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真恩人，要來了
季雲那句話落下，裴玄按在案上的手指停了許久。
「安定侯府嫡女？」他抬眼，眸色沉得看不出情緒，「誰認定的？」
季雲低聲道：「侯府那邊自己放出的風聲。三年前，大人一直在查幼時落水一事，京中不少人都知道。安定侯府近來派到江南的人，查的正是這樁舊事。」
裴玄沒有立刻說話。
幼時落水那日，他其實記得並不清楚。
冰冷的水灌進口鼻，耳邊全是亂成一片的呼喊聲。他只記得有人從背後拖住他，手臂細得厲害，卻死死箍著他不松。
等他醒來時，岸邊只剩濕透的青石和一角被水浸過的裙擺。那女子的臉，早已在高熱里模糊成了一團影子。
後來沈氏出現在他面前。
她說得出落水的湖，記得岸邊的石階，還拿出了一枚當年遺落的舊玉佩。那幾句話聽著似真似假，可偏偏都能對上一半。
裴玄那時不是沒有疑心。
一個真正救過人的人，提起舊事時不該只有邀功的急切。可他找不到更合適的人，也查不到那枚玉佩到底怎麼落到沈氏手裡。
於是他將人留了下來。
一留就是三年。
季雲看著他的神色，小心道：「大人，安定侯府若真認了這份恩，按理該遞帖子入京，或直接請人來見您。可他們先派人到江南，還暗中打探沈氏，屬下覺得不對。」
「當然不對。」
裴玄把案上那頁回報壓平，指尖落在「安定侯府」四字上。
「若只是報恩，何必摸到外宅來？」
季雲垂首，「他們的人接觸過黃三，也試著往趙伯那裡遞過消息。趙伯沒敢接，燒了。昨夜牆外那兩人，也是他們的人。」
裴玄聽到趙伯燒信，眉眼沒有半分鬆動。
這倒像趙伯如今會做的事。
被敲打過，膽子一時縮了回去。若換成早幾日，他恐怕早拿著那點消息來他面前邀功了。
裴玄問：「侯府嫡女如今在何處？」
「人還未到江南。」季雲道，「但安定侯夫人已離京，走的是水路。若不出意外，三五日內便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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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日。
這個時間太巧。
沈氏的壽屏也快到收尾的時候。
裴玄眼前掠過陳六送來的那些回報。
角門，水渠，東牆。
白日散步，夜裡趕工。
藏銀子，做貼身錢袋，連斷針都磨成了能用的小物件。
從前他看這些，只覺得她心虛，覺得她又在籌謀什麼不安分的事。可安定侯府這隻手一伸出來，那些回報像換了一個方向。
她不是在爭。
她是在給自己找退路。
裴玄的指腹慢慢收緊，紙面被壓出一道淺痕。
季雲看他不語，試探著問：「大人，是否要先把沈氏帶到前院看管？若侯府的人真沖她來，冷院那邊恐怕不穩妥。」
「帶到前院？」
裴玄抬眸，語氣淡淡，「你覺得她會怎麼想？」
季雲一愣。
沈氏怎麼想？
從前的沈氏若被帶去前院，只怕高興都來不及。她恨不得日日掛在大人眼前，恨不得全府都知道大人對她另眼相看。
可如今這個沈氏……
季雲竟一時答不上來。
裴玄看向窗外，眼神冷而沉。
「此事暫且擱置，先查清安定侯府的目的。」
季雲應下，「屬下明白。」
裴玄又問：「那個沈氏，最近還在攢銀子？」
季雲頓了頓，「是。錦繡閣的銀錢往來雖不知確數，但定金、繡品款項加起來，至少已有七十餘兩。壽屏交貨後，還會有尾款。」
七十餘兩。
對裴府不算什麼。
可對一個外宅女人來說，足夠她離開江南，換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裴玄沉默片刻，忽然問：「她若知道真恩人要來……會怎樣？」
季雲更不明白了。
「大人是說沈氏？」他想了想，按從前的印象答道，「她冒名頂替一事若被揭穿，許會哭鬧求饒，或拿這三年的情分……」
話說到一半，季雲自己停住了。
如今的沈氏，不像會哭鬧求饒的人。
裴玄替他說完：「從前她會。」
書房裡靜下來。
裴玄想起那日她擲出的匕首。
刀鋒貼著他的鬢邊擦過，割下幾縷頭髮。那一瞬間，她看他的眼神沒有愛慕，沒有怨恨，甚至沒有畏懼。
那不是一個被情愛睏住的女人。
「一個冒充恩人的女人，面對真主出現，要麼魚死網破，要麼……」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些。
季雲接道：「要麼什麼？」
裴玄沒有看他。
他看著案上那幾行關於冷院散步路線的回報，眉心一點點壓緊。
「要麼逃。」
季雲心頭一跳。
他終於明白裴玄為何問沈氏攢銀子了。
銀子，路線，貼身錢袋，還有她近來近乎拼命地趕製壽屏。若這些原本只是可疑，如今連起來，便像一根已經繃緊的弦。
只等最後一點力道落下。
裴玄合上回報，聲音冷靜得近乎無情。
「她不會等著人來審她。」
季雲低聲道：「大人是擔心她今晚就走？」
「今晚未必。」裴玄道，「她銀子還差一筆，壽屏未交，錦繡閣那邊的線也沒斷。她那樣的人，不會在退路沒齊時動身。」
季雲聽得心中微驚。
大人竟把沈氏的心思推得這樣細。
裴玄自己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他過去從不關心沈氏會怎麼想。她哭也好，鬧也罷，於他而言不過是一件煩人的舊帳。
可此刻，他竟在替她算風險，算她手裡的錢，算她何時會動。
這種認知讓他心口生出一股說不清的躁意。
他厭惡被人欺騙。
更厭惡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本該由他掌控的局面推向未知。
季雲等了片刻，問：「大人，要不要將她身邊的人全換了？」
「不必。」裴玄道，「換得太明顯，她會察覺。」
「那東牆和水渠……」
「先不要動。」
裴玄的目光落在「角門」二字上。
那裡是陳六回報里，她停留次數最多、觀察最久的一處。門軸舊，外面有竹林，出門後便能接小路。
若他是沈氏，也會先選那條。
季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裡已經有數。
裴玄起身，走到案邊掛著的外宅圖前。那張圖原本是為防刺客所繪，如今卻被他用來堵一個女人的退路。
他指尖點在後院角門的位置。
「不要換鎖，不要添明哨，也不要讓趙伯知道太多。」
季雲道：「屬下安排暗衛？」
「嗯。」裴玄語氣淡淡，「人藏遠些，別讓她看出是沖她來的。」
季雲領命。
裴玄收回手，眉眼間那點複雜情緒盡數壓下，只剩一貫的冷硬。
「角門那條路，暗中封死。」
「安定侯府嫡女？」他抬眼，眸色沉得看不出情緒，「誰認定的？」
季雲低聲道：「侯府那邊自己放出的風聲。三年前，大人一直在查幼時落水一事，京中不少人都知道。安定侯府近來派到江南的人，查的正是這樁舊事。」
裴玄沒有立刻說話。
幼時落水那日，他其實記得並不清楚。
冰冷的水灌進口鼻，耳邊全是亂成一片的呼喊聲。他只記得有人從背後拖住他，手臂細得厲害，卻死死箍著他不松。
等他醒來時，岸邊只剩濕透的青石和一角被水浸過的裙擺。那女子的臉，早已在高熱里模糊成了一團影子。
後來沈氏出現在他面前。
她說得出落水的湖，記得岸邊的石階，還拿出了一枚當年遺落的舊玉佩。那幾句話聽著似真似假，可偏偏都能對上一半。
裴玄那時不是沒有疑心。
一個真正救過人的人，提起舊事時不該只有邀功的急切。可他找不到更合適的人，也查不到那枚玉佩到底怎麼落到沈氏手裡。
於是他將人留了下來。
一留就是三年。
季雲看著他的神色，小心道：「大人，安定侯府若真認了這份恩，按理該遞帖子入京，或直接請人來見您。可他們先派人到江南，還暗中打探沈氏，屬下覺得不對。」
「當然不對。」
裴玄把案上那頁回報壓平，指尖落在「安定侯府」四字上。
「若只是報恩，何必摸到外宅來？」
季雲垂首，「他們的人接觸過黃三，也試著往趙伯那裡遞過消息。趙伯沒敢接，燒了。昨夜牆外那兩人，也是他們的人。」
裴玄聽到趙伯燒信，眉眼沒有半分鬆動。
這倒像趙伯如今會做的事。
被敲打過，膽子一時縮了回去。若換成早幾日，他恐怕早拿著那點消息來他面前邀功了。
裴玄問：「侯府嫡女如今在何處？」
「人還未到江南。」季雲道，「但安定侯夫人已離京，走的是水路。若不出意外，三五日內便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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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日。
這個時間太巧。
沈氏的壽屏也快到收尾的時候。
裴玄眼前掠過陳六送來的那些回報。
角門，水渠，東牆。
白日散步，夜裡趕工。
藏銀子，做貼身錢袋，連斷針都磨成了能用的小物件。
從前他看這些，只覺得她心虛，覺得她又在籌謀什麼不安分的事。可安定侯府這隻手一伸出來，那些回報像換了一個方向。
她不是在爭。
她是在給自己找退路。
裴玄的指腹慢慢收緊，紙面被壓出一道淺痕。
季雲看他不語，試探著問：「大人，是否要先把沈氏帶到前院看管？若侯府的人真沖她來，冷院那邊恐怕不穩妥。」
「帶到前院？」
裴玄抬眸，語氣淡淡，「你覺得她會怎麼想？」
季雲一愣。
沈氏怎麼想？
從前的沈氏若被帶去前院，只怕高興都來不及。她恨不得日日掛在大人眼前，恨不得全府都知道大人對她另眼相看。
可如今這個沈氏……
季雲竟一時答不上來。
裴玄看向窗外，眼神冷而沉。
「此事暫且擱置，先查清安定侯府的目的。」
季雲應下，「屬下明白。」
裴玄又問：「那個沈氏，最近還在攢銀子？」
季雲頓了頓，「是。錦繡閣的銀錢往來雖不知確數，但定金、繡品款項加起來，至少已有七十餘兩。壽屏交貨後，還會有尾款。」
七十餘兩。
對裴府不算什麼。
可對一個外宅女人來說，足夠她離開江南，換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裴玄沉默片刻，忽然問：「她若知道真恩人要來……會怎樣？」
季雲更不明白了。
「大人是說沈氏？」他想了想，按從前的印象答道，「她冒名頂替一事若被揭穿，許會哭鬧求饒，或拿這三年的情分……」
話說到一半，季雲自己停住了。
如今的沈氏，不像會哭鬧求饒的人。
裴玄替他說完：「從前她會。」
書房裡靜下來。
裴玄想起那日她擲出的匕首。
刀鋒貼著他的鬢邊擦過，割下幾縷頭髮。那一瞬間，她看他的眼神沒有愛慕，沒有怨恨，甚至沒有畏懼。
那不是一個被情愛睏住的女人。
「一個冒充恩人的女人，面對真主出現，要麼魚死網破，要麼……」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些。
季雲接道：「要麼什麼？」
裴玄沒有看他。
他看著案上那幾行關於冷院散步路線的回報，眉心一點點壓緊。
「要麼逃。」
季雲心頭一跳。
他終於明白裴玄為何問沈氏攢銀子了。
銀子，路線，貼身錢袋，還有她近來近乎拼命地趕製壽屏。若這些原本只是可疑，如今連起來，便像一根已經繃緊的弦。
只等最後一點力道落下。
裴玄合上回報，聲音冷靜得近乎無情。
「她不會等著人來審她。」
季雲低聲道：「大人是擔心她今晚就走？」
「今晚未必。」裴玄道，「她銀子還差一筆，壽屏未交，錦繡閣那邊的線也沒斷。她那樣的人，不會在退路沒齊時動身。」
季雲聽得心中微驚。
大人竟把沈氏的心思推得這樣細。
裴玄自己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他過去從不關心沈氏會怎麼想。她哭也好，鬧也罷，於他而言不過是一件煩人的舊帳。
可此刻，他竟在替她算風險，算她手裡的錢，算她何時會動。
這種認知讓他心口生出一股說不清的躁意。
他厭惡被人欺騙。
更厭惡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本該由他掌控的局面推向未知。
季雲等了片刻，問：「大人，要不要將她身邊的人全換了？」
「不必。」裴玄道，「換得太明顯，她會察覺。」
「那東牆和水渠……」
「先不要動。」
裴玄的目光落在「角門」二字上。
那裡是陳六回報里，她停留次數最多、觀察最久的一處。門軸舊，外面有竹林，出門後便能接小路。
若他是沈氏，也會先選那條。
季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裡已經有數。
裴玄起身，走到案邊掛著的外宅圖前。那張圖原本是為防刺客所繪，如今卻被他用來堵一個女人的退路。
他指尖點在後院角門的位置。
「不要換鎖，不要添明哨，也不要讓趙伯知道太多。」
季雲道：「屬下安排暗衛？」
「嗯。」裴玄語氣淡淡，「人藏遠些，別讓她看出是沖她來的。」
季雲領命。
裴玄收回手，眉眼間那點複雜情緒盡數壓下，只剩一貫的冷硬。
「角門那條路，暗中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