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可憐無定河邊骨
第二天我到開封府找張端己，門上卻說他往城西去了。我昨日遞上那份移文，請人替我傳一句話：押運的名冊若已找到，留著等我靠。
守門的差役認得紙上的押字，叫我到廊下避風。那裡還坐著一個婦人，膝上擱著布包，腳邊一雙沾滿泥的鞋。有人端來熱水，她說不渴，過了一會又問，去城西的人幾時回來。
我在離她兩根柱子的地方坐下。她先問我是不是衙內的人，我說不是，她便把展開的包袱攏好。我看到裡面是兩隻新鞋，鞋口還用線綴在一起。
張端己回來時已近午。他帶著一個背藥箱的老漢，過廊看見婦人，先叫守門的差役給她找些吃的。
「牛二嫂，你男人的事已經看過了。先吃口熱的。」
「我去接他。」
「這會兒還不能。」
「昨兒也說不能。他在外頭走了半年，到了這裡，還不讓回家？」
她站起來，包袱掉在凳上，鞋也掉出一隻。張端己替她拾起，說要等驗狀齊全，棺木由府里想辦法。她不再爭，捧著那隻鞋，只問驗好了是否真能走。
我跟著張端己進了值房。老漢落在後頭，等牛二嫂坐迴廊下，才將那隻舊木箱提過門檻。箱蓋一開，我看見裡頭放著剪刀、布卷，還有幾支削細的竹片，並沒有藥包。
張端己叫他把方才驗看的情形再說一遍，我才知道他不是郎中，是城西驗屍的仵作。
老漢從箱底抽出一捲紙。紙卷得緊，鋪到桌上，兩頭還往回翹。他借了張端己的鎮紙壓住一端，另一端用箱蓋壓著，露出一個屈著兩臂的人形。畫得粗，臉只圈了個輪廓，胳膊卻描過幾遍：左手收在胸前，右手略低，兩邊的肘都向外支著。肩、肘、指節旁各有小字，右肘外又添了一個墨圈。
「抬回來就是這樣。」他說，「想給他翻個身，胳膊支著，落不平。底下墊了草，才沒歪過去。」
我將紙轉過來。那兩隻手畫得幾乎貼在一起，我以為死時還抱著東西，問他懷裡原有什麼。
「沒有。衣裳里外都看過了，胸前只掛個空荷包。」
「這胳膊一直沒放下來？」
「昨日有人要給他換衣，兩個扶肩，一個扳手。扳了半天，肘沒開，外頭的皮先破了。」
他的指甲停在那個墨圈旁。圈裡有一條短線，先前被鎮紙遮住，我還當是畫錯後勾掉的。
「破在這裡？」
「嗯。不是抬來時就有的。我叫他們停手，把誰扳的記下，省得過後認作生前挨打的傷。那件衣裳脫了一半，又給他蓋回去了。」
張端己問傷處可曾另畫。老漢從卷底抽出半張紙遞給他，紙上將裂口的長短和位置都寫明了。張端己對著看過，將兩張放在一起，沒讓它們再卷回去。
「會不會只是死後拘硬？」我問。
老漢沒有馬上答。他把自己的右袖挽到肘上，先屈起胳膊，照著圖上的樣子橫在胸前，又用左手托住肘底。
「若只是扳不開，我也不敢說不是。可你看，他肩頭這裡還動得，整條胳膊能抬。到了肘下，便不能彎了。手腕也一樣。我怕他們使重了，又換了個人來托，沒敢再扳。」
我伸手指向他露出的前臂：「這一段呢？」
他將袖子又推高一些，用兩根指頭按下自己臂上的肉，讓我看鬆手後回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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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能按。死者的也能按，不是整條胳膊凍硬了。可手指往深里去，就碰著一片硬的，挪到旁邊，還是硬的。我驗過這麼些年的人，沒摸過這樣一條胳膊。」
說到末一句，他把袖子放下來，遮住了手臂。門外牛二嫂正在問那碗飯多少錢，守門的差役說不要錢，叫她趁熱吃。老漢等外頭不說話了，才將圖往我面前推近些。
「她帶了新衣來，托我給換上。我答應過的。可眼下這副樣子，袖口穿得進手，過不了肘。真要穿，只能將下半截袖縫拆開，包上去再縫。」
「同她說了麼？」
「還沒。她方才只問驗完能不能領走。」
我又看了一遍圖。紙上那條裂口畫得很小，若不問，還真會將它當成筆尖無意蹭過的墨痕。我把鎮紙移開，讓老漢先將畫傷處的半張收好，問張端己，路上送來的那些死訊里，可有人提過同樣的情形。
張端己把另幾張紙攤到窗前。不是十七份齊整的驗狀，有的是州縣回復，有的是舟戶報損，還有一張寫在押糧帳的背面。他用紙條標過人名，紙條下露出工錢、腳程和欠數。
「連城外這一個，共十七人。都在路上死的。」
「都守過石頭？」
「這六個能對上。餘下的只寫役夫，沒記當夜派什麼活。」
他把六張推到我面前，不許我將餘下的一併算進去。其中兩張記暴疾，一張記誤落水，另外三張用的都是同一句：身硬如石。落水的那張後面另附船主的話，說撈起來時腳還盤著，四個人也沒能拉開。
「先前有人報疫病，叫埋。到這裡這個，家屬趕上了，不肯。」
門外傳來碗落地的聲音。牛二嫂沒有拿穩，守門的差役說不礙事，她反覆賠不是。
我將紙交回：「帶我去看一眼。」
張端己請守門的差役找車，讓牛二嫂跟去認人。她聽見這句，立刻把鞋收好，也不要那碗沒吃完的飯。我們坐的是拉貨的平車，車上墊兩捆稻草。她坐在最裡邊，始終不肯把包袱放下。到了城西停屍的舊屋，她先下車，跑了幾步，又站在門外等我們。
屋裡停著三具屍體。守屋人掀開靠牆那一具，牛二嫂只看一眼就認出來了，接著便去解鞋口的線。
「先別動他。」仵作說。
「我就試試大小。」
他看向張端己。張端己點了頭，仵作才替她揭開腳邊白布。死者兩腳並著，右腳微向里拗，舊襪與腳底血痂粘在一起。牛二嫂試著套鞋，鞋跟壓扁了也沒進去。
「做小了。」她說。
仵作蹲下，叫她把鞋給他。他不用力扳腳，沿鞋後縫拆了幾針，才托住腳跟穿好。婦人在旁看著，過了半晌說，今年又沒長腳，怎麼就小了。
我繞到死者頭邊。是個四十上下的漢子，鬍鬚里夾著灰，嘴角向右扯著，臉上沒有傷口。仵作用布包住我的手，讓我隔布按他的前臂。
皮肉陷下去，骨頭底下卻碰到一片平的硬面。我換一處按，那硬面仍在，沿手肘往下，直到腕骨。我幼時摔斷過胳膊，師父替我接骨，按到斷處時那股疼至今還有印象；眼前這條胳膊，摸不出兩根骨頭該有的間隔。
仵作托起他的手，叫我看指甲。甲縫裡有細白的粉，指肚卻乾淨。
「昨日洗過，今早又有。你聞聞。」
粉末落在黑布上，極細。我湊近時聞到濕土氣，忍不住咳了一聲。死者胸前的白布隨我的氣息輕動，底下那排蜷著的手指，忽然也向內收了收。
我立即鬆手。
仵作還托著腕子：「怎麼？」
「方才動過。」
他讓牛二嫂退後，自己將手放回原處，用筆在紙上描了指尖的位置。等了一盞茶，沒有再動。門縫裡漏風，白布卻仍有一點起伏。我去將門掩嚴，才看清是死者袖子底下墊著一根突起的稻草。
那一下究竟是不是手動了，我沒有讓仵作寫進驗狀。
牛二嫂一直等在門邊。這時她問：「還驗麼？」
仵作說暫不驗了。她走過來，把死者的領口理好，從裡面取出一隻空荷包，裝進自己的布包。隨後坐到凳上，叫我們有話就在這裡問。
我問她最後收到消息是什麼時候。
她記得很清楚，是半個月前。同村趕驢車的帶來一封口信，說快到京了，欠的工錢到了京里一起領。送信的人還替她男人捎回兩雙破襪，叫她照這個厚薄做鞋。
「說夜裡腳冷。跟那麼多人擠一鋪，火也輪不著烤。我就把底納厚了。」
「他還說過石頭的事麼？」
「說過。叫我別拿來嚇孩子。」
她解開包袱里一角油紙，裡面折著一張信。字並非死者親寫，落款註明請同船識字的代筆。張端己問能不能抄一份，她將信交來，囑咐抄完還她，紙角快折斷了，不要抻。
信大半講工錢和地里的事，末尾有兩行擠在邊上，說守石時不要貪近處的暖，起先暖和，躺久了腿便不聽使喚。
我問：「暖？」
「他怕冷。一到冬天就把腳往灶膛里伸。」牛二嫂看著那雙拆過的鞋，「這回說不冷了，我還當外頭髮了厚衣。」
張端己問她能否找到代筆的人。她說信里有名，船上叫鄭四，頭頂少塊頭髮，問押船的就知道。說完，她伸手要回信，沿舊摺痕疊好，放進油紙。
「那工錢呢？究竟上哪個衙門領？」
張端己另取一張紙，寫下經手人的姓，告訴她明日到府門前，讓守門的差役領路。
她沒接。
「明日去了，就給麼？」
「得先對押運的帳。欠多少，哪一處欠的，都要——」
「還對？」
她這一聲很響，守屋人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她也不看他，只盯著張端己手裡的紙。
「他活著的時候，你們叫等到京里。到了京里，人死了，又叫我等驗。如今驗過了，還等什麼？」
張端己將紙放下：「帳沒有齊，我不能哄你說去了就能領。」
她張著嘴，胸口急急起伏了幾下，卻沒再沖他說話，轉身去扯死者腳邊的白布。仵作怕她用力，趕過去托住那隻腳。鞋後的拆口露了出來，一截線頭翹在外頭，她伸手攏住，想把兩邊重新捏合。
「別碰他。」她說。
仵作沒有松，仍替她托著。她捏了幾下，鞋縫合不住，手指便去摳那根線，越摳越亂。
「我沒做小……照著襪子做的。」
那截線從她指間滑了出去。她忽然一巴掌拍在死者小腿上，悶悶的一聲，緊接著又拍了一下。
「你倒是說句話呀！哪裡緊，你告訴我，我拆了重做！」
我上前攔住她的手。她掙了一下，力氣很大，包袱從膝邊落下，荷包、油紙散到地上。那封信險些落進腳邊的水漬，我彎腰撿起，聽見她在頭頂哭出了聲。
她伏到停屍的木板上，手還攥著丈夫的褲管，說起走時家裡剩下的半袋糧，說孩子把斷了的鋤柄留在牆角，等爹回來換。話擠在一處，後半句常被哭聲截住。她幾次抬起臉，像要同我們說什麼，嘴唇動著，終於又低下去，額頭抵在那條再也伸不直的腿旁。
張端己把守屋人擋在門外，叫他添一盆火，別再讓旁人進來。仵作拿舊布墊住木板邊緣，沒有勸她起來。我撿齊地上的東西，將信放回油紙里，包袱擱在她原先坐的凳上。
火盆端來以後，屋裡漸漸暖了一點。她仍伏著，哭聲已啞，肩背隔一陣便抽動一下。張端己等在旁邊，直到她能聽進話，才告訴她，領錢的地方由府里派人去問，不叫她自己挨門找；棺木今日去催，有了回話便送到她住處。
她沒有應，只伸手來找包袱。我遞過去，她先摸到裝信的油紙，攥住了，才肯讓仵作把白布蓋回丈夫腳上。
臨出門，她又折回來，替他將露在布外的鞋尖遮好。走到車前時腿一軟，我和守屋人扶了她一把。張端己叫車夫先送她回住處，安葬的文書由隨去的人替她遞辦，不必她今日再到府里等。
車走遠了，我跟張端己沿牆走了一段。他問那封信可曾收好，我說已經還她，隨後把暖意與手指收攏的事說了。他問夜裡還去不去，我說去，但先請他把留守的人調遠些，至少別睡在車底。
「我能叫他們移棚。」他說，「石頭明後日要上山，調走人，管事就要追著問。」
回府後，我借了押運帳。先找鄭四，沒有找到，再找守石輪班，才發覺名單缺了末尾一頁。管帳的小吏說這是城外送來的，缺不缺他不知道。我按日期抄下已到汴京的幾個姓名，請張端己再索一次原冊。
天黑後，我繞到那片空地。白日的棚已往外移開，火盆也移了。我站在昨夜劃的瓦痕旁，看到黃綢下緣微微鼓起，又貼回石面。四周沒風，棚上的破布垂著不動。
我取一撮干土，撒在石頭旁邊的地上。黃綢再次鼓起時，土面散開一個小窩；綢落下，細土又向石底聚。我換到另一側等，仍是這樣。
棚里有人叫我莫挨近。我應了一聲，往外退。走出圍繩，胸口忽然憋住，好像這口氣沒吸夠。我撐著膝蓋，想再吸一口，鼻腔卻只有一點涼意。
黃綢又鼓起來。
這口氣才進了胸膛。我立刻轉身，沿街走出幾十步，直到聽見旁人說話，呼吸才漸漸順了。
回客棧後，我先把門窗都打開。掌柜路過，問冷不冷，我說有些悶。他望望空屋，沒再說什麼。
我將犀角燈從包袱里取出，擦掉罩上的灰。明夜去以前，得找條夠長的繩子。若再跟著那塊石頭喘氣，至少要有人在遠處把我拖開。
守門的差役認得紙上的押字，叫我到廊下避風。那裡還坐著一個婦人，膝上擱著布包，腳邊一雙沾滿泥的鞋。有人端來熱水，她說不渴，過了一會又問，去城西的人幾時回來。
我在離她兩根柱子的地方坐下。她先問我是不是衙內的人，我說不是，她便把展開的包袱攏好。我看到裡面是兩隻新鞋，鞋口還用線綴在一起。
張端己回來時已近午。他帶著一個背藥箱的老漢，過廊看見婦人，先叫守門的差役給她找些吃的。
「牛二嫂，你男人的事已經看過了。先吃口熱的。」
「我去接他。」
「這會兒還不能。」
「昨兒也說不能。他在外頭走了半年，到了這裡，還不讓回家？」
她站起來，包袱掉在凳上，鞋也掉出一隻。張端己替她拾起，說要等驗狀齊全，棺木由府里想辦法。她不再爭，捧著那隻鞋，只問驗好了是否真能走。
我跟著張端己進了值房。老漢落在後頭，等牛二嫂坐迴廊下，才將那隻舊木箱提過門檻。箱蓋一開，我看見裡頭放著剪刀、布卷，還有幾支削細的竹片，並沒有藥包。
張端己叫他把方才驗看的情形再說一遍，我才知道他不是郎中，是城西驗屍的仵作。
老漢從箱底抽出一捲紙。紙卷得緊，鋪到桌上，兩頭還往回翹。他借了張端己的鎮紙壓住一端，另一端用箱蓋壓著，露出一個屈著兩臂的人形。畫得粗，臉只圈了個輪廓，胳膊卻描過幾遍：左手收在胸前，右手略低，兩邊的肘都向外支著。肩、肘、指節旁各有小字，右肘外又添了一個墨圈。
「抬回來就是這樣。」他說，「想給他翻個身，胳膊支著，落不平。底下墊了草，才沒歪過去。」
我將紙轉過來。那兩隻手畫得幾乎貼在一起，我以為死時還抱著東西，問他懷裡原有什麼。
「沒有。衣裳里外都看過了，胸前只掛個空荷包。」
「這胳膊一直沒放下來？」
「昨日有人要給他換衣，兩個扶肩，一個扳手。扳了半天，肘沒開，外頭的皮先破了。」
他的指甲停在那個墨圈旁。圈裡有一條短線，先前被鎮紙遮住，我還當是畫錯後勾掉的。
「破在這裡？」
「嗯。不是抬來時就有的。我叫他們停手，把誰扳的記下，省得過後認作生前挨打的傷。那件衣裳脫了一半，又給他蓋回去了。」
張端己問傷處可曾另畫。老漢從卷底抽出半張紙遞給他，紙上將裂口的長短和位置都寫明了。張端己對著看過，將兩張放在一起，沒讓它們再卷回去。
「會不會只是死後拘硬？」我問。
老漢沒有馬上答。他把自己的右袖挽到肘上，先屈起胳膊，照著圖上的樣子橫在胸前，又用左手托住肘底。
「若只是扳不開，我也不敢說不是。可你看，他肩頭這裡還動得，整條胳膊能抬。到了肘下，便不能彎了。手腕也一樣。我怕他們使重了，又換了個人來托，沒敢再扳。」
我伸手指向他露出的前臂：「這一段呢？」
他將袖子又推高一些，用兩根指頭按下自己臂上的肉，讓我看鬆手後回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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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能按。死者的也能按，不是整條胳膊凍硬了。可手指往深里去，就碰著一片硬的，挪到旁邊，還是硬的。我驗過這麼些年的人，沒摸過這樣一條胳膊。」
說到末一句，他把袖子放下來，遮住了手臂。門外牛二嫂正在問那碗飯多少錢，守門的差役說不要錢，叫她趁熱吃。老漢等外頭不說話了，才將圖往我面前推近些。
「她帶了新衣來，托我給換上。我答應過的。可眼下這副樣子，袖口穿得進手，過不了肘。真要穿，只能將下半截袖縫拆開，包上去再縫。」
「同她說了麼？」
「還沒。她方才只問驗完能不能領走。」
我又看了一遍圖。紙上那條裂口畫得很小，若不問，還真會將它當成筆尖無意蹭過的墨痕。我把鎮紙移開，讓老漢先將畫傷處的半張收好，問張端己，路上送來的那些死訊里，可有人提過同樣的情形。
張端己把另幾張紙攤到窗前。不是十七份齊整的驗狀，有的是州縣回復，有的是舟戶報損，還有一張寫在押糧帳的背面。他用紙條標過人名，紙條下露出工錢、腳程和欠數。
「連城外這一個，共十七人。都在路上死的。」
「都守過石頭？」
「這六個能對上。餘下的只寫役夫，沒記當夜派什麼活。」
他把六張推到我面前，不許我將餘下的一併算進去。其中兩張記暴疾，一張記誤落水，另外三張用的都是同一句：身硬如石。落水的那張後面另附船主的話，說撈起來時腳還盤著，四個人也沒能拉開。
「先前有人報疫病，叫埋。到這裡這個，家屬趕上了，不肯。」
門外傳來碗落地的聲音。牛二嫂沒有拿穩，守門的差役說不礙事，她反覆賠不是。
我將紙交回：「帶我去看一眼。」
張端己請守門的差役找車，讓牛二嫂跟去認人。她聽見這句，立刻把鞋收好，也不要那碗沒吃完的飯。我們坐的是拉貨的平車，車上墊兩捆稻草。她坐在最裡邊，始終不肯把包袱放下。到了城西停屍的舊屋，她先下車，跑了幾步，又站在門外等我們。
屋裡停著三具屍體。守屋人掀開靠牆那一具，牛二嫂只看一眼就認出來了，接著便去解鞋口的線。
「先別動他。」仵作說。
「我就試試大小。」
他看向張端己。張端己點了頭，仵作才替她揭開腳邊白布。死者兩腳並著，右腳微向里拗，舊襪與腳底血痂粘在一起。牛二嫂試著套鞋，鞋跟壓扁了也沒進去。
「做小了。」她說。
仵作蹲下，叫她把鞋給他。他不用力扳腳，沿鞋後縫拆了幾針，才托住腳跟穿好。婦人在旁看著，過了半晌說，今年又沒長腳，怎麼就小了。
我繞到死者頭邊。是個四十上下的漢子，鬍鬚里夾著灰，嘴角向右扯著，臉上沒有傷口。仵作用布包住我的手，讓我隔布按他的前臂。
皮肉陷下去，骨頭底下卻碰到一片平的硬面。我換一處按，那硬面仍在，沿手肘往下，直到腕骨。我幼時摔斷過胳膊，師父替我接骨，按到斷處時那股疼至今還有印象；眼前這條胳膊，摸不出兩根骨頭該有的間隔。
仵作托起他的手，叫我看指甲。甲縫裡有細白的粉，指肚卻乾淨。
「昨日洗過，今早又有。你聞聞。」
粉末落在黑布上，極細。我湊近時聞到濕土氣，忍不住咳了一聲。死者胸前的白布隨我的氣息輕動，底下那排蜷著的手指，忽然也向內收了收。
我立即鬆手。
仵作還托著腕子：「怎麼？」
「方才動過。」
他讓牛二嫂退後，自己將手放回原處，用筆在紙上描了指尖的位置。等了一盞茶，沒有再動。門縫裡漏風，白布卻仍有一點起伏。我去將門掩嚴，才看清是死者袖子底下墊著一根突起的稻草。
那一下究竟是不是手動了，我沒有讓仵作寫進驗狀。
牛二嫂一直等在門邊。這時她問：「還驗麼？」
仵作說暫不驗了。她走過來，把死者的領口理好，從裡面取出一隻空荷包，裝進自己的布包。隨後坐到凳上，叫我們有話就在這裡問。
我問她最後收到消息是什麼時候。
她記得很清楚，是半個月前。同村趕驢車的帶來一封口信，說快到京了，欠的工錢到了京里一起領。送信的人還替她男人捎回兩雙破襪，叫她照這個厚薄做鞋。
「說夜裡腳冷。跟那麼多人擠一鋪，火也輪不著烤。我就把底納厚了。」
「他還說過石頭的事麼？」
「說過。叫我別拿來嚇孩子。」
她解開包袱里一角油紙，裡面折著一張信。字並非死者親寫，落款註明請同船識字的代筆。張端己問能不能抄一份，她將信交來，囑咐抄完還她，紙角快折斷了，不要抻。
信大半講工錢和地里的事，末尾有兩行擠在邊上，說守石時不要貪近處的暖，起先暖和，躺久了腿便不聽使喚。
我問：「暖？」
「他怕冷。一到冬天就把腳往灶膛里伸。」牛二嫂看著那雙拆過的鞋，「這回說不冷了，我還當外頭髮了厚衣。」
張端己問她能否找到代筆的人。她說信里有名，船上叫鄭四，頭頂少塊頭髮，問押船的就知道。說完，她伸手要回信，沿舊摺痕疊好，放進油紙。
「那工錢呢？究竟上哪個衙門領？」
張端己另取一張紙，寫下經手人的姓，告訴她明日到府門前，讓守門的差役領路。
她沒接。
「明日去了，就給麼？」
「得先對押運的帳。欠多少，哪一處欠的，都要——」
「還對？」
她這一聲很響，守屋人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她也不看他，只盯著張端己手裡的紙。
「他活著的時候，你們叫等到京里。到了京里，人死了，又叫我等驗。如今驗過了，還等什麼？」
張端己將紙放下：「帳沒有齊，我不能哄你說去了就能領。」
她張著嘴，胸口急急起伏了幾下，卻沒再沖他說話，轉身去扯死者腳邊的白布。仵作怕她用力，趕過去托住那隻腳。鞋後的拆口露了出來，一截線頭翹在外頭，她伸手攏住，想把兩邊重新捏合。
「別碰他。」她說。
仵作沒有松，仍替她托著。她捏了幾下，鞋縫合不住，手指便去摳那根線，越摳越亂。
「我沒做小……照著襪子做的。」
那截線從她指間滑了出去。她忽然一巴掌拍在死者小腿上，悶悶的一聲，緊接著又拍了一下。
「你倒是說句話呀！哪裡緊，你告訴我，我拆了重做！」
我上前攔住她的手。她掙了一下，力氣很大，包袱從膝邊落下，荷包、油紙散到地上。那封信險些落進腳邊的水漬，我彎腰撿起，聽見她在頭頂哭出了聲。
她伏到停屍的木板上，手還攥著丈夫的褲管，說起走時家裡剩下的半袋糧，說孩子把斷了的鋤柄留在牆角，等爹回來換。話擠在一處，後半句常被哭聲截住。她幾次抬起臉，像要同我們說什麼，嘴唇動著，終於又低下去，額頭抵在那條再也伸不直的腿旁。
張端己把守屋人擋在門外，叫他添一盆火，別再讓旁人進來。仵作拿舊布墊住木板邊緣，沒有勸她起來。我撿齊地上的東西，將信放回油紙里，包袱擱在她原先坐的凳上。
火盆端來以後，屋裡漸漸暖了一點。她仍伏著，哭聲已啞，肩背隔一陣便抽動一下。張端己等在旁邊，直到她能聽進話，才告訴她，領錢的地方由府里派人去問，不叫她自己挨門找；棺木今日去催，有了回話便送到她住處。
她沒有應，只伸手來找包袱。我遞過去，她先摸到裝信的油紙，攥住了，才肯讓仵作把白布蓋回丈夫腳上。
臨出門，她又折回來，替他將露在布外的鞋尖遮好。走到車前時腿一軟，我和守屋人扶了她一把。張端己叫車夫先送她回住處，安葬的文書由隨去的人替她遞辦，不必她今日再到府里等。
車走遠了，我跟張端己沿牆走了一段。他問那封信可曾收好，我說已經還她，隨後把暖意與手指收攏的事說了。他問夜裡還去不去，我說去，但先請他把留守的人調遠些，至少別睡在車底。
「我能叫他們移棚。」他說，「石頭明後日要上山，調走人，管事就要追著問。」
回府後，我借了押運帳。先找鄭四，沒有找到，再找守石輪班，才發覺名單缺了末尾一頁。管帳的小吏說這是城外送來的，缺不缺他不知道。我按日期抄下已到汴京的幾個姓名，請張端己再索一次原冊。
天黑後，我繞到那片空地。白日的棚已往外移開，火盆也移了。我站在昨夜劃的瓦痕旁，看到黃綢下緣微微鼓起，又貼回石面。四周沒風，棚上的破布垂著不動。
我取一撮干土，撒在石頭旁邊的地上。黃綢再次鼓起時，土面散開一個小窩；綢落下，細土又向石底聚。我換到另一側等，仍是這樣。
棚里有人叫我莫挨近。我應了一聲，往外退。走出圍繩，胸口忽然憋住，好像這口氣沒吸夠。我撐著膝蓋，想再吸一口，鼻腔卻只有一點涼意。
黃綢又鼓起來。
這口氣才進了胸膛。我立刻轉身，沿街走出幾十步，直到聽見旁人說話，呼吸才漸漸順了。
回客棧後，我先把門窗都打開。掌柜路過，問冷不冷，我說有些悶。他望望空屋，沒再說什麼。
我將犀角燈從包袱里取出，擦掉罩上的灰。明夜去以前，得找條夠長的繩子。若再跟著那塊石頭喘氣，至少要有人在遠處把我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