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此路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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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夜踏出小院時,腳步仍舊按著平日的節奏。

  她沒有因為昨夜牆外那兩句京城官話改變路線,也沒有因為屋頂上多了一道更輕的呼吸就停步回頭。

  越是有人盯著,越不能像心裡有鬼。

  她沿著小廚房後側的小逕往後院走,手裡還捏著半截舊絲線,像是繡活做到一半出來透口氣。

  角門遠遠露在竹影后。

  看門的老僕還是坐在石凳上,腦袋一點一點,仿佛隨時能睡過去。鑰匙串掛在他腰間,鎖也還是那把舊鎖。

  可沈夜只看了一眼,心裡便把這條路往下壓了一格。

  門外竹徑兩側,多了兩道新腳印。

  腳印很淺,像是有人特意放輕了步子。可江南這幾日地氣重,泥面濕軟,只要踩過,邊緣就會留下壓痕。

  她上次來時,那裡沒有這些痕跡。

  更要命的是竹徑旁那叢灌木。

  原本枝葉亂生,正好遮住角門外一半視線。如今被人修掉了下層細枝,乍看只是清爽些,真正有心的人卻能一眼望到小徑盡頭。

  藏人方便,盯人也方便。

  沈夜腳步未停。

  她走到離角門還有十來步的位置,彎腰撿起一片枯竹葉。指尖碰到葉柄時,她聽見右側牆根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吸。

  不是老僕。

  那人的氣息比尋常家丁穩,呼吸間隔壓得很勻。若不是她刻意聽,幾乎會被風吹竹葉的聲音蓋過去。

  沈夜把竹葉在掌心翻了翻,像嫌它髒,又隨手丟回地上。

  她沒有靠近角門。

  轉身時,她還看了看牆邊曬著的竹竿,語氣自然地對路過的婆子道:「這幾日竹竿少了些,衣裳都沒處晾。」

  婆子沒想到她會搭話,忙賠笑道:「回姨娘,奴婢回頭讓人再送幾根過去。」

  「嗯。」

  沈夜應了一聲,順勢換了方向,沿著原路慢慢走回去。

  暗處那道呼吸沒有跟上。

  可她知道,那人的視線一直落在她背後。

  回到屋裡,沈夜先洗手,擦乾,坐回繡架前。

  翠珠正在分線,見她回來得比往日早,小聲問:「姨娘今日不多走會兒?」

  「走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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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夜拿起針,繡了兩針,又停下。

  她沒有拿紙寫路線。

  紙會留下證據,墨跡也會暴露心思。她只用指尖蘸了一點茶水,在桌面上輕輕劃出外宅的輪廓。

  角門。

  東牆。

  西側水渠。

  她在角門的位置停了一瞬,抹掉。

  這條路,暫時不能用了。

  翠珠看不懂她在做什麼,只以為她嫌桌面有灰,便要拿帕子來擦。

  沈夜按住她的手,「不用。」

  她盯著桌上很快消失的水痕,腦中把剩下兩條路重新過了一遍。

  東牆高,牆外是背街,夜裡人少。若借力點足夠,翻出去最快。缺點是落地後沒有遮蔽物,必須立刻進巷,否則屋頂暗衛能一眼看見。

  西側水渠味道重,路窄,過水聲難遮。可它通後巷,石板鬆動,若提前踩准位置,能借牆影離開。

  這兩條都不好走。

  但活路從來不是挑舒服的。

  沈夜收回心神,繼續落針。

  壽屏上的鶴翅還差一層羽色。她手腕酸得厲害,卻不敢慢。角門一旦被封,說明裴玄已經開始收網。


  這很麻煩。

  當晚,沈夜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靠內的繡架前。

  她讓翠珠把矮桌移到西窗旁,又把燈盞放在桌角。

  翠珠抱著線匣,不解地問:「姨娘,坐這兒會不會漏風?」

  「背面暗紋要借斜光看。」

  沈夜把壽屏調整好角度,聲音平穩,「燈放遠些,金線不晃眼。」

  翠珠信了,趕緊把燭火罩好。

  沈夜垂眸穿針,視線卻借著窗紙的縫隙落向外頭。

  西側水渠那邊一片暗。

  水聲細而穩,夜巡的小廝從前院繞過來,腳步懶散,沒在渠邊多停。牆頭也沒有新影子,草叢未被踩開,石板位置與白日記憶一致。

  看著像沒動。

  但沈夜沒有把它立刻列為安全。

  真正危險的路,常常在你以為沒問題的時候才要命。

  她繡到二更,借著起身添水,又往西窗外掃了一眼。仍舊沒有異常。

  翠珠困得直打盹,頭一點一點。

  沈夜道:「去睡。」

  翠珠揉著眼,「姨娘還不睡?」

  「再繡半個時辰。」

  翠珠知道勸不動,只能把熱帕子放到她手邊,「那您記得敷手。」

  沈夜嗯了一聲。

  等偏間沒了動靜,她才把針停下。

  西渠暫時可用。

  明日白天,還要確認東牆。

  同一時間,前院管事房裡,趙伯正接過季雲送來的口信。

  季雲沒有進屋,只站在門邊,語氣公事公辦。

  「從今日起,外宅採買統一由府中安排。冷院若缺什麼,讓人列單送到你這裡,不必再讓沈姨娘親自出門。」

  趙伯一聽,眼底那點憋了許久的氣幾乎壓不住。

  他前些日子被裴玄罰了月例,又被沈夜幾次堵得下不來台。如今季雲親自傳這話,等於把繩子遞到了他手裡。

  沈夜再能耐,出不了門,還怎麼賣繡品?

  怎麼收銀子?

  怎麼跟外頭那些人勾連?

  趙伯低頭應得恭敬,「是,老奴一定照辦。」

  季雲看了他一眼,「大人要的是安穩,不是讓你藉機生事。」

  趙伯心頭一凜,忙道:「老奴明白。」

  季雲走後,趙伯站在原地,臉上的恭順慢慢淡了下去。

  明白是一回事,怎麼做又是一回事。

  大人只說不讓她親自出門,可採買單子送到他手裡,東西何時給,給多少,給什麼成色,那就都是管家的分寸了。

  他不能明著剋扣。

  可拖一拖,總不算錯。

  趙伯叫來王婆子,吩咐道:「明日一早去冷院傳話。往後米麵菜蔬,府里統一送。她若要絲線絹料,也報到管家院,不許再私自出門。」

  王婆子眼睛一亮,「那位若鬧呢?」

  趙伯端起茶,慢慢吹了吹。

  「她如今不是最會裝安分麼?那就讓她繼續安分。」

  次日一早,沈夜剛把東牆那一筆在腦中過完,翠珠便急匆匆從院門口進來。

  小丫鬟臉色為難,手裡還攥著沒來得及放下的空籃子。

  沈夜抬眼看她。

  翠珠咬了咬唇,聲音低得發緊:「姨娘,管家說從今日起,咱們院的採買由府里統一送……您不能再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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