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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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是死神手中最冰冷的剃刀,呼嘯著,捲起億萬噸級的、泛著死灰色的雪沫,在鉛雲低垂的天穹下,瘋狂旋舞、抽打。視線,被壓縮到極限,十步之外,便只剩下翻滾的、吞噬一切的白。聲音,被風的尖嘯和雪粒擊打岩石的密集爆響徹底淹沒,只剩下一種宏大而虛無的、令人耳膜刺痛的嗡鳴。

  顧戰北抱著沈清音,如同怒海中的一葉孤舟,在陡峭、濕滑、覆蓋著新落浮雪和暗藏致命冰裂隙的雪坡上,艱難地、一步一陷地,向著記憶中和感知中、那片更加崎嶇、更加難以通行的、被稱作「鬼見愁」的斷崖冰裂縫隙地帶,挪動。

  每一步,濕透、赤裸的雙足,都深深陷入及膝、甚至及腰的積雪,刺骨的冰寒,如同無數根鋼針,瞬間穿透皮肉,直刺骨髓。斷裂的肋骨,在每一次呼吸和身體的顛簸中,傳來清晰的、令人牙酸的摩擦痛楚。懷中,沈清音的身體,冰冷,僵硬,輕得仿佛沒有重量,只有胸口那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起伏,和鼻息間呵出的、轉瞬即逝的、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白霧,還在頑強地證明著生命的存在。

  寒冷,疲憊,劇痛,如同三條最惡毒的蟒蛇,死死纏繞著他,試圖將他拖入永恆的沉眠。但他體內,那股新生的、暗金色的能量,以一種緩慢、穩定、卻又異常堅韌的韻律,在四肢百骸、在胸口那個搏動的印記中,緩緩流轉。這能量,並不熾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隔絕部分寒冷的「溫潤」,勉強維持著他瀕臨崩潰的體溫和體力,也讓他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的意志。

  不能停。不能倒下。清音在等。平安……還在某個未知的地方,等著。

  他死死咬著牙,牙齦因為過度用力而滲出血絲,混合著冰冷的雪水咽下,帶來一絲鐵鏽味的刺痛和虛幻的暖意。赤紅的、布滿血絲的雙目,穿透肆虐的風雪,死死盯著前方那片混沌的白,尋找著任何可以作為參照物、或者暫時避風處的岩石凸起、冰塔陰影。

  然而,比自然環境的嚴酷更加迫近的死亡威脅,如同跗骨之蛆,緊隨其後。

  「嗡——!」

  一聲低沉、卻異常清晰的、仿佛某種高精度雷達鎖定目標的蜂鳴聲,穿透風雪的嘶吼,極其突兀地,在他耳邊的風雪聲中響起!緊接著,一道微不可察的、淡紅色的、如同雷射般的細線,瞬間劃破翻湧的雪幕,精準地,照射在了他側前方不遠處、一塊裸露的黑色岩石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冒著淡淡青煙的紅點!

  狙擊鎖定!

  顧戰北的心臟,瞬間沉到冰點!身體的本能,幾乎在紅點出現的瞬間,便做出了反應!他猛地向側後方撲倒,抱著沈清音,狠狠摔入一處被積雪半掩的、相對低洼的溝壑!

  「咻——!」

  幾乎在他身體離開原地的同時,一聲悽厲到極致的、遠超風雪尖嘯的、特殊彈頭的破空聲,撕裂空氣,狠狠打在他剛才站立位置後方的雪坡上!

  「轟!!」

  沉悶的爆炸聲響起!不是普通的狙擊子彈,而是高爆彈!積雪混合著凍土和碎石,被炸得沖天而起!狂暴的衝擊波,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和厚厚的積雪,也狠狠撞在顧戰北的後背上,將他連同懷中的沈清音,又向後掀飛了幾米,重重摔在更深的雪窩裡,激起漫天雪塵!

  「咳……咳咳……」 顧戰北被震得眼前發黑,喉嚨一甜,又是一口污血湧出,染紅了身下的白雪。但他死死護著懷中的沈清音,用自己殘破的後背,承受了大部分衝擊。

  「目標進入G-7區域!有積雪掩體!A組,迂迴左側,封鎖下山路徑!B組,正面壓制!狙擊手,尋找機會,目標優先級:擊傷『載體』,活捉『鐵玫瑰』!」

  冰冷、精確、不帶絲毫情感的命令聲,透過微型通訊器泄露的些許電子雜音,混合在風雪的呼嘯中,隱約傳來。

  不止一個狙擊手!還有至少兩個戰術小組,正在從不同方向,快速包抄過來!他們顯然裝備了能在這種極端惡劣天氣下保持精度的先進觀瞄和狙擊系統,而且戰術明確——利用遠程火力壓制、驅趕,再由地面小隊完成合圍、捕捉!

  絕境中的絕境!

  顧戰北趴在冰冷的雪窩裡,劇烈地喘息著,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硬拼,是死路一條。原地固守,只會被慢慢耗死,或者被狙擊手點名。繼續向上,進入那片更加危險的斷崖冰縫區,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地形更加複雜,可以干擾狙擊手的視線和彈道,也可能存在天然的隱蔽所甚至……絕路中的生路?

  但以他現在的狀態,抱著清音,在那片區域移動,無異於自殺。而且,那裡是真正的「鬼見愁」,連經驗最豐富的登山家和走私販都不敢輕易涉足,冰裂縫隙深不見底,雪崩風險極高。

  怎麼辦?!

  就在他心念電轉,急速權衡利弊的剎那——

  「嗡——!」

  又是一聲鎖定蜂鳴!這一次,紅點直接出現在了他藏身的雪窩邊緣,距離他不過咫尺之遙!對方顯然已經大致確定了他的位置,正在用狙擊火力進行試探和壓制!

  「咻!咻!」

  連續兩發高爆彈,幾乎是擦著雪窩的邊緣飛過,在附近的雪地上炸開!更大的雪浪和衝擊波,將顧戰北和沈清音幾乎徹底掩埋!冰冷的雪塊砸在身上,帶來劇痛和窒息感!

  不能再等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顧戰北眼中厲色爆閃!他猛地從雪中探出頭,目光如同最兇狠的孤狼,死死掃了一眼紅點射來的大致方向——側前方大約三百米外,一處被冰雪覆蓋的、相對凸起的岩石稜線!

  就是那裡!

  他沒有試圖反擊——手中只有一把近乎報廢的「裂魂」,射程和威力都遠遠不夠。他做出了一個更加瘋狂、卻也可能是唯一的選擇——

  賭!

  賭對方狙擊手的反應速度!賭這肆虐的風雪對彈道的影響!賭自己這具新生的、蘊含著奇異能量的身體,所能爆發出的、最後的、超越極限的速度和力量!

  「嗬——!」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混合了無盡痛苦、決絕、與毀滅欲望的低吼,從他喉嚨深處炸出!他不再隱藏,不再迂迴,抱著沈清音,猛地從雪窩中暴起!不是向著側面或後方閃避,而是……向著側前方,那片更加陡峭、積雪更深、也距離狙擊點更近的、通往「鬼見愁」方向的雪坡,用盡全身殘存的力量,發足狂奔!

  是的,狂奔!

  在及腰深的積雪中,在陡峭濕滑的雪坡上,抱著一個人,向著死亡地帶,發起了自殺式的衝鋒!

  「目標移動!向G-8區域高速突進!速度……超出預估!」 通訊頻道中,傳來了狙擊手略帶驚愕的聲音。

  「開火!自由射擊!阻止他!」 指揮官氣急敗壞的吼聲。

  「咻咻咻——!!」

  更多的子彈,如同潑水般,從側面、後方,向著顧戰北瘋狂傾瀉而來!高爆彈在雪地上炸開一團團死亡的焰火,普通穿甲彈帶著悽厲的尖嘯,犁開深深的雪溝,緊追著他的腳後跟!

  但顧戰北的身影,在深雪和陡坡中,快得如同一道鬼魅!不,不是純粹的直線速度,而是一種詭異的、充滿了不規則變向、急停、折返、甚至偶爾違背物理常識般、在不可能的角度強行扭轉身體、避開致命彈道的、近乎「預知」般的閃避!

  他體內的暗金色能量,在極致的生死壓迫和瘋狂的奔跑中,仿佛被徹底「點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騰流轉!胸口那個符文印記,搏動得如同戰鼓!皮膚下那些黯淡的紋路,重新亮起微弱卻穩定的暗金光芒!這能量,不僅帶來了力量和速度的短暫爆發,更讓他的感知、反應、甚至對危險的直覺,提升到了一個近乎非人的境地!

  他能「感覺」到子彈撕裂空氣的軌跡,能「預判」到爆炸衝擊波擴散的範圍,能「找到」腳下積雪中相對堅實的落點!這是一種超越視覺、聽覺、甚至理智計算的、純粹本能的、仿佛與這片狂暴的雪山融為一體的……戰鬥直覺!

  「砰!」

  一發子彈擦著他的左肩掠過,帶走一小塊皮肉,鮮血飛濺!

  「轟!」

  又一發高爆彈在他右側兩米外炸開,氣浪將他狠狠掀飛,但他落地翻滾,卸去大部分力量,起身繼續前沖!

  鮮血,從他的肩膀、後背、小腿不斷滲出,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拖出一條觸目驚心的、蜿蜒向前的血色虛線。但他不管不顧,眼中只有前方那片越來越近、也越來越猙獰恐怖的、仿佛巨獸張開的、布滿犬牙交錯冰凌和漆黑裂縫的斷崖地帶!

  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

  「鬼見愁」,近在眼前!

  那是一片被億萬年風雪和地質活動雕刻出的、真正的死亡絕域。巨大的、仿佛被天神用斧頭劈開的、深不見底的黑色斷崖,如同大地的傷疤,橫亘在雪坡盡頭。斷崖邊緣,是無數或寬或窄、或明或暗、被冰雪半掩的、如同惡魔利齒般的冰裂縫隙。狂風在這裡被地形擠壓、加速,發出如同萬千冤魂哭泣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嘯!溫度,似乎也比其他地方更低了幾度,空氣冷得仿佛能凍結靈魂。

  「他衝進『鬼見愁』了!停止射擊!B組,C組,從兩側緩坡包抄過去!小心冰縫和雪崩!A組,守住下山出口!他跑不了!」 通訊頻道中,指揮官的聲音帶著一絲氣急敗壞,也有一絲如釋重負——進入那種地方,和自殺沒什麼區別,但活捉的可能性也大大降低了。

  槍聲,驟然停歇。只有風雪,依舊在斷崖上空,發出永不停息的、死亡的奏鳴曲。

  顧戰北衝到了斷崖邊緣。他停下腳步,站在一道相對寬闊、但同樣深不見底的冰裂縫隙邊緣,劇烈地喘息著,如同拉破的風箱。懷中的沈清音,似乎因為剛才劇烈的顛簸,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痛苦的呻吟。

  「清音……再堅持一下……」 顧戰北低頭,用臉頰貼了貼她冰冷的臉,嘶啞地安撫,儘管他知道她可能聽不見。

  他抬起頭,望向身後。風雪中,影影綽綽,至少七八個穿著雪地偽裝的身影,正從兩側的緩坡,呈鉗形,小心翼翼地,向著斷崖邊緣包抄過來。他們的動作,充滿了警惕,槍口始終指向他和沈清音的方向。

  前有絕路,後有追兵。

  絕境,真正的絕境。

  但顧戰北的臉上,沒有任何恐懼,只有一種被冰雪和鮮血凍結的、近乎虛無的平靜。他緩緩地,將沈清音,用最後一點乾淨的布條,牢牢地、面對面地,綁在了自己胸前,就像在「搖籃」里,她曾經做過的那樣。

  然後,他握緊了手中那柄布滿裂紋、卻依舊冰冷的「裂魂」。

  最後看了一眼那些正在逼近的、代表著「夜梟」的黑色身影。

  嘴角,緩緩勾起。

  那是一個沒有任何溫度,卻仿佛蘊含著能點燃這片雪原所有仇恨與決絕的、冰冷的弧度。

  「想抓我們……」

  他低聲自語,聲音嘶啞,卻清晰地穿透了風雪的尖嘯,傳入每一個正在逼近的「夜梟」隊員耳中。

  「下來。」

  「陪我們……」

  他轉過身,面對著腳下那道深不見底、仿佛通往幽冥地獄的、漆黑的冰裂縫隙。

  然後,在那些「夜梟」隊員驚駭、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在狙擊手試圖重新鎖定卻因為角度和風雪而徒勞的咒罵聲中——

  向前一步。

  踏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冰冷的、永恆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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