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施針到一半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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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燼辭扒了兩口飯,放下筷子接了個電話,回書房去了。

  蘇晚晚收拾完上樓,路過他書房,門半掩著,裡頭沒人聲。

  她沒停,回自己房間,關燈,躺下。

  床很軟,她翻了個身。

  白天那場吵,她以為自己會氣,可氣不起來。

  他那張臉她到現在還記得,不是冷,是怕,她這半輩子看人臉色,最會認的就是這兩種表情。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睡吧。

  ——

  不知過了多久,她渴醒了。

  屋裡沒拉窗簾,月光從紗簾透進來,她摸到手機看了一眼,兩點四十七。

  她披了件外套下床,拉開門。

  走廊那頭,傅燼辭書房的燈還亮著。

  蘇晚晚愣了一下。

  吵成那樣,她以為他早該睡了。

  她赤著腳,踩在地毯上,沒出聲,走過去,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她從縫裡看進去。

  傅燼辭坐在他那張黑皮椅子上,沒在看文件。

  他背挺直,一條腿從桌下伸出來,踩在地毯上,另一條曲著,手死死按著膝蓋下方。

  檯燈擰到最暗,照出他半邊側臉,下頜線繃得很緊,額角一層薄汗。

  他聽見腳步聲,回頭。

  四目相對。

  "你——"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他。

  蘇晚晚沒等他說完,推門進去:"起來。"

  "沒事。"

  "起來。"她已經走到他跟前,伸手去按他肩膀,"傅燼辭,你那條腿是不是又犯了?"

  他僵了一下。

  她手指順著他胳膊往下,摸到他按在膝蓋上那隻手,他這是疼了多久了,硬撐成這樣。

  "多久了?"她問。

  "……今晚。"

  "今晚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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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說話。

  蘇晚晚蹲下去,把他那條腿輕輕放平:"搭上來。"

  他沒動。

  "傅燼辭。"她抬頭看他,"你想明天讓我抬著你去公司?"

  他沉默了兩秒,把那條傷腿往旁邊一張矮凳上挪了挪,搭上去。

  褲腿還穿著,她一把挽起來,膝蓋底下那一片,肌肉繃得硬邦邦,隔著褲子都能摸出形狀。

  她回自己房拿針包。

  她在玄關蹲下來拉開拉鏈,裡頭一排針,長短不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她數了七根,攥在手心,又抓了一小瓶酒精棉片。

  回到書房,傅燼辭已經把褲腿又往上挽了兩寸,露出小腿。

  蘇晚晚把門帶上。

  書房裡只剩檯燈那一圈光。

  她在他腿邊蹲下,手指先沿著膝蓋下方那片硬肉按了一圈,他整條腿的肌肉繃得死緊,她按到某個點,他呼吸重了一下。

  "這兒?"

  "嗯。"

  "上次不是說好了,疼了就叫我。"她聲音不大。

  "不嚴重。"

  "你管這叫不嚴重?"她把酒精棉片拍在他皮膚上,"傅燼辭,你這條腿,再拖半年,陰雨天你就得拄拐。"

  他沒接話。

  她捏起第一根針,指腹找穴,手腕一沉,進針。

  針下到第三根的時候,她本來低著頭,專注於找下一個穴位。

  指尖不經意間,順著他小腿往下,觸到另一道疤。

  不是這次的。

  這次他舊傷發作的位置,是膝蓋下方那片筋和肌肉,沒有疤。

  這一道,是真正的疤,橫著,大概一巴掌長,從脛骨外側斜斜劃下去,皮肉皺著,顏色比周圍深。

  看著有些年頭了,可還沒長平。

  她手指頓了一下。

  她給他治過這麼多次傷,這道疤她是第一次見。

  以前他都穿著長褲,她下針又快,從不去摸他皮膚底下的東西,今天台燈暗,她蹲得近,那道疤就橫在她手底下。

  她的動作,下意識放輕了。

  針下得比剛才慢。

  書房裡很靜,能聽見他呼吸,一呼一吸,比剛才穩了一些。

  她忽然沒說話。

  他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聽見他低聲開口。

  "晚晚。"

  "嗯。"

  "你查你的,"他眼睛閉著,聲音啞,"不用管我。"

  蘇晚晚捏著針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本來想接一句"我沒管你",嘴皮子都動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她想問的不是這個。

  她想問的是,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這句話在她舌頭底下壓了不知道多少個晚上了。

  從他在她開箱那晚默默把燈調亮,到他在車上別了她一下之後三分鐘截出來的那輛車,到他把她冰涼的手整個包住說"不是你的錯",到今天白天他明明氣得太陽穴跳,最後還是說"我不攔你"。

  契約上寫得清清楚楚,她是替嫁進來應付家族的擋箭牌。

  他不該對她這麼好。

  她抬眼,看了一眼他伏在椅背上的側臉。

  檯燈那點光,把他睫毛的影子打在顴骨上,他閉著眼,眉頭還是皺著,可那種白天在書房裡冷得像刀的勁兒,這會兒全卸了。

  她張了張嘴。

  又閉上。

  契約還在。

  她不敢先問。

  她把這口氣咽下去,低頭,繼續下針,聲音很平:"別說話。"

  "嗯。"

  七根針,她一根一根捻進去,又一根一根起出來。

  最後一根針起的時候,她伸手去揉他膝蓋下方那片松下來的肌肉,想幫他揉兩下再走。

  他忽然睜開了眼。

  蘇晚晚沒反應過來。

  她蹲在他腿邊,他靠在椅背上,兩人的臉,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

  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混著一點汗意,他眼睛剛睜開,還有點沒聚焦,可瞳孔里映著的,全是她。

  她呼吸頓了一下。

  書房裡那盞檯燈,不知道被誰擰亮了一檔。

  光打在他眼睛裡,黑得很深。

  她忽然想起來,他們倆結婚到現在,她好像從來沒有這樣近地看過他的眼睛。

  一秒。

  兩秒。

  蘇晚晚先撤了。

  她往後一坐,坐到腳後跟上,低頭把針一根一根收回針包里,手指有點不聽使喚,第一根針沒對準,差點掉地上。

  "……好了。"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比平時還穩,"今晚別壓著這條腿睡,明天我給你按一次,三天一療程,別再拖。"

  "嗯。"

  他沒動。

  她把針包合上,塞進口袋,站起來,走到門口,她手搭在門把上,又回頭。

  他還靠在椅背上,沒起來,檯燈照著他半邊小腿,那道斜斜的舊疤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早點睡。"她說。

  "嗯。"

  她帶上門。

  走廊里很靜。

  她走回自己房間,拉開門,進去,反手帶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兩秒。

  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燙的。

  她罵了自己一句,轉身去洗臉,水龍頭開到最大,涼水撲到臉上,她抬頭看鏡子,鏡子裡那個人,耳根紅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蘇晚晚。"她對著鏡子說,"你出息了。"

  鏡子裡的人不說話。

  她關了燈,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隔壁——隔著一道牆、一條走廊——傅燼辭書房的燈,過了很久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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