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京城的靴子，江南的泥
沈夜沒有用手碰那枚靴印。
她從牆邊折下一截枯枝，先量靴長，再量落點到牆根的距離。鞋印比陳六的腳印長半寸，步距偏急，翻牆時借過牆頭瓦片。
來人會點身手，但不算老練。
若是陳六那種暗衛，落地不會把泥踩成這樣。
沈夜把尺寸記在心裡，又用枯枝將泥面劃亂。最後她抓了兩把落葉灑上去，鞋印很快混成一片普通濕泥。
這種東西不能留。
若先被趙伯看見，事情會變成另一種麻煩；若落到裴玄手裡，她未必還能占先機。
翠珠隔著門縫看她，聲音壓得很低，「姨娘，要不要報給趙伯？」
「報給他做什麼？」沈夜把枯枝丟進柴堆，「讓他再來問我為什麼招惹京城人？」
翠珠被噎住。
沈夜洗了手，回屋關門。
她取出一張舊紙，在上面寫了三個字。
裴。
舊。
恩。
第一個，是京中有人想抓裴玄的把柄。她這個外室名聲不好，若能從她身上挖出什麼，便能借題發揮。
第二個，是原主冒充救命恩人的舊事惹來的麻煩。若當年有人知情，如今找上門，便不會只翻一次抽屜。
第三個，最麻煩。
真正救過裴玄的人，或與那件舊事相關的人，正在暗地裡打探消息。
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現在的她能硬碰的。
沈夜把紙揉碎，丟進爐灰里。
她現在只有一條路。
攢夠銀子，提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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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回繡架前，將昨夜未動的薄絹重新繃好。月下貓戲蝶的小品已經寄在錦繡閣，她手裡還壓著兩幅雙面繡的料子。
一幅是竹影狸奴，一幅是荷下游魚。
原本她打算分三日做完，現在不行了。
沈夜穿針，落針，翻面，壓線。
雙面繡最耗眼力，也最耗耐心。正面線色要順，背面針腳不能亂，藏線的地方稍有不慎，整幅就會廢掉。
翠珠端茶進來時，看見她指尖有血，嚇得差點把茶盞摔了。
「姨娘，您的手！」
沈夜看都沒看，只把指腹在帕子上一按，確認血沒沾到絹面，繼續下針。
翠珠急得繞到她身邊，「都扎出血了，歇一會兒吧。銀子再要緊，也不能把手熬壞。」
「今日做完，明日就能換錢。」
「可這都第三個血點了。」
「數得挺准。」沈夜淡聲道，「去把藥粉拿來，別碰絹。」
翠珠又氣又心疼，還是去拿了藥粉。
沈夜撒了薄薄一層，等血止住，繼續繡。
日頭從窗邊移到牆角，兩幅雙面繡的最後一針才收住。她把繡品攤開檢查，確認正反兩面都沒有露線，才把繃架放下。
指尖發麻，眼眶也酸。
可一想到十二兩一幅，她連酸痛都覺得順眼。
午後，院門被敲響。
翠珠去開門，看見秦掌柜帶著夥計站在門外，手裡還捧著一隻木匣。
「沈姑娘可在？我來取前頭說好的繡品。」
沈夜讓人進院，沒有請他們進屋，只在廊下鋪了一張乾淨布。
秦掌柜也識趣，站在廊下驗貨。
第一幅翻開，他就點了頭。第二幅看到一半，眼神更亮。
「沈姑娘，你這雙面繡若一直有，我錦繡閣有多少收多少。」
沈夜沒接他的誇讚，「價錢照前頭說的？」
「照說好的。」秦掌柜讓夥計打開錢袋，「十二兩一幅，兩幅二十四兩。月下貓戲蝶那幅今日也有人問了，若成了，明後日我再送銀子來。」
二十四兩擺在桌上，翠珠看得眼睛都直了。
沈夜面上不動，只把銀子收好。
秦掌柜卻沒有立刻走。
他搓了搓手，語氣比方才鄭重，「還有一樁急活，不知沈姑娘接不接。」
沈夜抬眼，「說。」
「知府夫人下月初壽辰，要一幅壽屏。題材已經定了，松鶴延年。原先定的繡娘病倒了，如今只剩十日。」秦掌柜看著她，「只要繡心，裝裱由閣里趕。價錢五十兩。」
翠珠倒吸了一口氣，趕緊捂住嘴。
五十兩。
沈夜的心跳也快了一拍。
可她臉上仍舊平靜，只問：「尺寸？」
秦掌柜報了尺寸，又從匣中取出絹料和樣稿，「料子我們備，絲線也備。只要姑娘能按期交貨，知府夫人那邊必有重賞。」
沈夜看過樣稿。
壽屏不小，十日很趕。若換普通繡法，尚能輕鬆些；若要做出讓知府夫人滿意的雙面暗紋，她這十日就別想早睡。
但五十兩。
這不是一幅壽屏。
這是路引，是船票，是她離開這座院子的底氣。
沈夜合上樣稿，「三十兩定金，交貨付尾款。另立字據，若中途臨時改樣誤工，定金不退。」
秦掌柜一愣。
他沒想到一個外宅女子開口這樣利落，半點不怯。
可他想想知府夫人那邊催得緊，咬牙道：「成，我立字據。」
字據寫好，三十兩定金也放到了桌上。
沈夜把新到帳的銀子記進帳本。
原有二十三兩四錢，今日兩幅雙面繡二十四兩，再加壽屏定金三十兩。
七十七兩四錢。
她盯著這個數，唇角壓了壓，還是沒壓住。
這一筆做完，逃跑的銀子就真正夠了。
她提筆，在帳本旁畫了個笑臉。
這個笑臉差點咧到頁邊。
秦掌柜收好兩幅繡品，帶著夥計往外走。臨出院門時，他像是想起什麼，回頭壓低聲音。
「沈姑娘，最近鎮上來了些外地人，打聽裴府的事。你在外宅里住著，還是小心些。」
沈夜抬眼，目光冷了下來。
她從牆邊折下一截枯枝，先量靴長，再量落點到牆根的距離。鞋印比陳六的腳印長半寸，步距偏急，翻牆時借過牆頭瓦片。
來人會點身手，但不算老練。
若是陳六那種暗衛，落地不會把泥踩成這樣。
沈夜把尺寸記在心裡，又用枯枝將泥面劃亂。最後她抓了兩把落葉灑上去，鞋印很快混成一片普通濕泥。
這種東西不能留。
若先被趙伯看見，事情會變成另一種麻煩；若落到裴玄手裡，她未必還能占先機。
翠珠隔著門縫看她，聲音壓得很低，「姨娘，要不要報給趙伯？」
「報給他做什麼？」沈夜把枯枝丟進柴堆，「讓他再來問我為什麼招惹京城人？」
翠珠被噎住。
沈夜洗了手，回屋關門。
她取出一張舊紙，在上面寫了三個字。
裴。
舊。
恩。
第一個，是京中有人想抓裴玄的把柄。她這個外室名聲不好，若能從她身上挖出什麼，便能借題發揮。
第二個，是原主冒充救命恩人的舊事惹來的麻煩。若當年有人知情，如今找上門，便不會只翻一次抽屜。
第三個，最麻煩。
真正救過裴玄的人，或與那件舊事相關的人，正在暗地裡打探消息。
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現在的她能硬碰的。
沈夜把紙揉碎，丟進爐灰里。
她現在只有一條路。
攢夠銀子，提前離開。
【記住本站域名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她坐回繡架前，將昨夜未動的薄絹重新繃好。月下貓戲蝶的小品已經寄在錦繡閣，她手裡還壓著兩幅雙面繡的料子。
一幅是竹影狸奴，一幅是荷下游魚。
原本她打算分三日做完，現在不行了。
沈夜穿針，落針，翻面，壓線。
雙面繡最耗眼力，也最耗耐心。正面線色要順，背面針腳不能亂，藏線的地方稍有不慎，整幅就會廢掉。
翠珠端茶進來時，看見她指尖有血，嚇得差點把茶盞摔了。
「姨娘，您的手！」
沈夜看都沒看，只把指腹在帕子上一按，確認血沒沾到絹面，繼續下針。
翠珠急得繞到她身邊，「都扎出血了，歇一會兒吧。銀子再要緊，也不能把手熬壞。」
「今日做完，明日就能換錢。」
「可這都第三個血點了。」
「數得挺准。」沈夜淡聲道，「去把藥粉拿來，別碰絹。」
翠珠又氣又心疼，還是去拿了藥粉。
沈夜撒了薄薄一層，等血止住，繼續繡。
日頭從窗邊移到牆角，兩幅雙面繡的最後一針才收住。她把繡品攤開檢查，確認正反兩面都沒有露線，才把繃架放下。
指尖發麻，眼眶也酸。
可一想到十二兩一幅，她連酸痛都覺得順眼。
午後，院門被敲響。
翠珠去開門，看見秦掌柜帶著夥計站在門外，手裡還捧著一隻木匣。
「沈姑娘可在？我來取前頭說好的繡品。」
沈夜讓人進院，沒有請他們進屋，只在廊下鋪了一張乾淨布。
秦掌柜也識趣，站在廊下驗貨。
第一幅翻開，他就點了頭。第二幅看到一半，眼神更亮。
「沈姑娘，你這雙面繡若一直有，我錦繡閣有多少收多少。」
沈夜沒接他的誇讚，「價錢照前頭說的？」
「照說好的。」秦掌柜讓夥計打開錢袋，「十二兩一幅，兩幅二十四兩。月下貓戲蝶那幅今日也有人問了，若成了，明後日我再送銀子來。」
二十四兩擺在桌上，翠珠看得眼睛都直了。
沈夜面上不動，只把銀子收好。
秦掌柜卻沒有立刻走。
他搓了搓手，語氣比方才鄭重，「還有一樁急活，不知沈姑娘接不接。」
沈夜抬眼，「說。」
「知府夫人下月初壽辰，要一幅壽屏。題材已經定了，松鶴延年。原先定的繡娘病倒了，如今只剩十日。」秦掌柜看著她，「只要繡心，裝裱由閣里趕。價錢五十兩。」
翠珠倒吸了一口氣，趕緊捂住嘴。
五十兩。
沈夜的心跳也快了一拍。
可她臉上仍舊平靜，只問：「尺寸？」
秦掌柜報了尺寸，又從匣中取出絹料和樣稿，「料子我們備，絲線也備。只要姑娘能按期交貨，知府夫人那邊必有重賞。」
沈夜看過樣稿。
壽屏不小，十日很趕。若換普通繡法，尚能輕鬆些；若要做出讓知府夫人滿意的雙面暗紋，她這十日就別想早睡。
但五十兩。
這不是一幅壽屏。
這是路引，是船票，是她離開這座院子的底氣。
沈夜合上樣稿，「三十兩定金，交貨付尾款。另立字據，若中途臨時改樣誤工，定金不退。」
秦掌柜一愣。
他沒想到一個外宅女子開口這樣利落，半點不怯。
可他想想知府夫人那邊催得緊，咬牙道：「成，我立字據。」
字據寫好，三十兩定金也放到了桌上。
沈夜把新到帳的銀子記進帳本。
原有二十三兩四錢，今日兩幅雙面繡二十四兩，再加壽屏定金三十兩。
七十七兩四錢。
她盯著這個數，唇角壓了壓，還是沒壓住。
這一筆做完，逃跑的銀子就真正夠了。
她提筆，在帳本旁畫了個笑臉。
這個笑臉差點咧到頁邊。
秦掌柜收好兩幅繡品，帶著夥計往外走。臨出院門時，他像是想起什麼，回頭壓低聲音。
「沈姑娘，最近鎮上來了些外地人，打聽裴府的事。你在外宅里住著，還是小心些。」
沈夜抬眼，目光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