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懸崖上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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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懸崖的風,是死神的呼吸,冰冷,狂暴,帶著仿佛要撕裂靈魂的尖嘯。億萬片雪屑被卷上高空,在鉛灰色的天穹下狂舞,形成一片遮蔽視線的、致命的白色帷幕。

  顧戰北趴在懸崖邊緣,大半個身體懸空,僅靠一雙已經異化、覆滿暗金色「外骨骼」、深深摳進凍土和岩縫的「手」,將自己勉強固定在傾斜的、覆滿光滑冰凌的崖壁之上。暗金色的血液,混合著人類鮮血的暗紅,順著他手臂猙獰的「外骨骼」溝壑和皮膚裂紋,滴落、流淌,在純白的雪坡上,拖出兩道觸目驚心的、蜿蜒向下的、仿佛燃燒著微弱金焰的血色溪流。

  他低頭,向下望去。

  懸崖陡峭如刀削,深不見底,只有翻滾的濃霧和風雪,如同巨獸張開的口,吞噬著一切光線和希望。但在大約下方二十多米處,一處勉強凸出崖壁、被厚厚積雪覆蓋的、狹窄的岩石平台上,他看到了——

  沈清音。

  她背靠著冰冷堅硬的岩壁,單膝跪在及膝深的積雪中,將那件寬大的舊作訓服外套,像最堅韌的盾牌,緊緊裹在胸前,死死護住懷裡的平安。她的頭髮早已散亂,被汗水和雪水浸透,緊貼在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頰上。臉頰上,一道新鮮的、深可見骨的傷口,從眉骨斜斜劃到下頜,皮肉翻卷,鮮血已經凝固成暗紅色的冰碴,但她仿佛感覺不到疼痛,或者說,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懷中的孩子,和……頭頂上方,那越來越近的、代表著「夜梟」追殺的、細微而致命的聲響。

  她微微抬著頭,那雙曾經盛滿星月、如今只剩下無邊冰冷、疲憊、以及一種令人心碎決絕的眼眸,死死盯著上方風雪瀰漫的懸崖邊緣,盯著顧戰北探出的、那布滿暗金「外骨骼」和鮮血的、不似人手的、猙獰的頭顱和手臂。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拉長、又被風雪狠狠撕碎。

  顧戰北看到了她眼中的震驚,難以置信,更深處,那如火山爆發般噴涌而出、卻又被強行壓抑的、混合了狂喜、劇痛、恐懼、以及……一絲他不敢深究的、陌生而冰冷的審視和……隔閡?

  他在她眼中,看到了一個「怪物」。

  一個覆蓋著猙獰暗金甲殼、渾身浴血、散發著恐怖而不祥氣息的、從地獄深淵爬出來的「怪物」。

  而他,透過她染血的臉頰、破碎的衣衫、和那死死護住胸前的姿態,看到了這三年來,她所經歷的一切苦難、掙扎、和深入骨髓的疲憊與創傷。看到了她懷中,那被衣物包裹、只露出一縷枯黃髮絲、氣息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他們女兒小小的輪廓。

  心臟,在那一刻,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後捏得粉碎!比任何「源血」反噬、比任何骨骼碎裂、比任何神經灼燒,都要痛苦百萬倍的劇痛,瞬間席捲了他的靈魂!

  清音……平安……我……回來了……

  以這副……模樣……

  「呃……啊……」 一聲破碎的、混合了無盡痛楚、愧疚、和無法言喻酸澀的哽咽,從他喉嚨深處擠出,卻被狂暴的風聲瞬間吞沒。

  沈清音的嘴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似乎想說什麼,想喊出那個刻在靈魂深處的名字,但最終,只是更緊地抱住了懷中的平安,那雙冰冷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波動,隨即,被更深的警惕和一種近乎本能的、母獸護崽般的決絕所取代。

  她微微側身,用自己單薄的身體,將懷中的平安,更嚴密地擋在了顧戰北的視線之外。這個細微的動作,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了顧戰北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她在……防備他?

  這個認知,帶來的痛苦,幾乎讓他摳進岩壁的手指瞬間鬆脫!

  就在這時——

  「嗖!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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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道細微的、卻帶著致命破空聲的黑色弩箭,如同毒蛇的獠牙,穿透上方的風雪,精準地射向趴在懸崖邊緣的顧戰北!一箭直取後心,一箭射向摳住岩壁的右臂關節!

  是「夜梟」的追兵!他們追上來了!而且,居高臨下,占據了絕對的地形優勢!

  死亡的危機,瞬間將顧戰北從巨大的情感衝擊和痛苦中強行拉回!他眼中那因為見到沈清音而短暫迷茫、痛苦的眼神,驟然重新被冰冷、暴戾、毀滅一切的熾白火焰所取代!

  「吼——!」

  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充滿暴怒的咆哮,摳住岩壁的右臂猛地發力,覆蓋著「外骨骼」的手臂肌肉賁張,竟將小半塊凍岩硬生生摳碎!同時,他的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在狹窄的懸崖邊緣猛地一擰!

  「嗤!嗤!」

  兩支弩箭,擦著他「外骨骼」的縫隙和後背掠過,深深沒入下方的雪坡,激起兩小蓬雪霧!其中一支,甚至擦過了他左臂「外骨骼」的邊緣,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閃爍著電火花的灼痕!

  「目標在懸崖邊緣!火力壓制!別讓他下去救人!」 上方,傳來了「夜梟」隊員急促而冰冷的命令聲。

  緊接著,更多的弩箭、子彈,如同冰雹般,從懸崖上方傾瀉而下!壓製得顧戰北根本抬不起頭,更無法向下攀爬,去接近沈清音和平安所在的平台!

  「清音!往下!找掩體!」 顧戰北用盡力氣,對著下方嘶聲吼道,聲音在風雪的嘶吼中,破碎而扭曲。

  沈清音沒有回答。她似乎早已料到了上方的攻擊。在顧戰北吼聲響起的同時,她已經抱著平安,猛地向平台內側、一塊突兀的、半人高的岩石後方撲去!動作迅捷得不像一個懷抱幼兒、精疲力盡的女人。

  「噗噗噗——!」

  子彈和弩箭打在岩石上,濺起無數碎石和火星!但暫時被岩石擋住。

  然而,平台太小了。岩石只能提供有限的掩護。而且,上方的「夜梟」隊員,顯然不打算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

  「用繩降!兩組下去!一組火力掩護!要活的!尤其是那個孩子!」 命令聲再次響起。

  緊接著,幾條黑色的速降索,如同毒蛇般,從懸崖上方拋下,在風雪中晃蕩。幾個身手矯健的「夜梟」隊員,已經開始沿著繩索,快速向下滑降!他們的槍口,始終對準著下方平台和顧戰北所在的懸崖邊緣。

  絕境!真正的絕境!

  顧戰北趴在懸崖邊緣,承受著上方火力的壓制,眼睜睜看著那些黑色的「毒蛇」沿著繩索滑下,距離沈清音和平安所在的平台,越來越近!而他,卻被火力死死釘在原地,寸步難移!

  暴怒,絕望,以及一種仿佛要焚燒靈魂的無力感,如同最毒的火焰,在他胸腔中瘋狂肆虐!胸口那印記,因為這極致的情緒和瀕臨絕境的危機,竟然再次開始了極其不穩定、極其危險的、最後的……搏動!仿佛一顆即將徹底爆裂的、不穩定的心臟!

  不!不能!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們!好不容易才來到她們面前!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她們再次落入「夜梟」的魔爪?!怎麼能看著她們在自己眼前受到傷害?!

  「源血」……力量……給我力量!更多的力量!無論什麼代價!無論變成什麼樣子!!

  顧戰北在意識深處瘋狂地嘶吼,如同最虔誠也最瘋狂的賭徒,將最後的一切——殘存的生命力、混亂的意志、對敵人的無盡恨意、以及對妻女深入骨髓的守護執念——全部、毫無保留地,灌注進胸口那個即將熄滅、卻又在絕境刺激下迴光返照的狂暴印記之中!

  「嗡——!!!」

  印記猛地一震!隨即,爆發出遠超之前任何一次、甚至超過在沙漠邊緣那次爆發的、刺眼欲盲的、暗金與熾白瘋狂交織的恐怖強光!光芒如同實質的火焰,瞬間將他整個身體吞沒!體表那些暗金色的「外骨骼」,在這強光的衝擊和灌注下,發出不堪重負的、仿佛要碎裂的呻吟,隨即,開始了更加瘋狂、更加劇烈、更加……不可控的異變!

  「外骨骼」的厚度在增加,稜角變得更加猙獰尖銳,表面甚至開始生長出細密的、如同倒刺般的凸起!一些部位的「外骨骼」邊緣,開始泛起熔岩般的暗紅,散發出恐怖的高溫,將周圍的冰雪瞬間汽化!他的體型,似乎也在這力量的瘋狂灌注下,膨脹了一圈,充滿了非人的、狂暴的力量感!

  但代價,同樣恐怖。皮膚下的裂紋,瞬間蔓延至全身每一個角落,暗金色的血液如同噴泉般湧出,又在高溫下迅速蒸發、凝固,形成新的、更加醜陋的痂殼。大腦深處,那被暫時隔離的混亂信息流,如同決堤的洪水,徹底衝垮了脆弱的意識防線,無數的畫面、聲音、意念,瘋狂撕扯著他的理智和自我認知!劇痛,超越了肉體,直達靈魂最深處,仿佛要將「顧戰北」這個存在,徹底撕裂、溶解、重構成某種未知的、可怖的東西!

  「呃啊啊啊——!!!」

  顧戰北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充滿了極致痛苦的咆哮,猛地抬起了頭!那雙眼睛,此刻已經徹底變成了燃燒的、熾白的火球,瞳孔深處旋轉的暗金星芒,因為狂暴的能量衝擊,幾乎要掙脫眼眶的束縛!他死死盯著上方那些正在快速滑降的「夜梟」隊員,以及更上方,懸崖邊緣那些正在瘋狂傾瀉火力的身影。

  然後,他動了。

  不再是被動地承受火力壓制。

  而是……進攻。

  他猛地鬆開摳住岩壁的雙手,身體竟然在沒有任何借力的情況下,如同違反了重力法則,向後一個詭異的、違反人體工學的、近乎鐵板橋般的後仰!同時,覆蓋著猙獰「外骨骼」和熔岩般高溫的雙腿,如同兩顆出膛的炮彈,狠狠蹬踏在身後的懸崖邊緣!

  「轟隆——!!!」

  巨響聲中,他身後的懸崖邊緣,竟被他這蘊含了恐怖力量的一蹬,硬生生蹬塌了一大片!碎裂的凍土、岩石、冰雪,如同雪崩般,朝著下方那些正在滑降的「夜梟」隊員,劈頭蓋臉地砸了下去!

  「小心落石!」 滑降中的「夜梟」隊員驚駭大叫,紛紛蜷縮身體,緊貼岩壁,或者拼命盪開繩索,試圖躲避。

  而顧戰北,則借著這一蹬的反作用力,身體如同出膛的炮彈,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和毀滅一切的氣勢,不是向下,而是……向上!迎著那潑灑而下的子彈和弩箭,朝著懸崖上方,那些「夜梟」的火力點,悍然撲去!

  「砰砰砰砰——!」

  子彈如同暴雨,打在他瘋狂異化、變得更加厚實猙獰的「外骨骼」上,爆出密集的火星和沉悶的撞擊聲!數發子彈甚至穿透了「外骨骼」的薄弱處,深深嵌入他的皮肉,帶來撕裂般的劇痛!但他不管不顧,眼中只有殺戮,只有毀滅擋在面前的一切!

  「怪物!開火!集火!」 懸崖上方的「夜梟」隊員發出驚恐的吼叫,火力更加瘋狂地集中向他傾瀉。

  顧戰北的身影,在槍林彈雨中,如同鬼魅般穿梭、突進!他不再完全依靠速度閃避,更多時候,是用那身不斷破損、又瘋狂修復、異化的「外骨骼」,硬扛著子彈,強行拉近距離!他的雙手,化作了最致命的武器,每一次揮擊,都帶著恐怖的力量和高溫,輕易就能撕開「夜梟」隊員的防彈衣,捏碎他們的骨骼,或者將他們連人帶槍,一起掃下懸崖!

  殺戮,在狹窄的懸崖邊緣展開,血腥而殘酷。

  顧戰北如同一個真正從地獄爬出的魔神,用最野蠻、最直接的方式,清理著每一個敢於擋在他和妻女之間的敵人。他的「外骨骼」在戰鬥中不斷破損、剝落,露出下面更加猙獰、仿佛被強行改造過的、布滿了暗金色紋路和新生角質層的肌肉組織。他的意識,在狂暴的力量和混亂信息流的衝擊下,也越來越模糊,越來越趨向於一種純粹的、本能的殺戮和守護欲望。

  但無論如何,他前進的方向,始終明確——向上,清理掉所有威脅,為下方的沈清音和平安,殺出一條生路!

  懸崖下方的平台上,沈清音緊緊抱著平安,蜷縮在那塊岩石後面。上方的槍聲、爆炸聲、怒吼聲、慘叫聲,如同來自地獄的奏鳴曲,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她甚至能感覺到,滾燙的、帶著暗金色光澤的血液,偶爾會從上方滴落,濺在岩石上,或者落在不遠處的雪地里,發出滋滋的聲響。

  她的身體,因為寒冷、疲憊、失血,以及那藥劑副作用的猛烈反噬,在不受控制地顫抖。懷中的平安,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小小的身體冰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如同破風箱般的雜音。

  但她的目光,卻死死地,透過岩石的縫隙,望向懸崖上方,那片被風雪、硝煙、和狂暴能量亂流籠罩的、如同煉獄般的戰場。

  她看到了那個「怪物」。

  那個在槍林彈雨中,浴血搏殺,以身為盾,為她和平安擋住所有來自上方威脅的……「怪物」。

  看到了他瘋狂異化的軀體,看到了他燃燒的、仿佛沒有理智的熾白眼眸,看到了他身上不斷流淌的、暗金色與暗紅色交織的、詭異的血液……

  那不是她的顧戰北。

  至少,不完全是。

  那個記憶中,會溫柔對她笑,會笨拙地哄她開心,會笨手笨腳想要給她驚喜,會因為她懷孕而緊張得手足無措,會在離別時強裝鎮定、眼底卻滿是不舍的……她的顧戰北。

  可是……

  為什麼,看著那個「怪物」在絕境中,用如此慘烈、如此瘋狂、如此非人的方式,為她和平安拼殺,她的心,會痛得仿佛要碎裂開來?為什麼,那「怪物」偶爾在殺戮間隙,目光掃過下方平台,掠過她所在的位置時,那雙燃燒的熾白眼眸深處,會閃過一絲極其短暫、卻清晰無比的、混合著無盡痛楚、愧疚、和深沉到讓她靈魂都為之顫慄的……眷戀與溫柔?

  為什麼……她體內那沉寂了三年、只有在救治平安時才會被動激發的、屬於「鑰匙」的、微弱而純淨的力量,在感知到那個「怪物」身上散發出的、狂暴混亂卻又帶著一絲奇異熟悉韻律的波動時,會不受控制地、極其輕微地……共鳴、悸動?

  一個可怕、卻又讓她血液都幾乎凍結的猜想,如同黑暗中升起的毒蛇,緩緩纏繞上她的心頭。

  難道……

  不!不可能!戰北他……應該已經……

  可是……那個坐標……秦衛國將軍的緊急通訊……「渡鴉」的信標……還有此刻,這個「怪物」不顧一切、只為守護她們而來的姿態……

  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污,不受控制地湧出,又被寒風瞬間凍結。沈清音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咬出血來,才強迫自己將那瘋狂的猜想和隨之而來的、滅頂般的複雜情緒,狠狠壓回心底。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活下去。帶著平安活下去。才是唯一要做的事。

  她猛地低下頭,不再去看上方慘烈的廝殺。顫抖著,從懷裡摸出最後一支、也是效用最猛烈、副作用也最大的、泛著不祥幽藍光芒的注射器。這是她最後的底牌,一旦使用,很可能會徹底透支她最後一點生命力,甚至可能……但此刻,別無選擇。

  她看了一眼懷中氣息奄奄的女兒,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化為深不見底的、母獸般的決絕。

  她將注射器,對準自己頸側另一邊的靜脈,狠狠扎了進去!

  「呃——!」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都要霸道的灼熱和刺痛,如同燒紅的鐵水,瞬間灌入她的血管,流遍四肢百骸!她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眼前驟然一黑,幾乎昏厥過去!但隨即,一股更加狂暴、更加不穩定、卻也更加龐大的力量,如同被強行喚醒的凶獸,在她早已瀕臨枯竭的身體深處,轟然爆發!

  她的臉色,瞬間湧起一片不正常的、病態的潮紅,眼白甚至浮現出血絲。但那雙冰冷的眼眸,卻亮得嚇人,銳利得如同出鞘的冰刃。身體的顫抖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了危險氣息的、不穩定的力量感。

  她輕輕放下(或者說,是小心翼翼地「放穩」)懷中的平安,用最後一點乾淨的布條,將她固定在岩石根部最背風、相對安全的位置。然後,她緩緩地,站了起來。

  手中,緊握著那支造型古怪的微型手槍。

  目光,如同伺機而動的母豹,冷冷地掃向懸崖上方,那些正在與顧戰北(或者說那個「怪物」)激戰、以及剛剛落到平台附近、正試圖繞過顧戰北、從側面繩索滑降下來抓捕她的「夜梟」隊員。

  上方,顧戰北的戰鬥,已經進入了最慘烈的尾聲。

  他用近乎同歸於盡的方式,以重傷為代價,硬生生將懸崖上方的幾個主要火力點和大部分「夜梟」隊員清除。此刻,他正死死纏住最後兩個身手最強、似乎是頭目的「夜梟」隊員,三人滾倒在懸崖邊緣的冰雪和血泊中,進行著最原始的、慘烈的肉搏。他的「外骨骼」多處碎裂,露出下面更加猙獰的血肉,暗金色的血液如同小溪般流淌。而對方,也傷痕累累,但配合默契,招招致命。

  更多的「夜梟」隊員,正從繩索上快速滑下,已經逼近了平台!至少有四人,已經落到了平台邊緣,呈扇形,朝著沈清音,緩緩包抄過來!他們手中的槍口,微微下壓,顯然目標是她的雙腿,想讓她失去行動能力,活捉。

  「放棄抵抗,『鐵玫瑰』。我們只要那個孩子。你可以活。」 為首的一名「夜梟」隊員,用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冰冷的聲音說道。

  沈清音沒有回答。她只是緩緩地,抬起了手中的微型手槍,槍口,微微晃動著,指向了最靠近的一名「夜梟」隊員。

  她的動作,因為藥劑副作用和身體的透支,而顯得有些飄忽、不穩。但她的眼神,卻冰冷、堅定得令人心悸。

  「抓住她!」 為首的「夜梟」隊員失去了耐心,低喝一聲。

  四名隊員,同時猛撲而上!動作迅捷,配合無間,封鎖了她所有可能的閃避空間!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砰!」

  一聲並不響亮、甚至有些沉悶的槍聲響起。

  不是沈清音手中的微型手槍。

  而是從……懸崖下方,更深處,那翻滾的濃霧和風雪之中,傳來的槍聲!

  緊接著——

  「噗!」

  剛剛撲到沈清音身前、伸出手抓向她肩膀的那名「夜梟」隊員,動作猛地一滯,眉心處,突然多了一個小小的、焦黑的孔洞!他眼中的殺意和勢在必得,瞬間凝固,然後迅速被茫然和死灰取代,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摔入了平台外側的萬丈深淵!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另外三名「夜梟」隊員瞬間僵住,動作一滯,驚駭地望向槍聲傳來的方向——懸崖下方,那片濃霧之中。

  沈清音的瞳孔,也猛地收縮!

  而懸崖上方,正在與最後兩名「夜梟」頭目肉搏的顧戰北,在聽到那聲槍響的瞬間,身體也幾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仿佛那槍聲,觸動了他意識深處某個幾乎被遺忘、被混亂淹沒的……印記?

  就在這時——

  「咻——!」

  「咻——!」

  「咻——!」

  三道快得幾乎連成一線、帶著悽厲破空聲的狙擊彈,如同死神的點名,精準地從懸崖下方的濃霧中,再次激射而出!目標,正是平台上,那剩下的三名「夜梟」隊員!

  「噗!噗!噗!」

  三聲幾乎同時響起的、令人牙酸的、子彈穿透顱骨的悶響!

  三名「夜梟」隊員,保持著前撲或警戒的姿勢,僵立在原地,眉心或太陽穴處,同時爆開血花,隨即,如同被割倒的麥稈,齊刷刷地撲倒在地,鮮血瞬間染紅了潔白的雪地。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聲,雪聲,和懸崖上方,那漸漸微弱下去的、屬於顧戰北與最後兩名「夜梟」頭目的、瀕死的搏鬥聲。

  沈清音手持微型手槍,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懸崖下方那片濃霧。是誰?能在這種極端惡劣的環境和地形下,進行如此精準、如此致命的遠程狙殺?是敵是友?

  平台上,只剩下她,和遠處岩石下昏迷的平安。以及,一地的屍體。

  懸崖上方,最後的搏鬥聲,也戛然而止。

  一聲重物墜落的悶響,然後是另一聲。

  隨即,是死寂。

  片刻之後,一個踉蹌的、沉重的、拖曳著什麼的聲音,緩緩地,從懸崖邊緣傳來。

  沈清音猛地抬頭。

  只見懸崖邊緣,一個身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是顧戰北。

  或者說,是那個「怪物」。

  他身上的暗金色「外骨骼」,已經殘破不堪,布滿了巨大的裂口和凹陷,多處地方的「外骨骼」甚至已經徹底剝落,露出下面如同被烈焰灼燒、又強行癒合的、布滿了暗金色紋路和新生角質、猙獰可怖的肌肉和骨骼。暗金色與暗紅色的血液,幾乎將他染成了一個血人。他的一隻手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經折斷。另一隻手中,還死死抓著一截斷裂的、屬於某個「夜梟」頭目的、連著部分脊椎的脖頸。

  他站在懸崖邊緣,風雪捲動著他破碎的衣物和身上流淌的血液。那雙燃燒的熾白眼眸,此刻光芒已經黯淡了許多,火焰正在緩緩熄滅,重新露出下面那雙布滿了血絲、卻依舊死死看向沈清音的、灰色的、疲憊、痛苦、卻又蘊含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的眼眸。

  他看著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但喉嚨里,只發出了嗬嗬的、破風箱般的、帶著血沫的氣流聲。

  隨即,他身體一晃,再也支撐不住,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倒向了……懸崖之外。

  倒向了那片翻滾的、吞噬一切的濃霧和風雪深淵。

  「不——!!!」

  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混合了無盡恐懼、絕望、和某種終於衝破一切理智和隔閡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從沈清音喉嚨深處,如同受傷雌獸的悲鳴,驟然炸響!

  她甚至沒有思考,身體已經先於意識,猛地向前撲出,不顧一切地,撲向了懸崖邊緣,撲向了那個正在墜落的身影,伸出了手!

  然而,太遲了。

  她的指尖,只觸碰到了一片冰冷的、帶著血腥氣的空氣,和幾片從他破碎衣物上飄落的、染血的布片。

  顧戰北的身影,如同斷線的風箏,如同燃盡的流星,迅速被翻滾的濃霧和風雪吞沒,消失在那深不見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與希望的……

  黑暗深淵之中。

  只有他最後望向她的、那雙複雜的眼眸,和那聲未能出口的呼喚,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入她的靈魂,將她定格在懸崖邊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寒風,卷著雪粒,抽打在她臉上,混合著滾燙的、奔涌而出的淚水。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聲音,失去了色彩,失去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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