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當年萬里覓封侯
次日一早，我正將昨夜記下的山路翻出來看，樓下有人叫我的名字。
窗紙透著白光，街上已有人掃雪。我把筆記扣在桌上，推窗望下去。張端己站在客棧門前，靴邊沾著半截泥漿，正給一輛載木料的車讓路。車過去，他才仰起臉。
「帶上東西，隨我走一趟。」
我原想再去艮岳外圍看看鶴群。昨夜那條夢中路還沒記全，紙上只畫出幾級石階，再往上便接不起來。我用一條舊紙夾住那頁，收進懷裡，背起鐵鶴下樓。
「去哪裡？」
「東邊。看一塊石頭。」
我在最後一級樓梯上停住。
「料場丟的那塊？」
「不是。新到的，比它大得多。」
張端己跨出門檻，等我跟上，才接著說：「今日過城門，府里派我去看沿街清道。你也來認一認。」
我們沿街往東走。幾處鋪面正在卸門板，賣熱湯的攤前圍著腳夫，越過兩條巷子，路上的空車便多起來，都被公人趕往支巷。有人不肯讓，爭說耽誤了買賣，張端己上前說明運石要借整條路，又指了繞行的巷口。等那人牽著騾子走開，他才領我貼著城牆往前。
牆腳的雪剛掃過，竹帚劃出的濕痕一道挨著一道。前頭幾個役夫抬來木板，鋪在車轍最深的地方，又往板下塞碎磚。我問張端己，這回送來的是什麼石頭。
「太湖來的。花石綱這一批里，數它最大。官家賜了名，叫盤固侯，還要給它加封。」
我跨過路上的木槓，追上他。
「給石頭封侯？」
「禮部還在找舊例。」
他將我引到一處不擋路的牆凹，從衣襟里取出文書，攤在我面前。
「賜名的旨意已經下來了。封爵的儀注怎麼寫，他們還沒議定。」
我托住紙頁背面，先讀來歷。是應奉局的移文：太湖深處採得，高丈余，重不可稱，役夫千人，舟車相接，運了半年，才到汴京。末尾另抄一行御批：賜名盤固侯，候旨加封。
「原批不在這裡。」張端己指著那行字旁的小注，「這是照錄的，府里留了一份。這份你拿著，看石時好對照。」
我將紙折回原樣。路上又有人催木板，幾名役夫從我們面前跑過，鞋底帶起的雪泥濺在牆上。
路旁正有一塊石敢當，半埋在雪中，上面的字叫過往車輪磨去了小半。我在鄉間見過不少這樣的鎮石，多立在巷沖、橋口，求個家宅平安，偶爾也有人供一碗飯。如今這塊卻要用到禮部的文書。我將移文重新展開，想找找因何受封，末尾只有那句批示，再無別話。
城門那邊傳來一陣號子。張端己應著同僚的招呼，趕去查看路口，我把移文收好，退到沿街看客之間。巨石已由數百役夫拽過門洞，木輪碾著雪，走得很慢。石頭高丈余，覆著朱蓋，黃綢一直垂到車板，底下露出一角青灰的石皮。拉繩的人擠在兩側，前頭走了，後頭還得等號子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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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石的隊伍停在街口，要等前面的車馬讓路。我被擠得半邊肩膀發麻，見巷口茶館的門還開著，便側身進去，撿了靠牆的角落坐下。夥計提壺來問喝什麼，眼睛卻一直往門外瞟。我叫了一碗熱茶，他應著，壺嘴已經偏過碗沿，半股水澆在桌上。
隔桌有人敲了敲碗：「侯爺還沒過來，先把茶倒滿。」
幾個人笑起來。夥計忙收回壺，拿布揩去桌上的水。笑聲里，一個穿綢袍的客人把腳從門邊收進來，讓出半條過道。
「笑歸笑，可別失了敬。這是官家親賜的爵，尋常石頭能有這等福分？」
鄰座一個短褐漢子正解腳上的草繩。鞋幫濕透，繩結又凍硬了，他拿指甲摳了幾下，沒摳開，索性連鞋脫下來，擱到凳腳旁。
「福分是它的。今日封街，我那兩擔柴還擱在橋頭。僱主要是走了，我找誰拿錢？」
「眼裡只有柴錢。」綢袍客朝外一指，「這樣的大石，從江南一路平安送到京師，不是祥瑞是什麼？官家德配天地，才有這些東西來。」
短褐漢子把凍紅的腳縮進衣擺里。
「方才拉繩的摔了一個，你瞧見沒有？就在橋那頭。後頭還拽呢，差點軋著腿。」
門邊的笑聲斷了。綢袍客將座位往裡挪了挪，避開那隻濕鞋：「應奉的事，自有官府料理。」
「那人褲腿都扯沒了，還叫他拉。」
櫃檯後的掌柜立刻出了聲：「茶是熱的，趁熱喝。門開著呢。」
他說著走到門口，把倚在門框上的兩個閒漢往旁邊撥了撥。外頭一隊持杖的公人正沿街清道，木杖敲著車轅，篤篤作響。短褐漢子把餘下的話咽了，低頭將鞋底的泥往凳腳上蹭。
直到那隊人過去，角落裡才又有人開口。
「我倒聽過石頭封官的事。」
說話的是個老者，身邊放著一隻裝針線的笸籮，幾束鞋底用麻繩捆著，壓在竹尺下面。他方才一直借門口的亮光納鞋底，這時將針從厚皮里拔出來，在褲腿上蹭掉針身的澀。
綢袍客轉過身：「怎麼，又能長腿跑了？」
「我祖父講的，你且聽完。」老者把鞋底擱在膝上，順手撥開了挨著線團的濕茶碗。
「說是五代時候，一處山口立著塊石頭。過路人認它作路標，出門往石前添塊土，回來便在石旁歇腳。後來打仗，有人借著那地方躲過一劫，便給石頭封了將軍，還修個亭子遮著。」
夥計提著壺挨桌續水，走到這邊，腳下慢了。
「那不是好事？」
「頭些日子是。後來守亭的人說，夜裡聽見石頭底下響，像鞋底拖著地。出去看，什麼也沒有。再過一夜，亭子還在，石頭沒了。」
「亭子沒壞？」夥計添滿了茶，提著壺站在過道里。
「沒壞。所以才說它跑了。」
「叫人偷了罷？」綢袍客說，「如今這樣大的石頭，不也能用車拉來？」
「我小時候聽的是夜裡跑了。說天明有人追著土上的痕去找，找到山根，痕便斷了。」
「哪座山？哪位將軍封的？」
「那可記不得了。我聽的時候還沒這桌子高。」
「你這故事，連個去處也沒有。」綢袍客招呼夥計再拿些吃的。短褐漢子穿好了鞋，向門外的人打聽橋頭幾時放行。
我等老者收好針，才將凳子往旁邊挪了半尺。
「您聽說它往山里去了？」
「總不能往城裡走。」他隨口答完，見我還在等，便拎起那束鞋底，「客官，我說的是舊話。眼下這塊，我連看都還沒看見。」
「那條痕，是車轍，還是腳印？」
「沒這麼細。您要問書上的字，我不認得幾個。」
他又納起鞋底。我退回原處，把剩下的茶喝了。天鐵失蹤後，我和張端己也曾沿著料場找車轍，連排水溝都翻過，終究只找到雪裡那個人形凹痕。這老者若記得地名，倒還值得去查一查。
門外的號子重新響了。茶館門口的人退向兩邊，夥計趕忙把擋道的長凳搬進來。朱蓋從門外經過，遮住了半扇門的光。老者把針舉遠了些，尋了兩下線眼，索性擱在膝上，等石頭過去。
我放下茶錢，攏好背帶，隨看客出了茶館。方才那番話還在人群里傳，有人剛聽到石頭受封，有人已在問夜裡往哪座山跑；真正的石頭正由役夫牽著，沿街向城東挪去。
街邊有個老婆子抱著孫子，孩子嫌她站得遠，扭著身子要往下溜。老婆子托不住，便將他擱在石階上，指給他看：「喏，侯爺。」
「哪一個？」
「黃綢蓋著的。」
孩子還要問，被後面的人擠歪了帽子。老婆子顧不上說，趕緊將他拉到懷裡。我也往鋪面前退了兩步，鞋後跟碰著一隻盛炭的筐。
鋪里的狗伏在櫃下。
方才路上號子、銅鑼響成那樣，它竟沒出來叫一聲。有人踩到它拖在外面的繩子，它只往裡縮，爪子刮著地。我讓開炭筐，問店主狗怎麼了。
「打早就這樣。肉也不吃。」
他丟下半塊餅，狗嗅也沒嗅。隔壁有人聽見，探出頭說自家的昨夜跑了，找了一早晨。我正要問往哪邊跑，那人又被家裡叫了回去。
石頭的影子移到了階下。
黃綢被風掀起一角，石皮露出來，上面有個缺口。我沿缺口往下看，影子裡對應的地方也凹進去一塊，恰好落在磚縫旁。車輪一轉，石頭已經向前挪了，磚縫旁那道凹口卻仍在原處。
我以為是車歇了，便去看輪子。
輪子還在轉。
再低頭，那影子才跟上來。
我耳里嗡了一下，街上的人聲遠了。階下的影子橫鋪著，忽然有一處向上拱，挨著我的鞋尖。我縮腳，背後就是鋪門，撞得門板直響。店主罵道：「留神些！」
腳邊已經空了。石頭往前走了半輛車的距離，影子好好地隨在下面。我扶著門框，右手還扣在鐵鶴的布囊上，沒來得及解結。
「碰著你了？」店主問。
我搖頭，將炭筐往他門裡推了推，給他騰出路。
黃綢經過時有一股濕土腥氣。河邊剛撈出的石頭多半有這種味道，可移文說它已在路上走了半年。我記住了那處缺口，等人群鬆開，便跟在運石隊伍後面。
到城東空地時，日頭已經偏了。卸石又費了一個多時辰，役夫先墊木，後松繩，有個管事始終站在遠處喊，誰靠近黃綢便挨他一句。我在圍繩外等著。那塊石頭終於落穩，幾個人當場坐在地上，連鞋裡的泥水也懶得倒。
管事趕看客散開。我拿移文給他看，說是隨張端己來的，要問一問押運的人。他指了棚子，叫我問完就走，不許掀綢。
棚中一個役夫正在裹腳，拇趾磨掉了皮，布一揭便帶出血。他拿涼水沖了沖，皺著臉重新纏上。我在旁邊等他系好，問這塊石頭路上有沒有損壞。
「沒壞。綢子破過，換了新的。」
「那邊有個缺口。」
「打裝船就有。冊上記著呢，可別算在我們頭上。」
他伸手要看移文。我遞過去，他指著下面一處押字，說是他管事的名押，又問我究竟查什麼。
「進城前一夜，你們在哪兒歇的？」
「東門外。」
「石頭也在那裡？」
「還能撇下它？守了一宿。」
他說完，見我沒有別的話，便去提爐上的水罐。罐子只剩小半，他盡數倒進碗裡，端著碗吹氣。
我問：「夜裡可聽見什麼響動？」
他吹氣的嘴沒有合上。隔了片刻，先問我是誰說的。
「聽來的。說像打鼾。」
「有。」他將碗擱下，「一陣一陣的。我起先當有人躲在車底睡，提燈照了，沒人。貼近聽又沒了。」
「後來還響麼？」
「響。昨夜那個小的非說影子抬頭，嚇得往我們鋪上鑽，趕也趕不走。天一亮，人就不見了。」
「叫什麼？住哪裡？」
「才雇兩日，不知道。工錢也沒來領。」
棚外有人喊收繩。他跛著腳出去，將拖在泥地里的繩頭捲起。我跟到棚口，還想問他響動在幾更，他擺手說一夜忙著換班，哪記得這些。我便沒有再耽誤他。
離開時我繞到石頭另一側。上午看見的缺口還露在綢外，石頭底下墊著木料，並未陷進土中。我找了塊碎瓦，在圍繩之外劃下一道，記住缺口正對的位置。
我在附近吃了碗面，等到入夜又回來。棚里燃著炭，幾個人圍坐吃飯，碗筷碰得亂響。巡守的不許我靠近，我就留在對街屋檐下。月光照得見白日劃的瓦痕，石頭沒有挪過。
更夫過去兩趟，棚里收了飯。有人出來小解，見我還站著，問等誰。我說等張端己，他便指指來路：「早走了，從那頭走的。」
風灌進袖口，手指已凍得握不住。我又等了一會兒，終究沒有聽見鼾聲，只好回客棧。
掌柜給我留著門，抱怨炭貴，催我上樓便把火盆撤了。我借桌上那盞燈看移文，押運役夫的名姓都沒在這份上，只有人數。明日還得找張端己，要原來的簿子。
記完這件事，我把紙鋪開，畫下缺口和墊木的位置。白天那道影子究竟遲了多久，此時已說不準；我在旁邊寫了「移得稍遲」，擱筆上床。
將睡著時，城東傳來一聲悶響。
我披衣到窗前聽。街上無人，隔壁房裡倒有人咳嗽，咳得止不住。我等他咳完，那聲音也沒再來。
窗扇被風推著，合不嚴。我摸索著扣上窗鉤，手還沒松，又聽見了一聲。
窗紙透著白光，街上已有人掃雪。我把筆記扣在桌上，推窗望下去。張端己站在客棧門前，靴邊沾著半截泥漿，正給一輛載木料的車讓路。車過去，他才仰起臉。
「帶上東西，隨我走一趟。」
我原想再去艮岳外圍看看鶴群。昨夜那條夢中路還沒記全，紙上只畫出幾級石階，再往上便接不起來。我用一條舊紙夾住那頁，收進懷裡，背起鐵鶴下樓。
「去哪裡？」
「東邊。看一塊石頭。」
我在最後一級樓梯上停住。
「料場丟的那塊？」
「不是。新到的，比它大得多。」
張端己跨出門檻，等我跟上，才接著說：「今日過城門，府里派我去看沿街清道。你也來認一認。」
我們沿街往東走。幾處鋪面正在卸門板，賣熱湯的攤前圍著腳夫，越過兩條巷子，路上的空車便多起來，都被公人趕往支巷。有人不肯讓，爭說耽誤了買賣，張端己上前說明運石要借整條路，又指了繞行的巷口。等那人牽著騾子走開，他才領我貼著城牆往前。
牆腳的雪剛掃過，竹帚劃出的濕痕一道挨著一道。前頭幾個役夫抬來木板，鋪在車轍最深的地方，又往板下塞碎磚。我問張端己，這回送來的是什麼石頭。
「太湖來的。花石綱這一批里，數它最大。官家賜了名，叫盤固侯，還要給它加封。」
我跨過路上的木槓，追上他。
「給石頭封侯？」
「禮部還在找舊例。」
他將我引到一處不擋路的牆凹，從衣襟里取出文書，攤在我面前。
「賜名的旨意已經下來了。封爵的儀注怎麼寫，他們還沒議定。」
我托住紙頁背面，先讀來歷。是應奉局的移文：太湖深處採得，高丈余，重不可稱，役夫千人，舟車相接，運了半年，才到汴京。末尾另抄一行御批：賜名盤固侯，候旨加封。
「原批不在這裡。」張端己指著那行字旁的小注，「這是照錄的，府里留了一份。這份你拿著，看石時好對照。」
我將紙折回原樣。路上又有人催木板，幾名役夫從我們面前跑過，鞋底帶起的雪泥濺在牆上。
路旁正有一塊石敢當，半埋在雪中，上面的字叫過往車輪磨去了小半。我在鄉間見過不少這樣的鎮石，多立在巷沖、橋口，求個家宅平安，偶爾也有人供一碗飯。如今這塊卻要用到禮部的文書。我將移文重新展開，想找找因何受封，末尾只有那句批示，再無別話。
城門那邊傳來一陣號子。張端己應著同僚的招呼，趕去查看路口，我把移文收好，退到沿街看客之間。巨石已由數百役夫拽過門洞，木輪碾著雪，走得很慢。石頭高丈余，覆著朱蓋，黃綢一直垂到車板，底下露出一角青灰的石皮。拉繩的人擠在兩側，前頭走了，後頭還得等號子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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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石的隊伍停在街口，要等前面的車馬讓路。我被擠得半邊肩膀發麻，見巷口茶館的門還開著，便側身進去，撿了靠牆的角落坐下。夥計提壺來問喝什麼，眼睛卻一直往門外瞟。我叫了一碗熱茶，他應著，壺嘴已經偏過碗沿，半股水澆在桌上。
隔桌有人敲了敲碗：「侯爺還沒過來，先把茶倒滿。」
幾個人笑起來。夥計忙收回壺，拿布揩去桌上的水。笑聲里，一個穿綢袍的客人把腳從門邊收進來，讓出半條過道。
「笑歸笑，可別失了敬。這是官家親賜的爵，尋常石頭能有這等福分？」
鄰座一個短褐漢子正解腳上的草繩。鞋幫濕透，繩結又凍硬了，他拿指甲摳了幾下，沒摳開，索性連鞋脫下來，擱到凳腳旁。
「福分是它的。今日封街，我那兩擔柴還擱在橋頭。僱主要是走了，我找誰拿錢？」
「眼裡只有柴錢。」綢袍客朝外一指，「這樣的大石，從江南一路平安送到京師，不是祥瑞是什麼？官家德配天地，才有這些東西來。」
短褐漢子把凍紅的腳縮進衣擺里。
「方才拉繩的摔了一個，你瞧見沒有？就在橋那頭。後頭還拽呢，差點軋著腿。」
門邊的笑聲斷了。綢袍客將座位往裡挪了挪，避開那隻濕鞋：「應奉的事，自有官府料理。」
「那人褲腿都扯沒了，還叫他拉。」
櫃檯後的掌柜立刻出了聲：「茶是熱的，趁熱喝。門開著呢。」
他說著走到門口，把倚在門框上的兩個閒漢往旁邊撥了撥。外頭一隊持杖的公人正沿街清道，木杖敲著車轅，篤篤作響。短褐漢子把餘下的話咽了，低頭將鞋底的泥往凳腳上蹭。
直到那隊人過去，角落裡才又有人開口。
「我倒聽過石頭封官的事。」
說話的是個老者，身邊放著一隻裝針線的笸籮，幾束鞋底用麻繩捆著，壓在竹尺下面。他方才一直借門口的亮光納鞋底，這時將針從厚皮里拔出來，在褲腿上蹭掉針身的澀。
綢袍客轉過身：「怎麼，又能長腿跑了？」
「我祖父講的，你且聽完。」老者把鞋底擱在膝上，順手撥開了挨著線團的濕茶碗。
「說是五代時候，一處山口立著塊石頭。過路人認它作路標，出門往石前添塊土，回來便在石旁歇腳。後來打仗，有人借著那地方躲過一劫，便給石頭封了將軍，還修個亭子遮著。」
夥計提著壺挨桌續水，走到這邊，腳下慢了。
「那不是好事？」
「頭些日子是。後來守亭的人說，夜裡聽見石頭底下響，像鞋底拖著地。出去看，什麼也沒有。再過一夜，亭子還在，石頭沒了。」
「亭子沒壞？」夥計添滿了茶，提著壺站在過道里。
「沒壞。所以才說它跑了。」
「叫人偷了罷？」綢袍客說，「如今這樣大的石頭，不也能用車拉來？」
「我小時候聽的是夜裡跑了。說天明有人追著土上的痕去找，找到山根，痕便斷了。」
「哪座山？哪位將軍封的？」
「那可記不得了。我聽的時候還沒這桌子高。」
「你這故事，連個去處也沒有。」綢袍客招呼夥計再拿些吃的。短褐漢子穿好了鞋，向門外的人打聽橋頭幾時放行。
我等老者收好針，才將凳子往旁邊挪了半尺。
「您聽說它往山里去了？」
「總不能往城裡走。」他隨口答完，見我還在等，便拎起那束鞋底，「客官，我說的是舊話。眼下這塊，我連看都還沒看見。」
「那條痕，是車轍，還是腳印？」
「沒這麼細。您要問書上的字，我不認得幾個。」
他又納起鞋底。我退回原處，把剩下的茶喝了。天鐵失蹤後，我和張端己也曾沿著料場找車轍，連排水溝都翻過，終究只找到雪裡那個人形凹痕。這老者若記得地名，倒還值得去查一查。
門外的號子重新響了。茶館門口的人退向兩邊，夥計趕忙把擋道的長凳搬進來。朱蓋從門外經過，遮住了半扇門的光。老者把針舉遠了些，尋了兩下線眼，索性擱在膝上，等石頭過去。
我放下茶錢，攏好背帶，隨看客出了茶館。方才那番話還在人群里傳，有人剛聽到石頭受封，有人已在問夜裡往哪座山跑；真正的石頭正由役夫牽著，沿街向城東挪去。
街邊有個老婆子抱著孫子，孩子嫌她站得遠，扭著身子要往下溜。老婆子托不住，便將他擱在石階上，指給他看：「喏，侯爺。」
「哪一個？」
「黃綢蓋著的。」
孩子還要問，被後面的人擠歪了帽子。老婆子顧不上說，趕緊將他拉到懷裡。我也往鋪面前退了兩步，鞋後跟碰著一隻盛炭的筐。
鋪里的狗伏在櫃下。
方才路上號子、銅鑼響成那樣，它竟沒出來叫一聲。有人踩到它拖在外面的繩子，它只往裡縮，爪子刮著地。我讓開炭筐，問店主狗怎麼了。
「打早就這樣。肉也不吃。」
他丟下半塊餅，狗嗅也沒嗅。隔壁有人聽見，探出頭說自家的昨夜跑了，找了一早晨。我正要問往哪邊跑，那人又被家裡叫了回去。
石頭的影子移到了階下。
黃綢被風掀起一角，石皮露出來，上面有個缺口。我沿缺口往下看，影子裡對應的地方也凹進去一塊，恰好落在磚縫旁。車輪一轉，石頭已經向前挪了，磚縫旁那道凹口卻仍在原處。
我以為是車歇了，便去看輪子。
輪子還在轉。
再低頭，那影子才跟上來。
我耳里嗡了一下，街上的人聲遠了。階下的影子橫鋪著，忽然有一處向上拱，挨著我的鞋尖。我縮腳，背後就是鋪門，撞得門板直響。店主罵道：「留神些！」
腳邊已經空了。石頭往前走了半輛車的距離，影子好好地隨在下面。我扶著門框，右手還扣在鐵鶴的布囊上，沒來得及解結。
「碰著你了？」店主問。
我搖頭，將炭筐往他門裡推了推，給他騰出路。
黃綢經過時有一股濕土腥氣。河邊剛撈出的石頭多半有這種味道，可移文說它已在路上走了半年。我記住了那處缺口，等人群鬆開，便跟在運石隊伍後面。
到城東空地時，日頭已經偏了。卸石又費了一個多時辰，役夫先墊木，後松繩，有個管事始終站在遠處喊，誰靠近黃綢便挨他一句。我在圍繩外等著。那塊石頭終於落穩，幾個人當場坐在地上，連鞋裡的泥水也懶得倒。
管事趕看客散開。我拿移文給他看，說是隨張端己來的，要問一問押運的人。他指了棚子，叫我問完就走，不許掀綢。
棚中一個役夫正在裹腳，拇趾磨掉了皮，布一揭便帶出血。他拿涼水沖了沖，皺著臉重新纏上。我在旁邊等他系好，問這塊石頭路上有沒有損壞。
「沒壞。綢子破過，換了新的。」
「那邊有個缺口。」
「打裝船就有。冊上記著呢，可別算在我們頭上。」
他伸手要看移文。我遞過去，他指著下面一處押字，說是他管事的名押，又問我究竟查什麼。
「進城前一夜，你們在哪兒歇的？」
「東門外。」
「石頭也在那裡？」
「還能撇下它？守了一宿。」
他說完，見我沒有別的話，便去提爐上的水罐。罐子只剩小半，他盡數倒進碗裡，端著碗吹氣。
我問：「夜裡可聽見什麼響動？」
他吹氣的嘴沒有合上。隔了片刻，先問我是誰說的。
「聽來的。說像打鼾。」
「有。」他將碗擱下，「一陣一陣的。我起先當有人躲在車底睡，提燈照了，沒人。貼近聽又沒了。」
「後來還響麼？」
「響。昨夜那個小的非說影子抬頭，嚇得往我們鋪上鑽，趕也趕不走。天一亮，人就不見了。」
「叫什麼？住哪裡？」
「才雇兩日，不知道。工錢也沒來領。」
棚外有人喊收繩。他跛著腳出去，將拖在泥地里的繩頭捲起。我跟到棚口，還想問他響動在幾更，他擺手說一夜忙著換班，哪記得這些。我便沒有再耽誤他。
離開時我繞到石頭另一側。上午看見的缺口還露在綢外，石頭底下墊著木料，並未陷進土中。我找了塊碎瓦，在圍繩之外劃下一道，記住缺口正對的位置。
我在附近吃了碗面，等到入夜又回來。棚里燃著炭，幾個人圍坐吃飯，碗筷碰得亂響。巡守的不許我靠近，我就留在對街屋檐下。月光照得見白日劃的瓦痕，石頭沒有挪過。
更夫過去兩趟，棚里收了飯。有人出來小解，見我還站著，問等誰。我說等張端己，他便指指來路：「早走了，從那頭走的。」
風灌進袖口，手指已凍得握不住。我又等了一會兒，終究沒有聽見鼾聲，只好回客棧。
掌柜給我留著門，抱怨炭貴，催我上樓便把火盆撤了。我借桌上那盞燈看移文，押運役夫的名姓都沒在這份上，只有人數。明日還得找張端己，要原來的簿子。
記完這件事，我把紙鋪開，畫下缺口和墊木的位置。白天那道影子究竟遲了多久，此時已說不準；我在旁邊寫了「移得稍遲」，擱筆上床。
將睡著時，城東傳來一聲悶響。
我披衣到窗前聽。街上無人，隔壁房裡倒有人咳嗽，咳得止不住。我等他咳完，那聲音也沒再來。
窗扇被風推著，合不嚴。我摸索著扣上窗鉤，手還沒松，又聽見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