在一個小荷包里，留作打點路上零用。
沈夜寫下最後一筆。
存銀七十三兩。
她盯著這個數看了片刻，提筆在後頭畫了一個小笑臉。
翠珠看見那個笑臉，心裡也跟著輕快了些，「姨娘，咱們原先不是只想攢五十兩嗎？如今多了二十三兩呢。」
「多出來的，不是拿來高興的。」
沈夜把銀票重新折好，放進貼身薄絹里，「路上買馬車要錢，換身份要錢，生病買藥也要錢。若遇上堵路的，銀子還能買一條口子。」
翠珠聽得笑意淡了下去。
沈夜把現銀分成三份。
一份藏在衣箱夾層，一份縫進舊棉墊，一份仍舊貼身。銀子不能全放一處，出事時才不至於一把被人端走。
翠珠坐在旁邊，壓低聲音道：「姨娘，那咱們現在是不是能走了？」
沈夜合上帳本。
「錢夠了，人出不去。」
翠珠心口一緊。
沈夜沒有避著她，指尖蘸了一點茶水，在桌面劃出主宅的輪廓。
東廂外有陳六，院門外有府中護衛，廊下有碧桃和青竹。再往外，角門、水渠、東牆這幾處路，她從前都試過，如今每一處都有人盯。
裴玄的人在裡頭鎖她。
侯府的人在外頭等她。
她若硬闖，剛出裴府，就會撞進另一張網裡。
翠珠看著桌面上很快消失的水痕，小聲道：「那怎麼辦？」
「等。」
沈夜抹掉最後一道線，「等他們自己露空。」
翠珠咬了咬唇，想問要等多久，可她看見沈夜的眼神，便把話咽了回去。
姨娘比她更急。
只是急也沒有用。
傍晚時，季雲來了東廂。
他沒有進內室，只站在外間，隔著珠簾行禮，「沈姨娘。」
沈夜放下針，「季侍衛有事？」
季雲道：「三日後，大人要出門巡視河工，約去五日。東廂這邊一切照舊，陳六會照常守著，姨娘安心。」
翠珠站在一旁，聽見裴玄要走，先是一愣，隨即下意識看向沈夜。
沈夜面上沒有半點變化。
「知道了。」
季雲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大人吩咐，姨娘這幾日若缺什麼，只管報給青竹。外頭不安穩，能不出院便不出院。」
「有勞。」
沈夜的回答規矩得挑不出錯。
季雲沒有再多說，很快退了出去。
腳步聲遠了以後，翠珠才敢開口，「姨娘，大人要離府五日？」
「嗯。」
沈夜重新拿起針，卻沒有落下去。
裴玄一走，主宅最核心的防衛必然會跟著外移。河工不是小事，他身邊要帶人，書房要留人，東廂也要留人。
人手一分，就會有空隙。
她等的時機，終於有了影子。
可沈夜只高興了短短一瞬。
很快，另一個念頭壓上來。
裴玄不在，侯府的人會不會趁機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