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爭不搶，不代表好欺負
趙伯的臉，當場就掛不住了。
管家院門口來往的人不少，灑掃的婆子，搬水的小廝，還有幾個正要去廚房領事的丫鬟，全都放慢了腳步。
沈夜沒有拔高聲音。
她甚至還端著那碟菜，姿態平穩，神色溫和。
正因為如此，趙伯才更難發作。
若她摔碟子罵人，他可以立刻讓人拿下，說姨娘無理取鬧。可她只是把菜送回來，還說自己口淡。
這話像一根細針，扎得不深，卻正中臉面。
趙伯強壓著火，「姨娘說笑了，廚房飯菜如何，老奴哪裡知道。」
沈夜點頭，「那便請趙伯幫我問問。」
她把菜碟放到門口的小几上，「畢竟府上規矩大，連鹽也放得比別處重些。」
旁邊一個小廝沒忍住，低頭咳了一聲。
趙伯目光掃過去，小廝立刻縮脖子。
沈夜沒再多說，轉身便走。
從頭到尾，她沒罵一句，也沒告一句狀。
可不到半個時辰，消息已經傳遍了外宅。
「聽說了嗎？冷院那位把廚房的鹹菜端去管家院了。」
「真端了？沒哭沒鬧？」
「沒呢，客客氣氣的，說自己口淡。」
「這位姨娘真變性子了。從前被剋扣一點東西，早鬧到前院去了。」
「現在這樣才嚇人。你看趙伯那臉，青一陣白一陣的。」
這些話傳進趙伯耳朵里時，他正坐在屋裡，桌上放著那碟鹹得發苦的青菜。
王婆子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趙伯抬手一掀，菜碟砸在地上，碎片濺開。
「她倒學聰明了。」
王婆子低聲道：「要不老奴去廚房敲打幾句，就說是底下人手重？」
「現在敲打有什麼用？」趙伯冷著臉，「人都知道是我給她下馬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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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想越不甘心。
一個從前只會哭鬧的外室，如今竟把他架在火上烤。若再不壓一壓，往後這別院裡誰還會把他的吩咐當回事？
趙伯換了身衣裳，去了前院書房外。
裴玄今日在別院。
趙伯等了半盞茶，才得准許進去。
書房裡，裴玄正在看一封從京城送來的信。季雲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一冊回報。
趙伯進門便跪下，「大人，老奴有事稟報。」
裴玄沒抬頭，「說。」
趙伯斟酌著開口，「沈姨娘近來不大安分。每日出門走動不說，還常在各處停留。老奴聽底下人說，她與外人往來頻繁，怕是……」
裴玄翻信的動作停了一下。
季雲看了趙伯一眼。
趙伯心裡一緊，卻還是硬著頭皮往下說：「老奴也不敢斷言，只是大人身份不同，若有人借姨娘生事，損了大人清譽，便不好了。」
這話說得穩妥。
他沒直接說沈夜私通外人，只把事情往「清譽」上引。換成過去，裴玄聽見沈夜不安分，便會厭煩，剩下的事自然交給他處置。
可這一次，裴玄沒有接話。
他把手中信紙放下，抬眸看向季雲。
季雲會意，從旁邊取出陳六這幾日的報告，放到案上。
裴玄翻開第一頁。
趙伯跪在地上，背後慢慢冒汗。
書房裡只剩紙頁翻動的聲音。
片刻後，裴玄問：「你說她與外人往來頻繁？」
趙伯低著頭，「是底下人回話如此。」
裴玄語氣聽不出喜怒，「哪些外人？」
趙伯喉嚨發乾，「這……繡坊掌柜、錦繡閣的人，還有鎮上當鋪銀樓……」
「她去繡坊賣繡品，去錦繡閣交貨，去當鋪贖自己的玉鐲。」裴玄把報告往前一推，「這些，門房都有記錄。」
趙伯額角汗珠滑下來。
裴玄繼續道：「陳六跟了她多日。她未私會生人，未傳信出府，未在鎮上停留過久。你口中的往來頻繁，從何而來？」
趙伯膝蓋發軟。
「老奴只是擔心大人……」
「趙伯。」
裴玄叫了他的名字。
聲音不高，趙伯卻整個人都伏了下去。
裴玄看著他，眼神冷得像結了霜。
「你跟了我十年，什麼時候學會編排了？」
趙伯心口一沉，「大人息怒，老奴絕無此意。老奴只是怕沈姨娘生事，一時心急，聽信了底下人的話。」
裴玄沒立刻說話。
他對沈夜沒有多少憐惜。
可他厭惡底下人借他的名義作威作福，更厭惡有人把假話遞到他案前。
沈夜有沒有問題，他會查。
輪不到趙伯添油加醋。
季雲站在一旁，垂眸不語。
趙伯額頭貼著地，汗已經浸濕了衣領。
過了片刻，裴玄才道：「念你多年辦事，今日不重罰。」
趙伯剛鬆一口氣，又聽見下一句。
「減一個月月例。管家院裡的事，重新立冊，交季雲核一遍。」
趙伯臉色發白，「是，老奴謝大人開恩。」
他退出書房時，腿都有些軟。
季雲看著他的背影，低聲道：「大人，趙伯近來確實有些越界。」
裴玄重新拿起京城來信，「敲打過便夠了。」
季雲明白。
趙伯跟了十年，不至於因為這點事被趕出去。但從今日起，他在別院裡的威風要折一半。
裴玄看了一眼案上的陳六報告。
報告最後一行寫著：沈夜今日未出宅，午後在院中研究新繡法，疑似雙面繡。
裴玄眉梢微動。
她倒是閒不住。
小院裡，沈夜對此一無所知。
她正把一塊薄絹夾在繡繃上，左右翻看。
雙面繡比普通繡法更難，正反兩面都要乾淨，針腳不能亂，線頭不能藏錯。若做成小屏風，價錢至少能翻一倍。
翻一倍。
這三個字在沈夜腦子裡，比什麼都悅耳。
翠珠從廚房回來，見她盯著絹面不動，小聲問：「姨娘，這個很難嗎？」
「難。」
「那還繡？」
沈夜抬頭看她，語氣認真，「貴。」
翠珠一下就懂了。
她把剛領回來的米麵放好，又悄聲道：「今日管家院那邊很安靜。」
沈夜落下一針，「被我一碟菜氣著了吧。」
翠珠忍著笑，「姨娘，奴婢覺得您如今不爭不搶，可也不是好欺負的。」
沈夜手下沒停。
「爭搶費力。」
她把線壓平，翻到另一面確認針腳，「讓別人自己撞上來，省事。」
翠珠聽得似懂非懂，卻覺得痛快。
趙伯回到自己屋裡時，臉色陰得嚇人。
王婆子迎上來，「管家，大人那邊……」
趙伯一把推開她，「滾出去。」
王婆子不敢多問，忙退了。
屋裡只剩趙伯一人。
他關上門，咬牙罵了句，「沈夜，你給我等著。」
話音剛落，他腳步一頓。
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封信。
信封乾淨，沒有落款。
只在正中寫了一個字。
沈。
管家院門口來往的人不少，灑掃的婆子，搬水的小廝，還有幾個正要去廚房領事的丫鬟，全都放慢了腳步。
沈夜沒有拔高聲音。
她甚至還端著那碟菜，姿態平穩，神色溫和。
正因為如此，趙伯才更難發作。
若她摔碟子罵人，他可以立刻讓人拿下，說姨娘無理取鬧。可她只是把菜送回來，還說自己口淡。
這話像一根細針，扎得不深，卻正中臉面。
趙伯強壓著火，「姨娘說笑了，廚房飯菜如何，老奴哪裡知道。」
沈夜點頭，「那便請趙伯幫我問問。」
她把菜碟放到門口的小几上，「畢竟府上規矩大，連鹽也放得比別處重些。」
旁邊一個小廝沒忍住，低頭咳了一聲。
趙伯目光掃過去，小廝立刻縮脖子。
沈夜沒再多說，轉身便走。
從頭到尾，她沒罵一句，也沒告一句狀。
可不到半個時辰，消息已經傳遍了外宅。
「聽說了嗎？冷院那位把廚房的鹹菜端去管家院了。」
「真端了？沒哭沒鬧？」
「沒呢，客客氣氣的，說自己口淡。」
「這位姨娘真變性子了。從前被剋扣一點東西，早鬧到前院去了。」
「現在這樣才嚇人。你看趙伯那臉，青一陣白一陣的。」
這些話傳進趙伯耳朵里時，他正坐在屋裡，桌上放著那碟鹹得發苦的青菜。
王婆子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趙伯抬手一掀，菜碟砸在地上，碎片濺開。
「她倒學聰明了。」
王婆子低聲道：「要不老奴去廚房敲打幾句，就說是底下人手重？」
「現在敲打有什麼用？」趙伯冷著臉，「人都知道是我給她下馬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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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想越不甘心。
一個從前只會哭鬧的外室，如今竟把他架在火上烤。若再不壓一壓，往後這別院裡誰還會把他的吩咐當回事？
趙伯換了身衣裳，去了前院書房外。
裴玄今日在別院。
趙伯等了半盞茶，才得准許進去。
書房裡，裴玄正在看一封從京城送來的信。季雲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一冊回報。
趙伯進門便跪下，「大人，老奴有事稟報。」
裴玄沒抬頭，「說。」
趙伯斟酌著開口，「沈姨娘近來不大安分。每日出門走動不說，還常在各處停留。老奴聽底下人說，她與外人往來頻繁，怕是……」
裴玄翻信的動作停了一下。
季雲看了趙伯一眼。
趙伯心裡一緊，卻還是硬著頭皮往下說：「老奴也不敢斷言，只是大人身份不同，若有人借姨娘生事，損了大人清譽，便不好了。」
這話說得穩妥。
他沒直接說沈夜私通外人，只把事情往「清譽」上引。換成過去，裴玄聽見沈夜不安分，便會厭煩，剩下的事自然交給他處置。
可這一次，裴玄沒有接話。
他把手中信紙放下，抬眸看向季雲。
季雲會意，從旁邊取出陳六這幾日的報告，放到案上。
裴玄翻開第一頁。
趙伯跪在地上，背後慢慢冒汗。
書房裡只剩紙頁翻動的聲音。
片刻後，裴玄問：「你說她與外人往來頻繁？」
趙伯低著頭，「是底下人回話如此。」
裴玄語氣聽不出喜怒，「哪些外人？」
趙伯喉嚨發乾，「這……繡坊掌柜、錦繡閣的人，還有鎮上當鋪銀樓……」
「她去繡坊賣繡品，去錦繡閣交貨，去當鋪贖自己的玉鐲。」裴玄把報告往前一推，「這些，門房都有記錄。」
趙伯額角汗珠滑下來。
裴玄繼續道：「陳六跟了她多日。她未私會生人，未傳信出府，未在鎮上停留過久。你口中的往來頻繁，從何而來？」
趙伯膝蓋發軟。
「老奴只是擔心大人……」
「趙伯。」
裴玄叫了他的名字。
聲音不高，趙伯卻整個人都伏了下去。
裴玄看著他，眼神冷得像結了霜。
「你跟了我十年，什麼時候學會編排了？」
趙伯心口一沉，「大人息怒，老奴絕無此意。老奴只是怕沈姨娘生事，一時心急，聽信了底下人的話。」
裴玄沒立刻說話。
他對沈夜沒有多少憐惜。
可他厭惡底下人借他的名義作威作福，更厭惡有人把假話遞到他案前。
沈夜有沒有問題，他會查。
輪不到趙伯添油加醋。
季雲站在一旁，垂眸不語。
趙伯額頭貼著地，汗已經浸濕了衣領。
過了片刻，裴玄才道：「念你多年辦事，今日不重罰。」
趙伯剛鬆一口氣，又聽見下一句。
「減一個月月例。管家院裡的事，重新立冊，交季雲核一遍。」
趙伯臉色發白，「是，老奴謝大人開恩。」
他退出書房時，腿都有些軟。
季雲看著他的背影，低聲道：「大人，趙伯近來確實有些越界。」
裴玄重新拿起京城來信，「敲打過便夠了。」
季雲明白。
趙伯跟了十年，不至於因為這點事被趕出去。但從今日起，他在別院裡的威風要折一半。
裴玄看了一眼案上的陳六報告。
報告最後一行寫著：沈夜今日未出宅，午後在院中研究新繡法，疑似雙面繡。
裴玄眉梢微動。
她倒是閒不住。
小院裡，沈夜對此一無所知。
她正把一塊薄絹夾在繡繃上，左右翻看。
雙面繡比普通繡法更難，正反兩面都要乾淨，針腳不能亂，線頭不能藏錯。若做成小屏風，價錢至少能翻一倍。
翻一倍。
這三個字在沈夜腦子裡，比什麼都悅耳。
翠珠從廚房回來，見她盯著絹面不動，小聲問：「姨娘，這個很難嗎？」
「難。」
「那還繡？」
沈夜抬頭看她，語氣認真，「貴。」
翠珠一下就懂了。
她把剛領回來的米麵放好，又悄聲道：「今日管家院那邊很安靜。」
沈夜落下一針，「被我一碟菜氣著了吧。」
翠珠忍著笑，「姨娘，奴婢覺得您如今不爭不搶，可也不是好欺負的。」
沈夜手下沒停。
「爭搶費力。」
她把線壓平，翻到另一面確認針腳，「讓別人自己撞上來，省事。」
翠珠聽得似懂非懂，卻覺得痛快。
趙伯回到自己屋裡時，臉色陰得嚇人。
王婆子迎上來，「管家，大人那邊……」
趙伯一把推開她，「滾出去。」
王婆子不敢多問，忙退了。
屋裡只剩趙伯一人。
他關上門，咬牙罵了句，「沈夜，你給我等著。」
話音剛落，他腳步一頓。
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封信。
信封乾淨，沒有落款。
只在正中寫了一個字。
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