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夢裡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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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鶴群還在。

  全城的人都在看。官府的呈文又壓了三份,張端己沒有再來找我——他大概在忙,忙著把呈文一份一份按進抽屜里。街上的人比昨日少了一些,可跪著的人多了。有人搬了香案,在宣德門外燒紙,紙灰飛起來,和雪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灰,哪是雪。

  我擠到艮岳外圍的雪地里,仰頭看。鶴群盤旋了一夜,還在盤旋——它們沒有停過。

  禁軍換了崗,還是攔著。一個校尉抱著胳膊,也仰著頭。我問他:這鶴,飛了幾天了?

  他說:三天。

  他頓了頓:我們換了三班崗——鶴沒換過。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不對,閉了嘴,不再看我。

  我數了一百圈,又數了一百圈。它們飛得很有耐心,像有什麼東西,值得它們等。

  我蹲下來,在雪地上畫了一個圈。鶴群盤旋的圓心,在天上,看不見。我順著它們轉的方向,用腳尖在雪地上一點一點地畫——轉了一圈,我畫出的圈,圓心落在艮岳的山頂。

  山頂有霧,什麼也看不見。

  可鶴群飛的圈子,圍著那裡,像圍著一樣睡著的東西。

  我蹲在雪地上,看著自己畫的圈。圈是鶴畫的,不是我畫的——我只是把它們的路,畫了下來。

  我站起身,把那個圈用腳抹掉了。有些路,畫下來,就會被記住。

  一隻鶴落了下來。

  它落在我的肩頭。

  我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那一瞬我看見肩頭落著的不是白鶴是一隻鐵鶴黑鐵的色缺了左翅斷翅的茬口朝下像一件認得我的舊物它立得穩穩的涼的。

  我眨了眨眼。還是白鶴。白羽,長頸,眼睛黑亮亮的,看著我。

  沒有重量。我的肩頭沒有感到一絲壓力——可我看見它了,白羽,長頸,立在肩頭,眼睛看著我。它的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一滴墨。它看著我,歪了歪頭,像在認一件舊物。

  我背上,鐵鶴的斷翅處,隔著一層舊布,微微發燙。

  我喉嚨發緊,低聲說:師父?

  鶴沒有回答。它歪著頭,看了我一會兒。它的眼睛黑亮亮的,像一滴墨,又像一口井。我看著它的眼睛,忽然想起井底磚上的鶴紋——半隻鶴,翅尖指著半個字。

  我張開嘴,想再問一句。鶴振翅飛走了,回到鶴群。

  那句話卡在我喉嚨里,像一根刺。我不知道我想問什麼——是問師父?還是問鐵鶴?還是問我自己?

  那句話沒有出口,就沉下去了。沉下去的東西,多半就忘了。

  我站在雪地里,嘴還張著,冷風灌進去,牙根一陣發酸。那隻鶴已經混進了鶴群。我追著它看,才過半圈,便分不清是哪一隻了。

  身旁忽然有人扯了一下我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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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那鶴,落你肩上了。」

  是個戴氈帽的漢子。他伸出手,快碰到我肩頭時又縮回去,轉身拍打旁邊人的胳膊:「你看見沒有?就在這邊,立了好一會兒。」

  那人踮著腳往我身後看。後面的人聽不清,接連問出了什麼事,漢子便扯開嗓子喊:「鶴落他肩上了!祥瑞!」

  幾張仰著的臉轉了過來。近處的人先看我的肩,再看我的臉;隔著兩三層的,便從人縫裡往前擠。我把衣袖從那漢子手裡抽出來,背帶卻被擠得一緊,鐵鶴硌上脊骨。有人問我從哪座山來,有人問鶴同我說了什麼,幾句話一齊撞進耳里,我一時竟不知該先答哪句。

  「借過。」

  我側身想走,人群中卻擠出一個老漢。他一手拄著木杖,一手攥著前襟,走到我面前便鬆了杖。杖頭還沒倒地,他的膝蓋已經跪進雪裡,袍角被壓在下面,扯得領口大開。

  我趕忙俯身托他的胳膊。

  「老人家,起來。」

  他瘦得衣袖裡只剩一把骨頭,卻執意往下伏。我剛托住他一邊,他另一隻手已撐到地上,額頭磕在踩硬的雪裡,發出悶悶的一聲。再抬起來時,眉毛上粘著碎冰,嘴裡顛來倒去只有幾個字:「鶴落肩……仙人,仙人……」

  我蹲下去,兩手架住他腋下,把他扶直。他卻不肯鬆開我的袖口,凍裂的指節緊緊扣著布,抬臉望我,喘得說不成話。

  「我不是仙人。」

  他聽了反而點頭,急急轉向身後的人:「聽見沒有?不肯認。」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聲,隨即被旁人喝住。又有兩個人攏起衣擺。我胸口發緊,掌下老漢的胳膊還在發抖;再任他們跪下去,這條路便走不脫了。

  我招呼戴氈帽的漢子過來,把老漢交給他扶著,拾起木杖,塞回老人手中。趁眾人低頭讓杖的工夫,我護住背上的鐵鶴,從兩副肩膀之間側身擠了出去。後面有人喊著追了幾步,我沿牆根轉過一輛空車,混進往街口走的人里,才漸漸聽不見了。

  走出老遠,我扶著牆停下,袖口已被攥得濕皺。回頭看,鶴群還在艮岳上空,白茫茫一片,像雪停在了天上。

  我低頭看肩頭。舊布上乾乾淨淨,沒有爪印,沒有雪化。

  我伸出手,在肩頭摸了一下。什麼也沒有。可我記得那個重量——沒有重量的重量。像一片雪,落在肩上,沒有化,也沒有留。

  我按著肩頭,按了很久。那一點「落過「的感覺,也在慢慢消失,像水滲進土裡,再也找不回來。

  回到客棧,我脫下外袍,對著光看。布面上沒有爪印,沒有一絲痕跡。那隻鶴落過的地方,乾乾淨淨,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坐在燈下,發了很久的呆。

  夜裡,我夢見了一條山路。

  山很高,路很長,我走了很久。路是石板鋪的,一塊一塊,踩上去,是實的。我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我背著東西——很重,壓得肩膀生疼。我回頭想看自己背著什麼,脖子轉不過去,像被什麼固定住了。

  我走到山腰,看見一扇門。

  門開了一條縫。門縫裡,透出光——不是燈光,不是日光,是那種從很深的地方透上來的光,青白的,像水底的月。

  我站在門前,伸手,想推門。我的手指觸到門板——門板是涼的,像井底的石板。我敲了一下。

  門裡,有人應了一聲。

  不是話,是一聲。像人隔著一扇門,聽見敲門,應了一聲,又沒了。

  我站在門前,知道自己該進去,又知道自己不該進去——

  我醒了。燈苗矮了一寸。我不記得夢裡的路,只記得那扇門,和那一聲應。

  窗外的天還沒亮。遠遠的,艮岳的方向,有鶴鳴聲,一聲,又一聲,像在叫誰。

  我披衣起來,推開窗。雪停了,天邊泛青。艮岳黑沉沉的輪廓上,一群白點還在盤旋——它們飛了一夜,沒有停。

  我看了很久,低聲說:你到底在找什麼?

  鶴群沒有回答。

  可我知道,它們盤旋的地方,山在長。

  我把窗關上,回到床邊坐下。我摸了摸背上的鐵鶴——它還是涼的。可我在想:夢裡那個少年,背著東西,走山路,走到一扇門前——他是不是也背著鐵鶴?

  第二天,我解下鐵鶴,舉向天空。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也許是想知道,天上那些鶴,認不認得它。斷翅的茬口,對著鶴群。

  鶴群的盤旋,亂了一瞬——像風掠過水麵,波紋散開,又合攏。它們沒有停,可它們亂了。

  我收回鐵鶴。我的手在抖。

  它們認得鐵鶴。

  它們一直認得。

  我站在雪地里,舉著鐵鶴,站了很久。鶴群在頭頂盤旋,一圈,一圈。它們認得鐵鶴,鐵鶴認得它們——只有我,站在中間,誰都不認得。

  我站到天擦黑,才把鐵鶴裹回布囊,回了客棧。夜裡,我把鐵鶴取出來,放在燈下,看了很久。

  鐵鶴缺了左翅。斷翅的茬口,磨得發亮。

  我忽然想:它缺的那隻翅膀,是不是早就飛走了?

  像那些鶴一樣,飛在艮岳上空,一圈,一圈,不肯停。

  我摸了摸斷翅的茬口,涼的。

  窗外,鶴鳴聲又響了。一聲,又一聲,像在叫誰回家。

  我摸了摸鐵鶴的斷翅。涼的。

  我忽然想:它缺的那隻翅膀,是不是早就在天上飛了——飛了十五年,等我把它接回來?

  我把鐵鶴放回舊布,裹好,背到背上。它貼著我的背,涼的,像一塊不會化的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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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瑞鶴圖》今存二十鶴,世皆雲二十。作者稿本雲二十一——靖康城破,此圖北行,卷上有焦痕一處,恰在鶴群之側。後人數之,或二十,或二十一,各執一詞。又,稿末「山在長「句旁,硃筆小圈,畫鶴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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