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鐵釘不是她的
陳六沒有碰那三根鐵釘。
他先記下釘入牆縫的角度，又摸了摸牆面被蹭掉的青苔，隨後才悄無聲息退回暗處。
半個時辰後，季雲親自到了東牆外。
陳六壓低聲音道：「屬下發現時便是這樣。釘子從外側扎入，受力向內。若是沈氏要逃，應當在內牆找借力點，不會把東西釘在外頭。」
季雲蹲下查看，眉頭越皺越緊。
鐵釘是生鐵打的，粗糙，釘尾還有沒磨平的毛邊。裴府用物一向有定例，府中工匠不會拿這種東西修牆。
這不是府里的釘子。
他又看牆根腳印，泥面被草葉掃過，但仍能看出兩個深淺不一的落點。來人身手不算差，卻也不是老練暗衛。
季雲站起身，「沈氏今日沒有靠近東牆？」
「沒有。」陳六答得很快，「她從早到晚都在趕壽屏，只有翠珠午後倒過泔水。屬下留意過，翠珠沒到東牆這邊。」
季雲神色更沉。
這事若不是沈氏所為，那就只剩外人。
而如今盯著外宅的外人，正是安定侯府派來的那批。
季雲吩咐：「暫且別拔，我去回大人。你守在這兒，若有人再來，不必拿下，先看他們要做什麼。」
陳六應聲。
書房裡，裴玄聽完回報，手中茶盞放回案上，發出極輕一聲響。
「從外往內？」
「是。」季雲道，「屬下親自驗過。那三根釘子是給外頭的人進宅用的。陳六也能確認，沈氏沒有機會布置。」
裴玄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安定侯府先打探，後接觸黃三，再派人圍著冷院轉。如今連東牆都做了手腳。
這已經不是單純查消息。
「他們要做什麼？」裴玄語氣壓得很低，「潛入外宅見沈氏？還是……滅口？」
季雲心頭一凜。
這兩個可能，無論哪一個，都越界了。
若只是見沈氏，何必走牆？
若是滅口，那安定侯府的膽子，比他們預想得更大。
裴玄起身，走到外宅圖前。圖上角門那處已經被他暗中封住，水渠旁也加了人。唯獨東牆，他原本想留著，看沈氏會不會露出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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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先等來的不是她。
裴玄盯著那段牆，眼神冷得像覆了一層霜。
「鐵釘拔掉。」
季雲道：「是。」
「東牆加一隊暗衛，換府中生面孔，別讓趙伯的人知道。」
「屬下明白。」
裴玄又道：「沈氏那邊一切如常，別驚動她。」
季雲遲疑片刻，「大人，若侯府的人真對沈氏不利，要不要提前告知她，讓她有所防備？」
裴玄沒有立刻答。
告知她？
她若知道安定侯府已經摸到牆外，只怕第一反應不是求他護著，而是趁所有人亂起來時立刻走。
裴玄太清楚她這段日子的動作。
她不信趙伯，不信裴府，也不信他。
哪怕他現在說要護她，她也只會當成另一層籠子。
裴玄收回目光，「她知道得越多，跑得越快。」
季雲默然。
這話聽著冷，可也是實情。
裴玄重新坐回案後，指尖在桌面輕敲兩下。
「盯緊安定侯府的人。若他們再靠近冷院，拿活口。」
「是。」
季雲領命退下。
書房門合上後，裴玄卻沒有再翻案上的公文。
他想起沈氏那張總是平靜得過分的臉。
從前他以為她不鬧，是換了手段。後來他以為她攢錢，是心虛謀逃。直到安定侯府這隻手探進來，他才發現，她一直站在風口上。
她知道自己危險，所以拼命掙錢。
她知道無人可信，所以給自己找路。
可這並不代表，他能容許她在他眼皮底下消失。
更不代表，旁人能越過他，動他的人。
冷院裡，沈夜對此一無所知。
她正盯著壽屏上最後一隻仙鶴的翎羽。
這隻鶴位於屏面右下，身形不大，卻是整幅壽屏的落眼處。若羽色死板，前頭所有松枝雲紋都會被壓暗。
沈夜把五種色線並在指間，一縷縷分開。
翠珠在旁邊看得眼花，「姨娘，這些白線奴婢瞧著都一樣。」
「不一樣。」
沈夜挑出最淺的一縷，「這根偏冷，繡羽尖。這根發灰，壓羽根。淺青只用半針，不能露太多。」
翠珠聽得半懂不懂，只覺得姨娘說銀子時都沒這麼認真。
沈夜落針很慢。
前頭趕工時，她可以快，可以壓著手腕硬撐。可最後這幾層，快不得。每一針都要貼著前一層顏色進去，出針時還不能帶起絹面。
她右手食指纏著布條，左手腕也酸得發僵。
翠珠把熱帕子遞過去，她只按了幾息，又繼續。
「姨娘，您已經坐了一整日了。」
「快完了。」
「這句話您從午後說到現在。」
沈夜沒有抬頭，「這次是真的。」
翠珠撇了撇嘴，卻不敢再吵。
屋裡只剩針線穿過絹面的細響。
到最後一針落下時，燭火已經燒短了半截。沈夜把線尾藏進暗紋里，翻到背面檢查一遍，又將整幅壽屏從繡架上慢慢取下。
翠珠屏住呼吸，連手都不敢伸。
沈夜雙手托著絹面，對著燭光舉起。
正面松枝蒼勁，白鶴展翅，羽尖在燭光里像壓了一層極淡的銀霜。背面暗金紋路藏在雲氣里，稍一轉動，便浮出「福壽雙全」四個字。
翠珠看得眼睛都直了。
「姨娘，這也太好看了。」
沈夜仔細看過四角，確認沒有漏針、跳線和血點，才終於點頭。
「能交。」
翠珠立刻笑開，「那秦掌柜明日來取，尾款就能拿到了？」
「嗯。」
沈夜坐回桌邊，把帳本取出來。
現銀、定金、繡品款項，她一筆筆核過。壽屏尾款還沒到手，她卻已經在旁邊寫下「待收二十兩」。
寫完，她盯著那一行字看了片刻。
翠珠小聲提醒：「姨娘，還沒收呢。」
「明日收。」
沈夜提筆，在那行字旁邊畫了一個大笑臉。
這個笑臉比前頭任何一個都大，嘴角幾乎咧到頁邊。
翠珠沒忍住笑，「姨娘，您這是提前高興。」
「預支。」
沈夜把帳本晾乾，正要合上，院門外傳來兩下極輕的叩聲。
翠珠臉色一變，趕緊出去。
片刻後，她又快步回來，懷裡抱著一隻空泔水桶，神色卻明顯不對。
沈夜抬眼，「怎麼了？」
翠珠關好門，壓著聲音道：「姨娘，王嬸帶話回來——錦繡閣管事說，壽屏那位主顧……是安定侯夫人。」
他先記下釘入牆縫的角度，又摸了摸牆面被蹭掉的青苔，隨後才悄無聲息退回暗處。
半個時辰後，季雲親自到了東牆外。
陳六壓低聲音道：「屬下發現時便是這樣。釘子從外側扎入，受力向內。若是沈氏要逃，應當在內牆找借力點，不會把東西釘在外頭。」
季雲蹲下查看，眉頭越皺越緊。
鐵釘是生鐵打的，粗糙，釘尾還有沒磨平的毛邊。裴府用物一向有定例，府中工匠不會拿這種東西修牆。
這不是府里的釘子。
他又看牆根腳印，泥面被草葉掃過，但仍能看出兩個深淺不一的落點。來人身手不算差，卻也不是老練暗衛。
季雲站起身，「沈氏今日沒有靠近東牆？」
「沒有。」陳六答得很快，「她從早到晚都在趕壽屏，只有翠珠午後倒過泔水。屬下留意過，翠珠沒到東牆這邊。」
季雲神色更沉。
這事若不是沈氏所為，那就只剩外人。
而如今盯著外宅的外人，正是安定侯府派來的那批。
季雲吩咐：「暫且別拔，我去回大人。你守在這兒，若有人再來，不必拿下，先看他們要做什麼。」
陳六應聲。
書房裡，裴玄聽完回報，手中茶盞放回案上，發出極輕一聲響。
「從外往內？」
「是。」季雲道，「屬下親自驗過。那三根釘子是給外頭的人進宅用的。陳六也能確認，沈氏沒有機會布置。」
裴玄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安定侯府先打探，後接觸黃三，再派人圍著冷院轉。如今連東牆都做了手腳。
這已經不是單純查消息。
「他們要做什麼？」裴玄語氣壓得很低，「潛入外宅見沈氏？還是……滅口？」
季雲心頭一凜。
這兩個可能，無論哪一個，都越界了。
若只是見沈氏，何必走牆？
若是滅口，那安定侯府的膽子，比他們預想得更大。
裴玄起身，走到外宅圖前。圖上角門那處已經被他暗中封住，水渠旁也加了人。唯獨東牆，他原本想留著，看沈氏會不會露出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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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先等來的不是她。
裴玄盯著那段牆，眼神冷得像覆了一層霜。
「鐵釘拔掉。」
季雲道：「是。」
「東牆加一隊暗衛，換府中生面孔，別讓趙伯的人知道。」
「屬下明白。」
裴玄又道：「沈氏那邊一切如常，別驚動她。」
季雲遲疑片刻，「大人，若侯府的人真對沈氏不利，要不要提前告知她，讓她有所防備？」
裴玄沒有立刻答。
告知她？
她若知道安定侯府已經摸到牆外，只怕第一反應不是求他護著，而是趁所有人亂起來時立刻走。
裴玄太清楚她這段日子的動作。
她不信趙伯，不信裴府，也不信他。
哪怕他現在說要護她，她也只會當成另一層籠子。
裴玄收回目光，「她知道得越多，跑得越快。」
季雲默然。
這話聽著冷，可也是實情。
裴玄重新坐回案後，指尖在桌面輕敲兩下。
「盯緊安定侯府的人。若他們再靠近冷院，拿活口。」
「是。」
季雲領命退下。
書房門合上後，裴玄卻沒有再翻案上的公文。
他想起沈氏那張總是平靜得過分的臉。
從前他以為她不鬧，是換了手段。後來他以為她攢錢，是心虛謀逃。直到安定侯府這隻手探進來，他才發現，她一直站在風口上。
她知道自己危險，所以拼命掙錢。
她知道無人可信，所以給自己找路。
可這並不代表，他能容許她在他眼皮底下消失。
更不代表，旁人能越過他，動他的人。
冷院裡，沈夜對此一無所知。
她正盯著壽屏上最後一隻仙鶴的翎羽。
這隻鶴位於屏面右下，身形不大，卻是整幅壽屏的落眼處。若羽色死板，前頭所有松枝雲紋都會被壓暗。
沈夜把五種色線並在指間，一縷縷分開。
翠珠在旁邊看得眼花，「姨娘，這些白線奴婢瞧著都一樣。」
「不一樣。」
沈夜挑出最淺的一縷，「這根偏冷，繡羽尖。這根發灰，壓羽根。淺青只用半針，不能露太多。」
翠珠聽得半懂不懂，只覺得姨娘說銀子時都沒這麼認真。
沈夜落針很慢。
前頭趕工時，她可以快，可以壓著手腕硬撐。可最後這幾層，快不得。每一針都要貼著前一層顏色進去，出針時還不能帶起絹面。
她右手食指纏著布條，左手腕也酸得發僵。
翠珠把熱帕子遞過去，她只按了幾息，又繼續。
「姨娘，您已經坐了一整日了。」
「快完了。」
「這句話您從午後說到現在。」
沈夜沒有抬頭，「這次是真的。」
翠珠撇了撇嘴，卻不敢再吵。
屋裡只剩針線穿過絹面的細響。
到最後一針落下時，燭火已經燒短了半截。沈夜把線尾藏進暗紋里，翻到背面檢查一遍，又將整幅壽屏從繡架上慢慢取下。
翠珠屏住呼吸，連手都不敢伸。
沈夜雙手托著絹面，對著燭光舉起。
正面松枝蒼勁，白鶴展翅，羽尖在燭光里像壓了一層極淡的銀霜。背面暗金紋路藏在雲氣里，稍一轉動，便浮出「福壽雙全」四個字。
翠珠看得眼睛都直了。
「姨娘，這也太好看了。」
沈夜仔細看過四角，確認沒有漏針、跳線和血點，才終於點頭。
「能交。」
翠珠立刻笑開，「那秦掌柜明日來取，尾款就能拿到了？」
「嗯。」
沈夜坐回桌邊，把帳本取出來。
現銀、定金、繡品款項，她一筆筆核過。壽屏尾款還沒到手，她卻已經在旁邊寫下「待收二十兩」。
寫完，她盯著那一行字看了片刻。
翠珠小聲提醒：「姨娘，還沒收呢。」
「明日收。」
沈夜提筆，在那行字旁邊畫了一個大笑臉。
這個笑臉比前頭任何一個都大，嘴角幾乎咧到頁邊。
翠珠沒忍住笑，「姨娘，您這是提前高興。」
「預支。」
沈夜把帳本晾乾，正要合上，院門外傳來兩下極輕的叩聲。
翠珠臉色一變，趕緊出去。
片刻後，她又快步回來，懷裡抱著一隻空泔水桶，神色卻明顯不對。
沈夜抬眼，「怎麼了？」
翠珠關好門，壓著聲音道：「姨娘，王嬸帶話回來——錦繡閣管事說，壽屏那位主顧……是安定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