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雪頂的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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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停了。

  雪,也停了。

  鉛灰色的天穹,如同凝固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頭頂。肆虐了許久的暴風雪,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驟然間偃旗息鼓,只留下無邊無際的、死寂的、冰冷的白。雪峰、山脊、懸崖、深谷,都披上了一層厚厚的、新落的、純淨到刺眼的白雪,掩蓋了昨夜所有的血腥、硝煙、搏殺與墜落。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一種宏大而虛無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沈清音跪在懸崖邊緣。

  她的身體,依舊維持著那個前撲、伸手、試圖抓住什麼的姿勢,如同一尊被瞬間冰封的雕塑。伸出的手臂,僵直地指向那片翻滾翻騰、此刻已漸漸平復、露出下方更深邃黑暗的濃霧深淵。指尖,還殘留著剛才觸碰到的、那幾片染血布料的冰冷觸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顧戰北的、混合了硝煙、血腥、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非人能量的、奇異氣息。

  她一動不動。

  只有胸膛,在極其輕微、卻異常急促地起伏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喉嚨和肺部火辣辣的灼痛,和冰冷的、帶著濃重血腥與焦糊味的空氣。每一次呼氣,都在面前凝成一團迅速消散的白霧,模糊了她空洞、失焦、卻又仿佛燃燒著某種冰冷火焰的視線。

  她的臉上,布滿了凍結的淚痕和血污,與傷口處凝結的暗紅色冰碴混合在一起,呈現出一種悽厲而破碎的美。那雙曾經清澈明亮、此刻只剩下無邊冰冷、疲憊、和深入骨髓哀慟的眼眸,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下方那片吞噬了顧戰北的黑暗深淵。

  不。

  她沒有哭喊,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他……掉下去了。

  在她眼前。

  那個……怪物?那個……顧戰北?

  那個用最慘烈、最瘋狂、最非人的方式,為她和平安殺出一條血路,最後卻連一句話都沒能留下,就那樣墜落、消失在她指尖之外的……男人?

  為什麼?

  為什麼要在她幾乎已經接受了他可能早已死去、化為塵埃的事實,帶著平安在這地獄般的人世間掙扎求存了三年之後,又以這樣一副面目,出現在她面前?在她最危險、最絕望的時刻,如同宿命般降臨,用燃燒生命的戰鬥,撕開黑暗,帶來一絲微弱的希望曙光,卻又在她剛剛觸碰到的瞬間,親手將這曙光……狠狠掐滅,拖入更深的黑暗?

  是為了讓她再經歷一次失去的劇痛嗎?

  是為了懲罰她這三年不夠堅強嗎?

  還是……這根本就是一場更加殘酷的、針對她的、來自命運最深處的嘲弄和玩笑?

  無數的疑問,如同冰冷的毒蛇,在她空蕩蕩的腦海中穿梭、撕咬,卻無法帶來任何答案,只有更加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痛苦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的茫然。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收回了僵在半空、早已凍得麻木僵硬的手。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觸碰到了掌心那冰冷堅硬的金屬觸感——是那支造型古怪的微型手槍。在剛才那撲出的一瞬間,她甚至忘了自己還握著它。

  有什麼用呢?

  她想。就算有槍,就算有藥,就算她還能勉強站起來戰鬥……又能改變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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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夜梟」的組織,如跗骨之蛆,無窮無盡。那個墜入深淵的人,生死未卜,或者說,幾乎是必死無疑。而她懷裡的平安……

  平安!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閃電,狠狠劈開了沈清音腦海中那片死寂的麻木和虛無!她猛地一顫,仿佛從一場漫長而冰冷的噩夢中驚醒!

  平安!她的女兒!她還在這裡!在岩石後面!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追殺,又暴露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她怎麼樣了?

  巨大的恐慌和後怕,瞬間攫住了沈清音的心臟!她甚至顧不上再去想顧戰北,顧不上身體的僵硬和劇痛,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手腳並用地,從懸崖邊緣爬了起來,踉蹌著,撲向那塊保護了平安的岩石。

  岩石根部,那小小的、被衣物和毛毯包裹的身影,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沈清音的心跳,幾乎在這一刻停止!她撲到女兒身邊,顫抖著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去摸她的頸動脈。

  指尖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依然頑強存在的、溫熱的呼吸,和一下、又一下、緩慢到令人心悸、卻依然在堅持跳動的脈搏。

  平安還活著。

  這個認知,如同最溫暖的泉流,瞬間注入了沈清音幾乎凍結的血液和靈魂,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也帶來了更深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酸楚和心疼。

  女兒還活著。在經歷了這樣的顛簸、寒冷、驚嚇之後,她還頑強地抓著生的邊緣。

  可是,她的情況,顯然更糟了。小小的眉頭痛苦地緊蹙著,嘴唇的紫色更深了,呼吸不僅微弱,還帶著更加清晰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雜音。身體的溫度,低得嚇人。

  必須立刻救治!必須離開這裡!必須找到一個相對安全、溫暖的地方!

  求生的本能,和母親保護孩子的天性,瞬間壓倒了所有的悲傷、痛苦和茫然。沈清音的眼神,重新變得冰冷、銳利、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絕。她迅速檢查了一下女兒的狀況,確認沒有明顯的外傷加重後,立刻開始行動。

  她先從一具「夜梟」隊員的屍體上,扒下一件相對厚實、完好的雪地偽裝服,用匕首割開,裹在平安身上,增加保暖。然後,她撕下自己內衣相對乾淨的內襯,快速處理了一下自己臉上最深的傷口,用布條草草包紮止血。接著,她開始搜集戰場上有用的物資:彈藥(雖然她的槍特殊,但「夜梟」的某些裝備或許有用)、壓縮乾糧、水壺、急救包、繩索、甚至從屍體上找到了幾支可能用得上的興奮劑和止血針劑。

  她的動作迅捷、冷靜、高效,仿佛剛才那個跪在懸崖邊失魂落魄的女人從未存在過。只有偶爾,在目光掃過懸崖邊緣,掃過雪地上那些暗金色與暗紅色交織的、觸目驚心的血跡時,她的動作,會幾不可察地頓一下,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快、卻無比深刻的痛楚和複雜,隨即,被更深的冰寒所覆蓋。

  她不能停。不能去想。至少現在不能。

  她必須帶著平安,活下去。

  就在她剛剛將一個「夜梟」隊員的戰術背包清空,準備將搜集到的物資和女兒一起固定好,嘗試尋找下山路徑時——

  「咔噠。」

  一聲輕微、卻異常清晰的、仿佛金屬扣被打開的聲音,在這片死寂的雪頂之上,突兀地響起。

  聲音來源,不是懸崖下方,也不是周圍的雪地。

  而是……來自她自己的身上?準確說,是來自她貼身內衣的一個極其隱蔽的、用特殊防水材料縫製的暗袋。

  沈清音的身體,瞬間僵住!她猛地低頭,看向自己胸前。暗袋的位置,似乎……在微微發燙?而且,傳來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有規律的……震動感?

  什麼東西?她身上怎麼會有自己不知道的東西在響?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背包,用微微顫抖的手,解開了外衣,找到了那個暗袋。暗袋的縫線,不知何時,竟然自己……融化了?露出裡面一個約莫指甲蓋大小、通體黝黑、表面沒有任何標識、此刻正散發著微弱幽藍色光芒、並伴隨著「咔噠」聲有規律地震動著的……金屬薄片?

  這是……什麼?

  沈清音瞳孔驟縮!她從未見過這個東西!也絕不可能自己把這樣一個東西縫在貼身暗袋裡!是誰?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是「夜梟」?他們在抓住她之前動了手腳?不,如果是「夜梟」,他們剛才完全沒必要大費周章地追殺、圍捕。而且,這個東西看起來……不像追蹤器,倒像是……

  她猶豫了一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那個震動的金屬薄片。

  就在指尖接觸的瞬間——

  金屬薄片猛地停止了震動!表面的幽藍光芒驟然變得明亮、穩定!緊接著,一個微型的、淡藍色的、由無數細密光點構成的全息投影,從薄片上方投射出來,懸浮在沈清音眼前。

  投影中,是一個她既陌生、又仿佛在哪裡見過輪廓的、中年男人的半身像。男人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但眼神銳利、冷靜,帶著一種學者般的清矍和久經風霜的深刻痕跡。他穿著一身老舊的、洗得發白的實驗室工作服,背景似乎是一個堆滿了書籍和儀器的、雜亂而充滿科技感的房間。

  沈清音的呼吸,在看清這個投影的瞬間,猛地一窒!

  這個人……她雖然從未見過,但那種氣質,那種眼神……為什麼……會讓她感到一種極其微弱的、仿佛源自血脈深處的……熟悉感?還有那身實驗室工作服……是「信天翁」計劃的研究人員?父親沈建國的同事?

  投影中的男人,似乎也在「看」著她。他的嘴唇動了動,一個經過特殊處理、顯得有些失真、卻異常清晰的、帶著金屬質感和無盡疲憊的聲音,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不是通過耳朵):

  「沈清音同志,如果你能看到這段信息,說明嚴墨(代號『渡鴉』)預設的、最後的『生物諧波應激信標』,已經在最危急的時刻,被你和『載體』之間強烈的生命共鳴與危機波動,雙重觸發激活了。」

  嚴墨?!「渡鴉」?!是那個……秦衛國將軍提過的、父親的副手、在「禿鷲谷」犧牲了的嚴博士?!他留下的信標?!

  沈清音的心臟狂跳起來!她死死盯著投影,生怕漏掉一個字。

  「時間有限,長話短說。」 投影中的嚴墨(或者說,是他留下的預設信息)語速很快,「這個信標,是我利用『源血』樣本的惰性態組織,結合『鑰匙』諧波的特殊頻率,以及沈建國將軍的部分腦波特徵,秘密製造、並委託秦衛國將軍,在確保你絕對安全、且不被你察覺的情況下,植入你體內的。它的觸發條件極其苛刻:必須在你生命垂危、且附近出現高濃度『載體』血脈波動、兩者產生強烈共鳴時,才會激活。這意味著,當你看到這段信息時,你已身處絕境,而且……顧戰北,他很可能就在你附近,並且……狀態極其不穩定,甚至可能……瀕臨失控或異化。」

  顧戰北……就在附近……狀態不穩定……異化……

  沈清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懸崖邊緣,那片染血的雪地,和下方黑暗的深淵。難道……剛才那個「怪物」……真的是他?而且,嚴墨早就預料到了他可能會變成這樣?

  「聽我說,清音。」 嚴墨的聲音更加凝重,「顧戰北體內的『源血』,在『方舟』自毀時,因緣際會,與他強行融合,形成了一個極不穩定的、充滿矛盾的『混沌系統』。這賦予了他超越常人的力量和生存能力,但也讓他時刻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並有徹底迷失自我、被力量吞噬、或引發不可控異變的危險。他就像一顆行走的、不穩定的『生物炸彈』。」

  「而你和你的女兒平安,」 嚴墨頓了一下,投影中的眼神,似乎流露出一絲深沉的悲憫和擔憂,「你們是他這『混沌系統』中,唯一的、也是最穩固的『錨點』。你們的生命連接、情感羈絆,是維繫他『人性』、防止他徹底崩潰或淪為『怪物』的最關鍵因素。尤其是平安,她身上流淌著你們兩人的血脈,是『鑰匙』與『載體』最直接、最純淨的結晶,她對顧戰北體內那狂暴力量,有著天然的、奇異的『安撫』與『引導』作用。但同時,她也因此,更容易被那力量吸引、甚至……侵蝕。」

  沈清音緊緊抱住了懷中的女兒,臉色更加蒼白。她想起平安身上那些不明原因的虛弱、紫紺,還有自己偶爾在救治她時,感應到的、女兒體內那股微弱卻異常頑強的、仿佛與某種龐大而黑暗存在隱隱相連的奇異波動……難道,這都是因為顧戰北?因為他體內的「源血」?

  「現在,你們的處境,比我預想的還要糟糕。」 嚴墨繼續道,投影開始微微閃爍,似乎能量不足,「『夜梟』對『種子』和『源血』的覬覦,遠超預估。他們不會放過你們。而顧戰北的狀態,也無法持久。你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且能提供必要技術支持的地方,來穩定顧戰北的狀態,治療平安,並……尋找徹底解決『源血』隱患的方法。」

  「這個信標,不僅僅是留言。它內部,儲存著一個最終的、連秦衛國將軍都不知道的、『信天翁』計劃最高機密——『歸零』計劃的啟動坐標,以及進入那個最終安全層的生物密鑰。那個地方,位於雪山深處,一個利用天然地熱和磁屏蔽、結合最尖端生物科技打造的秘密基地,代號『搖籃』。那裡,有沈建國將軍和我,留下的最後的研究資料、設備,以及……可能對解決『源血』問題有幫助的東西。」

  投影開始變得不穩定,嚴墨的聲音也出現了斷續:「坐標是……東經……北緯……進入方法……需要你和顧戰北,或者至少是你們兩人的直系血脈(平安)的……生物信息共同驗證……記住,只有在那裡,你們才有一線生機……才能……真正擺脫『夜梟』的追殺,也才有可能……幫助顧戰北找回自我,治癒平安……」

  「最後……」 嚴墨的投影閃爍得越來越厲害,聲音也變得更加微弱,卻帶著一種最後的、沉重的託付,「清音,我知道這很難。但請相信,戰北那孩子,他從未忘記過你,從未放棄過尋找你們。他承受的痛苦,遠超你的想像。他所做的一切,包括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都是為了……回到你們身邊,保護你們。」

  「去找他。帶他去『搖籃』。用你和孩子的存在,喚醒他,錨定他。這是你們一家……唯一的生路。也是……我對沈將軍,最後的交代。」

  話音落下,投影猛地一閃,徹底消失。那枚金屬薄片,也瞬間失去了所有光芒,變得冰冷、死寂,如同最普通的金屬殘片,從沈清音手中滑落,掉在雪地上。

  沈清音呆呆地站在原地,保持著伸手的姿勢,一動不動。

  信息量太大了。嚴墨的話,如同驚雷,在她腦海中反覆炸響。

  顧戰北還活著,以一種非人的、痛苦的、隨時可能失控的狀態。

  她和平安,是他唯一的「錨點」。

  「夜梟」的威脅,遠未結束。

  還有一個最後的秘密基地「搖籃」,是唯一的生路。

  而進入「搖籃」,需要她和顧戰北,或者平安的……生物信息。

  顧戰北……還活著嗎?從那麼高的懸崖墜落……

  不,嚴墨說他還活著,狀態不穩定。而且,剛才那個「怪物」展現出的恐怖生命力和力量……也許,他真的沒死?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火種,瞬間點燃了沈清音心中那幾乎熄滅的希望,也帶來了更加劇烈的、撕扯般的痛苦和矛盾。

  如果他還活著,如果那個「怪物」真的是他……她要如何面對?如何接受?如何……去「喚醒」和「錨定」一個幾乎已經變成怪物的丈夫?

  而且,他現在在哪裡?是墜落懸崖後,卡在了某個地方?還是……已經離開了?

  她必須找到他!無論他現在是什麼樣子!嚴墨說,他是為了回到她們身邊,才變成這樣。是為了保護她們,才在剛才的戰鬥中……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懸崖下方。那片濃霧,已經散去了大半,露出了下方陡峭、覆蓋著冰雪和裸露黑色岩石的、深不見底的崖壁,以及更下方,被大量積雪和崩落岩石堆積的、模糊不清的谷底。

  太高了。從這裡掉下去,生存的機率……

  不!他必須活著!嚴墨說了,他還活著!而且,只有找到他,她們才有可能進入「搖籃」,平安才有可能得到真正的救治!

  沈清音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冰冷,充滿了破釜沉舟的決絕。她不再猶豫,迅速將昏迷的平安用繩索和布料,牢牢地、面對面地綁在自己胸前,就像之前在哨所里做的那樣。然後,她背起那個裝滿物資的戰術背包,拿起手槍,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染血的雪頂戰場,和懸崖邊緣。

  她走到懸崖邊,向下望去,仔細尋找著可能的攀爬路徑,或者……顧戰北墜落時可能留下的痕跡。

  陡峭,光滑,覆蓋著新雪,幾乎沒有落腳點。但並非完全垂直,有一些突出的岩石和狹窄的冰裂縫隙。

  她沒有專業的攀岩裝備,只有從「夜梟」屍體上找到的一捆繩索和幾根岩釘。以她現在的狀態,帶著平安,進行這種近乎垂直的懸崖速降,無異於自殺。

  但,沒有選擇。

  她必須下去。必須找到他。

  生,一起生。死……那就一起死在這雪山里,也好過落在「夜梟」手中,或者眼睜睜看著平安病死。

  她選了一處看起來相對穩固的岩石,將繩索一端牢牢固定。然後,她將繩索另一端在腰間和背負平安的綁帶上打好複雜的結,檢查了一遍又一遍。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岩釘和簡易的下降器(用「夜梟」裝備改裝的),面向懸崖,背對著深淵,緩緩地,一步步地,退了下去。

  身體懸空。冰冷的寒風,瞬間包裹了她。腳下,是深不見底的、令人眩暈的虛空。

  她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和技巧,控制著下降的速度,尋找著岩壁上的每一個微小凸起和縫隙,作為暫時的落腳點和緩衝。

  下降。緩慢,艱難,危險重重。

  她的精神,高度集中,全部的感知,都用於尋找路徑、穩定身體、和保護胸前的平安。暫時,將所有的悲傷、痛苦、恐懼、和對顧戰北下落的擔憂,都強行壓在了心底最深處。

  她如同雪山峭壁上一隻頑強而孤獨的母蛛,拖著沉重的負擔,向著黑暗的深淵,一點一點地,垂降下去。

  她不知道,在她下方大約一百五十米處,一處被大量崩落積雪和岩石半掩的、狹窄的冰裂縫隙深處。

  顧戰北,靜靜地躺在那裡。

  他身上的暗金色「外骨骼」,在墜落和撞擊中,已經破碎、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更加猙獰、仿佛被烈焰和冰霜反覆蹂躪過的、布滿了暗金色紋路、新生角質、焦黑傷口和冰凍血痂的軀體。他的左臂,以一個完全扭曲的角度壓在身下,顯然已經徹底折斷,甚至可能碎裂。右腿也呈現出不自然的彎曲。胸口的印記,光芒已經徹底熄滅,只剩下一個焦黑的、仿佛被烙鐵燙過的、微微凹陷的傷痕,周圍布滿了蜘蛛網般的裂紋,一直蔓延到整個胸膛。

  他沒有呼吸。至少,沒有明顯的、屬於人類的、胸腔起伏的呼吸。

  但如果你靠得足夠近,將耳朵貼在他那布滿裂紋和血痂的胸口,或許能聽到一聲極其微弱、緩慢到幾乎一分鐘才跳動一下的、沉悶的、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搏動。那不是心臟的跳動,更像是……某種更加深沉、更加原始、與腳下大地和周圍冰雪隱隱共鳴的……能量脈動。

  他的臉龐,大部分被破碎的「外骨骼」殘片和凍結的血污覆蓋,看不清容貌。只有那雙眼瞼緊閉的眼睛,在偶爾有細微雪粒落在上面時,覆蓋著冰霜的眼睫毛,會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顫動一下。

  仿佛在沉睡。

  又仿佛,在等待。

  等待某個聲音,某個人,某份執念,將他從這冰冷、黑暗、瀕臨徹底崩解的沉眠與混沌之中……

  強行喚醒。

  懸崖之上,沈清音還在艱難下降。

  懸崖之下,冰縫深處,顧戰北沉寂如死。

  只有永不止息的風,卷著雪粒,在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慘烈殺戮、又被新雪覆蓋的、寂靜而冰冷的雪山絕域之中,嗚嗚地吹過。

  仿佛在哀悼。

  也仿佛,在預示著……

  更加艱難、也更加不可預測的、命運交織的下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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