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怒了——京城來信
沈夜沒有立刻出門。
她把鐵簪重新插回發間，走到窗邊，只掀開一點縫。
迴廊上的燈火被人影帶得一晃一晃，季雲腳步很快，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廝。書房門開了又合，裡面的聲音壓得極低，聽不清具體。
翠珠披著衣裳進來，臉上還帶著睡意和驚慌，「姨娘，是不是大人那邊出事了？」
「別出去。」
沈夜放下窗紙，「睡你的。」
翠珠哪裡睡得著，卻也知道這個時候亂動只會招眼，便抱著被子坐回外間。
東廂後半夜格外安靜。
碧桃和青竹都沒來問，想來早已得了規矩。越是這樣，越說明書房那邊的事不小。
次日清晨，翠珠借著去廚房取早飯，很快帶回消息。
她關上門，壓低聲音道：「姨娘，昨晚是京城來的加急密信。聽廚房那邊的小廝說，大人看完信，當場摔了茶盞。今早季侍衛已經派了三撥信使出去，馬都是從側門走的。」
沈夜正在擦手，動作沒停。
「知道信里寫什麼嗎？」
翠珠搖頭，「沒人知道。書房門口昨夜守得嚴，連趙伯都沒讓靠近。」
京城，加急密信。
沈夜第一反應便是安定侯府。
侯府在江南動手不順，京城那邊自然也不會閒著。施壓、遞話、逼裴玄表態，這些都不稀奇。
也可能是真恩人要到了。
她想了片刻，就把這事放到一邊。
猜不到的事，先不耗神。
她今天還要補一幅繡品。
東廂雖然被盯得緊，但她不能停手。手停了，銀子就停了。銀子停了，退路也就斷了。
早飯後，沈夜坐到窗邊繡一幅小屏。圖樣不大，是一枝玉蘭，已經完成半幅。她準備繡好後讓錦繡閣轉賣，價錢不高，勝在能快些出手。
碧桃端茶進來，笑道：「姨娘今日起得早，奴婢泡了新茶，暖暖手。」
沈夜看了一眼茶盞，「放遠些。」
「是。」
碧桃把茶盞放在繡架右側的小几上，位置不近不遠，伸手能碰到，卻不會妨礙落針。
青竹在旁邊整理線匣，翠珠去小廚房看藥爐，屋裡一時只剩三人。
沈夜繡了幾針，淡聲道：「淺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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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正要拿，碧桃先一步笑著俯身，「奴婢來。」
她手指在繡線里撥了撥，像是不熟悉顏色，挑起一縷又放下。
沈夜眼角餘光看見她袖口擦過茶盞邊緣。
茶盞晃了一下。
下一刻，整盞茶朝繡架翻去。
熱茶潑在絹面上，淺色玉蘭被水色洇開，半幅已經成形的花瓣很快暈成一團。
碧桃驚呼一聲，立刻跪下，「姨娘恕罪！奴婢笨手笨腳，竟毀了姨娘的繡品。」
青竹也停了手，視線落在繡面上。
沈夜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片水漬慢慢擴開，心裡已經把碧桃方才的動作復了一遍。
茶杯的位置，是她進門時放的。
袖口掃過的角度，正好只碰杯沿，不碰小几。
茶水潑灑的方向，避開了她的手，卻浸透了繡面最難補的花心。
這不是笨。
是算過。
若她發怒，碧桃可以請罪，也能回去說她心性急躁。若她心疼失態，便能證明銀錢和繡品是她軟肋。若她忍氣吞聲，這兩人也能繼續往下試。
翠珠聽見動靜衝進來，看見繡品被毀，臉都氣紅了。
「你怎麼回事？這可是姨娘繡了兩日的！」
碧桃跪得端正，眼眶也紅得恰到好處，「翠珠姐姐罵得是，是我不小心。姨娘要打要罰，奴婢絕不敢怨。」
沈夜終於抬眼。
碧桃低著頭，卻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重，也不怒。
反而讓她後背有些發緊。
沈夜把濕透的繡布從架上取下，放到一旁。
翠珠心疼得快哭出來，「姨娘，這還能補嗎？」
「不能。」
「那怎麼辦？」
沈夜拿起干帕子擦了擦手，語氣平靜，「重新繡。」
碧桃等了半晌，沒有等到責罵，也沒有等到巴掌。她忍不住抬頭，臉上還掛著淚。
沈夜看向她，「你賠。」
碧桃一愣，「姨娘要怎麼罰奴婢？」
「不罰。」沈夜道，「賠一兩銀子。」
屋裡靜了一下。
翠珠也愣住了。
碧桃像是沒聽懂，「一兩？」
「絹料、絲線、兩日工夫，算你一兩，不多。」沈夜把濕繡布丟到她面前，「明日拿來。」
碧桃嘴唇動了動，「奴婢月錢微薄，一時……」
沈夜打斷她，「那就讓派你來的人出。」
青竹垂著的眼睫輕輕一動。
碧桃臉色終於變了。
翠珠聽得心裡痛快，卻又怕話說得太明，忙道：「姨娘，奴婢把這裡收拾了。」
沈夜重新取了一塊絹布，「收拾乾淨，別讓茶味沾到線。」
碧桃還跪著。
沈夜看她一眼，「怎麼，還要我請你起來去湊錢？」
碧桃咬了咬唇，低頭道：「奴婢明日一定賠給姨娘。」
她起身退下時，腳步比來時慢了些。
青竹沒有多話，只默默把被茶水濺到的線挑出來，放到一旁。沈夜看見了，也沒說什麼。
翠珠等碧桃走遠，才忍不住低聲罵道：「她就是故意的！哪有人倒茶能倒得這麼准？」
「知道是故意就行。」
沈夜重新繃好絹布，「別鬧。」
「可她毀了您的心血。」
「心血不能當飯吃，銀子能。」
翠珠氣得眼睛紅，「這是一兩銀子的事嗎？」
沈夜看她一眼，「當然是。」
翠珠被噎住，半晌才小聲道：「姨娘，您也太能忍了。」
沈夜落下第一針。
忍不是目的。
她只是不想按對方給的路走。
傍晚，碧桃去了書房偏廊。
季雲站在廊下，聽完她回話，眉頭微皺，「她只要你賠銀子？」
碧桃低聲道：「是。她沒有罵奴婢，也沒有動怒，就把毀掉的繡品放到一邊，重新開始繡。」
季雲沉默片刻，「神情呢？」
碧桃想了想，心裡莫名發涼，「很平靜。就像……就像被毀的不是她的心血。」
季雲望向東廂的方向，若有所思。
什麼樣的人能對損失如此無感？
除非她還有更大的底氣。
她把鐵簪重新插回發間，走到窗邊，只掀開一點縫。
迴廊上的燈火被人影帶得一晃一晃，季雲腳步很快，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廝。書房門開了又合，裡面的聲音壓得極低，聽不清具體。
翠珠披著衣裳進來，臉上還帶著睡意和驚慌，「姨娘，是不是大人那邊出事了？」
「別出去。」
沈夜放下窗紙，「睡你的。」
翠珠哪裡睡得著，卻也知道這個時候亂動只會招眼，便抱著被子坐回外間。
東廂後半夜格外安靜。
碧桃和青竹都沒來問，想來早已得了規矩。越是這樣，越說明書房那邊的事不小。
次日清晨，翠珠借著去廚房取早飯，很快帶回消息。
她關上門，壓低聲音道：「姨娘，昨晚是京城來的加急密信。聽廚房那邊的小廝說，大人看完信，當場摔了茶盞。今早季侍衛已經派了三撥信使出去，馬都是從側門走的。」
沈夜正在擦手，動作沒停。
「知道信里寫什麼嗎？」
翠珠搖頭，「沒人知道。書房門口昨夜守得嚴，連趙伯都沒讓靠近。」
京城，加急密信。
沈夜第一反應便是安定侯府。
侯府在江南動手不順，京城那邊自然也不會閒著。施壓、遞話、逼裴玄表態，這些都不稀奇。
也可能是真恩人要到了。
她想了片刻，就把這事放到一邊。
猜不到的事，先不耗神。
她今天還要補一幅繡品。
東廂雖然被盯得緊，但她不能停手。手停了，銀子就停了。銀子停了，退路也就斷了。
早飯後，沈夜坐到窗邊繡一幅小屏。圖樣不大，是一枝玉蘭，已經完成半幅。她準備繡好後讓錦繡閣轉賣，價錢不高，勝在能快些出手。
碧桃端茶進來，笑道：「姨娘今日起得早，奴婢泡了新茶，暖暖手。」
沈夜看了一眼茶盞，「放遠些。」
「是。」
碧桃把茶盞放在繡架右側的小几上，位置不近不遠，伸手能碰到，卻不會妨礙落針。
青竹在旁邊整理線匣，翠珠去小廚房看藥爐，屋裡一時只剩三人。
沈夜繡了幾針，淡聲道：「淺白線。」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青竹正要拿，碧桃先一步笑著俯身，「奴婢來。」
她手指在繡線里撥了撥，像是不熟悉顏色，挑起一縷又放下。
沈夜眼角餘光看見她袖口擦過茶盞邊緣。
茶盞晃了一下。
下一刻，整盞茶朝繡架翻去。
熱茶潑在絹面上，淺色玉蘭被水色洇開，半幅已經成形的花瓣很快暈成一團。
碧桃驚呼一聲，立刻跪下，「姨娘恕罪！奴婢笨手笨腳，竟毀了姨娘的繡品。」
青竹也停了手，視線落在繡面上。
沈夜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片水漬慢慢擴開，心裡已經把碧桃方才的動作復了一遍。
茶杯的位置，是她進門時放的。
袖口掃過的角度，正好只碰杯沿，不碰小几。
茶水潑灑的方向，避開了她的手，卻浸透了繡面最難補的花心。
這不是笨。
是算過。
若她發怒，碧桃可以請罪，也能回去說她心性急躁。若她心疼失態，便能證明銀錢和繡品是她軟肋。若她忍氣吞聲，這兩人也能繼續往下試。
翠珠聽見動靜衝進來，看見繡品被毀，臉都氣紅了。
「你怎麼回事？這可是姨娘繡了兩日的！」
碧桃跪得端正，眼眶也紅得恰到好處，「翠珠姐姐罵得是，是我不小心。姨娘要打要罰，奴婢絕不敢怨。」
沈夜終於抬眼。
碧桃低著頭，卻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重，也不怒。
反而讓她後背有些發緊。
沈夜把濕透的繡布從架上取下，放到一旁。
翠珠心疼得快哭出來，「姨娘，這還能補嗎？」
「不能。」
「那怎麼辦？」
沈夜拿起干帕子擦了擦手，語氣平靜，「重新繡。」
碧桃等了半晌，沒有等到責罵，也沒有等到巴掌。她忍不住抬頭，臉上還掛著淚。
沈夜看向她，「你賠。」
碧桃一愣，「姨娘要怎麼罰奴婢？」
「不罰。」沈夜道，「賠一兩銀子。」
屋裡靜了一下。
翠珠也愣住了。
碧桃像是沒聽懂，「一兩？」
「絹料、絲線、兩日工夫，算你一兩，不多。」沈夜把濕繡布丟到她面前，「明日拿來。」
碧桃嘴唇動了動，「奴婢月錢微薄，一時……」
沈夜打斷她，「那就讓派你來的人出。」
青竹垂著的眼睫輕輕一動。
碧桃臉色終於變了。
翠珠聽得心裡痛快，卻又怕話說得太明，忙道：「姨娘，奴婢把這裡收拾了。」
沈夜重新取了一塊絹布，「收拾乾淨，別讓茶味沾到線。」
碧桃還跪著。
沈夜看她一眼，「怎麼，還要我請你起來去湊錢？」
碧桃咬了咬唇，低頭道：「奴婢明日一定賠給姨娘。」
她起身退下時，腳步比來時慢了些。
青竹沒有多話，只默默把被茶水濺到的線挑出來，放到一旁。沈夜看見了，也沒說什麼。
翠珠等碧桃走遠，才忍不住低聲罵道：「她就是故意的！哪有人倒茶能倒得這麼准？」
「知道是故意就行。」
沈夜重新繃好絹布，「別鬧。」
「可她毀了您的心血。」
「心血不能當飯吃，銀子能。」
翠珠氣得眼睛紅，「這是一兩銀子的事嗎？」
沈夜看她一眼，「當然是。」
翠珠被噎住，半晌才小聲道：「姨娘，您也太能忍了。」
沈夜落下第一針。
忍不是目的。
她只是不想按對方給的路走。
傍晚，碧桃去了書房偏廊。
季雲站在廊下，聽完她回話，眉頭微皺，「她只要你賠銀子？」
碧桃低聲道：「是。她沒有罵奴婢，也沒有動怒，就把毀掉的繡品放到一邊，重新開始繡。」
季雲沉默片刻，「神情呢？」
碧桃想了想，心裡莫名發涼，「很平靜。就像……就像被毀的不是她的心血。」
季雲望向東廂的方向，若有所思。
什麼樣的人能對損失如此無感？
除非她還有更大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