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倒好奇她的手藝
趙伯跪在地上，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原本準備了好幾套說辭，什麼外宅規矩，什麼銀錢往來，什麼大人清譽。可裴玄聽完之後，問的竟不是沈夜該不該上繳銀子，而是她繡了什麼，手藝如何。
趙伯喉嚨一堵，半晌才道：「回大人，老奴只是遠遠瞧見繡架上蓋著布，未曾看清。」
裴玄抬眼看向季雲。
季雲會意，上前半步，「陳六今日回報過。沈姨娘接的是知府夫人的壽屏，正面應是松鶴延年，背面另藏暗紋。據陳六觀察，那幅壽屏雙面異色，正反不同圖案，手法遠超江南一般繡娘。」
趙伯心頭咯噔一下。
他只想著借銀錢壓沈夜一頭，哪裡知道那女人竟真有這樣的本事。
書房裡靜了片刻。
裴玄指尖輕輕扣在案上，眉心微皺。
三年來，他只知道沈夜會哭，會鬧，會裝病，會拿救命之恩逼他過去看她一眼。
或者說，他根本不屑看。
可如今季雲口中這幾句話，卻像把一扇門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只會攀附、撒潑、賣弄柔弱的女人，什麼時候有了能讓錦繡閣掌柜親自登門的手藝？
裴玄沒有把這點疑惑露在臉上，只淡淡問：「她接這活，收了多少銀子？」
季雲道：「定金三十兩，交貨另付二十兩。前頭兩幅雙面小品，錦繡閣已經付過二十四兩。」
趙伯聽得眼角一跳。
一個外宅姨娘，靠繡花短短几日進帳幾十兩，怪不得不把他那些剋扣手段放在眼裡。
裴玄視線落回趙伯身上，「外宅可有明文，女子憑手藝所得需入府帳？」
趙伯後背一緊，忙低下頭，「回大人，並無明文。只是府中多年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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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明文，便不是規矩。」
裴玄聲音不重，卻壓得趙伯不敢再辯。
「她的銀子不必上繳。錦繡閣的活，她想接便接。往後別拿沒有的規矩去壓她。」
趙伯額頭貼地，「是，老奴記下了。」
「還有。」裴玄翻過一頁信紙，語氣更冷了些，「她趕製壽屏期間，柴炭燈油照常供給。若因底下人耽誤了知府夫人的壽屏，丟的是裴府的臉。」
趙伯心裡再不甘，也只能咬牙應聲。
他退下時，腳步比來時沉了許多。
門合上，季雲才低聲道：「大人，趙伯這回怕是又碰了沈姨娘的釘子。」
裴玄沒有接這句。
他的目光還停在陳六那冊回報上。
陳六寫得很細。沈夜每日幾時起針，幾時收工，何時換線，何時翻面。字裡行間沒有一句誇讚，卻處處透出一個意思。
她不像尋常繡娘。
裴玄合上冊子，「京城那批人查得如何？」
季雲神色一正，「已經盯住兩個。昨夜他們在鎮西賃了屋，白日裡去過牙行，也打聽過別院裡的人。暫未查出主家。」
「繼續查。」
裴玄抬眸，「那批從京城來查探的人，盯緊了。」
季雲應下。
裴玄又道：「別驚動沈氏。」
這句話出口，連他自己都頓了一下。
季雲低著頭，像是沒聽出異樣，「屬下明白。」
裴玄重新拿起信紙，可半晌沒看進去一個字。
她的手藝，來歷，反常的安分，還有這些日子暗暗攢下的銀子，像幾根看不見的線，慢慢纏到一起。
他倒真有些好奇。
這個女人，到底還藏了多少東西。
小院裡，沈夜並不知道書房替她擋下了一隻伸向銀子的手。
她剛收完壽屏上一片鶴羽，手腕酸得像灌了鉛。
翠珠把熱帕子遞過來，「姨娘，歇會兒吧。奴婢瞧著您這手，再繡下去要廢了。」
沈夜接過帕子按在腕上，眼睛卻還盯著絹面，「廢不了。」
翠珠急道：「這幾日您一天睡不了幾個時辰，銀子再要緊，也不能拿命換。」
沈夜聽見「銀子」兩個字，神色才鬆了一點。
「五十兩，不算拿命換。」
翠珠被噎住，半晌小聲嘀咕：「您現在聽見銀子，比聽見大人還精神。」
沈夜抬了抬眼。
翠珠立刻閉嘴，裝作去添茶。
沈夜沒有繼續繡。
她從繡籃最底下取出幾塊碎布頭。這些都是裁料時剩下的邊角，顏色灰暗，布面也不起眼。她白日裡留著沒扔，就是為了這個時候。
針線在她手裡走得很快。
翠珠起初以為她又要做什麼針包，湊近看了會兒，發現那東西窄窄長長，內里還分了幾處細格。
「姨娘，這是做什麼？」
「貼身錢袋。」
沈夜沒抬頭，「現銀太沉，後頭尾款要儘量換成銀票。銀票貼身放，不怕丟。」
翠珠一聽是放錢的，立刻慎重起來，「那要不要奴婢再尋一塊結實的布？」
「不用。」沈夜把邊線壓得極平，「越不起眼越好。」
這個腰包不能像普通荷包一樣掛在外頭。
她縫了兩道軟帶，能貼著腰側系在中衣外。外裙一遮，尋常人看不出形狀。裡面除了銀票，還能放幾粒碎銀和薄小的防身東西。
翠珠看不出這些門道，只覺得姨娘連裝錢的物件都做得認真，忍不住又問：「那這幾個小格子呢？」
沈夜神色不變，「分開裝，拿取方便。」
翠珠點點頭，半懂不懂。
等翠珠去灶房煮粥，沈夜才從針線盒最底層取出三截斷針。
斷針太短，做不了繡活，卻足夠磨成細釘。
她拿出舊磨石，借著桌角遮擋，一點點把斷口磨順，又將另一端磨出極細的尖。她沒打算殺人，也不能在逃跑時鬧出命案。
這三枚細釘，只要用在腕骨、膝彎或耳後合適的位置，能讓人疼麻一陣，短時失去行動力。
十幾息，足夠她翻牆、入巷，甩開一段距離。
磨到第二枚時，翠珠端著粥回來，正好看見她手裡的針。
「姨娘磨針做什麼？」
沈夜把斷針捏在指間，語氣自然，「繡細活費針，斷口刮線，磨一磨還能用。」
翠珠看了眼她面前的壽屏，立刻信了。
這幾日雙面繡確實費針，光斷針她就收拾過好幾根。
「那您小心些，別又扎手。」
「嗯。」
沈夜把磨好的細釘壓在帕子下，端起粥喝了幾口。
夜深後，翠珠撐不住先去睡了。
沈夜卻還坐在燈下。
壽屏上的松針已壓出大半，背面的暗金壽字藏在紋路里，燭光一晃，便浮出一點淺亮。
她收完最後一針，把繡繃蓋好，才取過那三枚細釘。
髮髻重新挽起，銀簪橫插，三枚細釘被她藏在簪根與髮絲之間。她輕輕晃了晃頭，確認不會掉，也不會硌得太明顯。
做完這些，沈夜正要吹燈，耳朵忽然捕捉到院牆外一陣壓低了的爭執聲。
那不是江南口音。
兩個男人在用京城官話低聲吵架。
他原本準備了好幾套說辭，什麼外宅規矩，什麼銀錢往來，什麼大人清譽。可裴玄聽完之後，問的竟不是沈夜該不該上繳銀子，而是她繡了什麼，手藝如何。
趙伯喉嚨一堵，半晌才道：「回大人，老奴只是遠遠瞧見繡架上蓋著布，未曾看清。」
裴玄抬眼看向季雲。
季雲會意，上前半步，「陳六今日回報過。沈姨娘接的是知府夫人的壽屏，正面應是松鶴延年，背面另藏暗紋。據陳六觀察，那幅壽屏雙面異色，正反不同圖案，手法遠超江南一般繡娘。」
趙伯心頭咯噔一下。
他只想著借銀錢壓沈夜一頭，哪裡知道那女人竟真有這樣的本事。
書房裡靜了片刻。
裴玄指尖輕輕扣在案上，眉心微皺。
三年來，他只知道沈夜會哭，會鬧，會裝病，會拿救命之恩逼他過去看她一眼。
或者說，他根本不屑看。
可如今季雲口中這幾句話，卻像把一扇門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只會攀附、撒潑、賣弄柔弱的女人，什麼時候有了能讓錦繡閣掌柜親自登門的手藝？
裴玄沒有把這點疑惑露在臉上，只淡淡問：「她接這活，收了多少銀子？」
季雲道：「定金三十兩，交貨另付二十兩。前頭兩幅雙面小品，錦繡閣已經付過二十四兩。」
趙伯聽得眼角一跳。
一個外宅姨娘，靠繡花短短几日進帳幾十兩，怪不得不把他那些剋扣手段放在眼裡。
裴玄視線落回趙伯身上，「外宅可有明文，女子憑手藝所得需入府帳？」
趙伯後背一緊，忙低下頭，「回大人，並無明文。只是府中多年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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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明文，便不是規矩。」
裴玄聲音不重，卻壓得趙伯不敢再辯。
「她的銀子不必上繳。錦繡閣的活，她想接便接。往後別拿沒有的規矩去壓她。」
趙伯額頭貼地，「是，老奴記下了。」
「還有。」裴玄翻過一頁信紙，語氣更冷了些，「她趕製壽屏期間，柴炭燈油照常供給。若因底下人耽誤了知府夫人的壽屏，丟的是裴府的臉。」
趙伯心裡再不甘，也只能咬牙應聲。
他退下時，腳步比來時沉了許多。
門合上，季雲才低聲道：「大人，趙伯這回怕是又碰了沈姨娘的釘子。」
裴玄沒有接這句。
他的目光還停在陳六那冊回報上。
陳六寫得很細。沈夜每日幾時起針，幾時收工，何時換線，何時翻面。字裡行間沒有一句誇讚，卻處處透出一個意思。
她不像尋常繡娘。
裴玄合上冊子，「京城那批人查得如何？」
季雲神色一正，「已經盯住兩個。昨夜他們在鎮西賃了屋，白日裡去過牙行，也打聽過別院裡的人。暫未查出主家。」
「繼續查。」
裴玄抬眸，「那批從京城來查探的人，盯緊了。」
季雲應下。
裴玄又道：「別驚動沈氏。」
這句話出口，連他自己都頓了一下。
季雲低著頭，像是沒聽出異樣，「屬下明白。」
裴玄重新拿起信紙，可半晌沒看進去一個字。
她的手藝，來歷，反常的安分，還有這些日子暗暗攢下的銀子，像幾根看不見的線，慢慢纏到一起。
他倒真有些好奇。
這個女人，到底還藏了多少東西。
小院裡，沈夜並不知道書房替她擋下了一隻伸向銀子的手。
她剛收完壽屏上一片鶴羽，手腕酸得像灌了鉛。
翠珠把熱帕子遞過來，「姨娘，歇會兒吧。奴婢瞧著您這手，再繡下去要廢了。」
沈夜接過帕子按在腕上，眼睛卻還盯著絹面，「廢不了。」
翠珠急道：「這幾日您一天睡不了幾個時辰，銀子再要緊，也不能拿命換。」
沈夜聽見「銀子」兩個字，神色才鬆了一點。
「五十兩，不算拿命換。」
翠珠被噎住，半晌小聲嘀咕：「您現在聽見銀子，比聽見大人還精神。」
沈夜抬了抬眼。
翠珠立刻閉嘴，裝作去添茶。
沈夜沒有繼續繡。
她從繡籃最底下取出幾塊碎布頭。這些都是裁料時剩下的邊角，顏色灰暗，布面也不起眼。她白日裡留著沒扔，就是為了這個時候。
針線在她手裡走得很快。
翠珠起初以為她又要做什麼針包，湊近看了會兒，發現那東西窄窄長長，內里還分了幾處細格。
「姨娘，這是做什麼？」
「貼身錢袋。」
沈夜沒抬頭，「現銀太沉，後頭尾款要儘量換成銀票。銀票貼身放，不怕丟。」
翠珠一聽是放錢的，立刻慎重起來，「那要不要奴婢再尋一塊結實的布？」
「不用。」沈夜把邊線壓得極平，「越不起眼越好。」
這個腰包不能像普通荷包一樣掛在外頭。
她縫了兩道軟帶，能貼著腰側系在中衣外。外裙一遮，尋常人看不出形狀。裡面除了銀票，還能放幾粒碎銀和薄小的防身東西。
翠珠看不出這些門道，只覺得姨娘連裝錢的物件都做得認真，忍不住又問：「那這幾個小格子呢？」
沈夜神色不變，「分開裝，拿取方便。」
翠珠點點頭，半懂不懂。
等翠珠去灶房煮粥，沈夜才從針線盒最底層取出三截斷針。
斷針太短，做不了繡活，卻足夠磨成細釘。
她拿出舊磨石，借著桌角遮擋，一點點把斷口磨順，又將另一端磨出極細的尖。她沒打算殺人，也不能在逃跑時鬧出命案。
這三枚細釘，只要用在腕骨、膝彎或耳後合適的位置，能讓人疼麻一陣，短時失去行動力。
十幾息，足夠她翻牆、入巷，甩開一段距離。
磨到第二枚時，翠珠端著粥回來，正好看見她手裡的針。
「姨娘磨針做什麼？」
沈夜把斷針捏在指間，語氣自然，「繡細活費針，斷口刮線，磨一磨還能用。」
翠珠看了眼她面前的壽屏，立刻信了。
這幾日雙面繡確實費針，光斷針她就收拾過好幾根。
「那您小心些，別又扎手。」
「嗯。」
沈夜把磨好的細釘壓在帕子下，端起粥喝了幾口。
夜深後，翠珠撐不住先去睡了。
沈夜卻還坐在燈下。
壽屏上的松針已壓出大半，背面的暗金壽字藏在紋路里，燭光一晃，便浮出一點淺亮。
她收完最後一針，把繡繃蓋好，才取過那三枚細釘。
髮髻重新挽起，銀簪橫插，三枚細釘被她藏在簪根與髮絲之間。她輕輕晃了晃頭，確認不會掉，也不會硌得太明顯。
做完這些，沈夜正要吹燈，耳朵忽然捕捉到院牆外一陣壓低了的爭執聲。
那不是江南口音。
兩個男人在用京城官話低聲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