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今天這節晚自習大概是廢了
當天晚自習。時棲覺得自己今天這節晚自習大概是廢了。
離下課還有將近四十分鐘，她的數學卷子還停留在選擇題第七題，連題目都讀了四遍都沒讀進去。
題目里有個"操場"的"場"字，她盯著那個字看了五秒，腦子裡蹦出來的不是解題步驟，而是綜合樓走廊里俞澄拉她衣角的樣子。
她用力閉了一下眼，把那個畫面強行從腦海里刪掉，重新看題。已知橢圓C的方程為x²/a²+y²/b²=1，a＞b＞0，離心率為，她翻開草稿紙，在上面寫了個"解"字，然後反應過來，飛快地塗成一團黑。
她強迫自己又做了兩道選擇題。第八題還算順利，第九題算到一半卡住了，她在草稿紙上列了個方程組，解著解著又走神了。
晚上去操場，走操場。
她以前覺得晚飯後去操場上繞圈的人都是閒的。
大熱天的，蚊子又多，有什麼好走的？
她把筆放下，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水是常溫的，不是冰的，但她覺得嗓子還是干。她又喝了一口，看了眼黑板上方的掛鍾。
還有三十五分鐘。她從來沒覺得晚自習這麼長過。
劉清蕎終於抬起頭，側過臉看她，輕聲說："你今天第幾次看鐘了？"
"幹嘛？第一次。"時棲面不改色。
"哦，"劉清蕎點點頭，"那你剛才看那兩眼是我眼花了。"
劉清蕎的筆尖停在紙上，沒戳下去。她側著頭看時棲，表情像在看一隻踩了自己尾巴但假裝沒事的貓。"時棲。"
"嗯？"
"你白天跟俞澄說什麼了？"
時棲扭頭看她，表情有點心虛。"你怎麼知道她來找我了？"
"你當她站在畫室門口的時候我瞎的？"劉清蕎把英語單詞本合上，轉過身正對著她，"她站那兒看了你一分多鐘你才發現。"
"她約我晚上走操場。"時棲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了。
劉清蕎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走操場。操場。你倆？"
"嗯。"
"就你倆？"
"嗯。"
劉清蕎沉默了三秒鐘，然後慢慢地靠回椅背上，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
"行，"她說，"那你去吧。"
"你不問別的？你不好奇嗎劉清蕎？"
"問什麼？"劉清蕎拿起單詞本，翻開剛才那一頁，頭也不抬地說了句，"反正你也不會說實話。"
時棲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確實沒什麼好反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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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頭轉回去，盯著面前的數學卷子，過了幾秒又忍不住問了一句："你說她約我走操場……是什麼意思？"
劉清蕎頭都沒抬。"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答應什麼？"
時棲被問住了。她低頭看著草稿紙上那個橢圓，手指無意識地按著紙頁的邊角。"她問我去不去，我說好啊。"
"這不就完了。"劉清蕎翻了一頁單詞本，"她問，你答應，你們去走操場。"
時棲覺得她說得對，又覺得她什麼都沒說。
她重新拿起筆，翻回數學卷子，決定從第七題開始重新看。這次她終於把題目讀進去了，在草稿紙上列了個式子，算了一半的時候腦子裡又閃過一個念頭。
俞澄現在在幹什麼。也在上晚自習吧？
時棲用筆帽敲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強迫自己回到題目上。第七題答案算出來了，選項是C。她在答題卡上塗了個C，第八題、第九題也順下來了。
做到第十題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草稿紙上又多了兩個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自己寫上去的。
內容是俞澄。
兩個字被她寫得特別用力，鉛筆陷進紙面，留下凹痕。
她用橡皮把那兩個字擦掉了，擦完紙面上還留著淺淺的印子。她假裝沒看見，繼續做第十題。
劉清蕎從旁邊伸手過來，把她的小風扇往時棲的方向又轉了一點，風正好吹在她臉上。"熱就扇著，"她說，"臉那麼紅，做題也不專心。"
時棲沒說話，把臉往風扇那邊偏了偏，涼風吹在臉上，確實舒服了一點。
與此同時，高二（2）班教室里，日光燈照得整個教室亮堂堂的。晚自習的第二節剛上課沒多久，大部分人都在低頭寫作業。
俞澄坐在靠窗第二排，面前攤著化學練習冊，翻到第五十二頁，做了三道題。她把第四道題的答案寫上去之後，放下筆，彎腰從腳邊的書包里翻出一個深藍色的小化妝包。
拉鏈拉開的聲音很輕，被旁邊李雯音翻練習冊的動靜蓋過去了。
李雯音剛開始沒注意。她在跟一道有機推斷死磕，苯環上面連了一堆莫名其妙的基團，推了半天推不出來，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她轉頭想看看俞澄做到哪了，然後就愣住了。
俞澄面前立著一個巴掌大的摺疊鏡，鏡面翻開來對著她的臉。
她左手拿著一個小圓盒，右手食指蘸了一點裡面的東西，正往臉上點。
是隔離霜，膚色偏白的那款，俞澄用手指從鼻樑往臉頰方向輕輕推開，動作不快，抹得很勻。李雯音以為自己看錯了，眨了眨眼。
沒看錯。
俞澄放下隔離霜，又從化妝包里拿出一支極細的眉筆，對著鏡子，微微側過臉，在眉尾補了兩筆。
她的眉形本來就好，平時不畫也很齊整。但她還是描了，描得很淡，基本上只是把眉尾的雜毛攏了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畫過。
描完眉毛，她又拿了一支透明的潤唇膏，在嘴唇上薄薄塗了一層，然後輕輕抿了一下。
李雯音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腦子還沒組織好語言。
俞澄把東西收回化妝包，然後她轉頭對李雯音說："晚上你們先走，我晚點回去。"
李雯音的嘴張得更大了。她認識俞澄快一年了，從高一到現在，俞澄的生活規律得可怕。
晚自習下課鈴一響，俞澄永遠是第一個收好書包站起來的人，今天她說她晚點回去？她要去哪？幹什麼？跟誰？
李雯音的目光落在俞澄臉上。鏡子裡映出俞澄的側臉，她的皮膚底子本來就白，上了那層薄薄的隔離之後，膚色更勻了。
眉尾那兩筆添得很克制，眉形看起來比平時更利落一點，但又不會讓人覺得刻意。
唇上那層潤唇膏是透明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塗了東西，只是嘴唇比平時看起來更潤了一些，唇色淡淡的。
然後俞澄抬起手，把扎了一天的低馬尾拆了。皮筋取下來的那一瞬間，黑色的長髮散開來，落在後背上。
她用手指從髮根往後梳了兩下，把扎了一天留下的痕跡梳開，讓頭髮自然地披著。發尾的自然卷被皮筋定型了一天，拆開之後卷得更明顯了，弧度彎彎的，散在肩頭，襯得她脖頸的線條格外好看。
她對著鏡子又看了一眼，然後合上鏡子，放回書包里。
李雯音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壓低嗓子，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一字一頓地說："俞澄，你幹嘛？"
俞澄拿起筆，繼續做化學練習冊第五十三頁，語氣跟平時上課回答問題一樣平靜："沒幹嘛。"
"你化妝了。"李雯音指出這個事實。
"嗯。"
"你還把頭髮散開了。"
"熱。"俞澄說。
李雯音看了眼教室空調的溫度顯示。二十三度。
她穿了兩件，外面是校服外套，裡面是長袖T恤。她還覺得有點涼，正準備把校服拉鏈拉上。
熱。她說熱。
李雯音覺得今天這個世界不太對勁。她低下頭，在桌洞深處摸到手機，偷偷拿出來，亮度調到最低，打開微信。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打字。
"俞澄大人投餵隊（5）"群里彈出幾條新消息。
李雯音："咱們俞澄是不是戀愛了！"
李雯音："為什麼今天化妝了！！！"
李雯音："還說晚上不和我一起走！！！"
群里安靜了大概五秒鐘。然後是四條幾乎同時彈出的消息。
"？？？？？"
"你被盜號了？"
"什麼化妝什麼不一起走你把話說清楚！"
"俞澄化妝？？？俞澄？？？她幹什麼？？？"
李雯音把手機往桌洞裡又塞了塞，只露出一小截屏幕，確保後排巡邏的老師看不到。
她飛快地打字："她帶了化妝包來晚自習，拿出來化了。她剛才還把頭髮拆了。披著。她說晚自習下課後不跟我一起走，讓我先回去。"
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然後消息開始刷屏。
"？？我是不是還在夢裡沒醒"
"等下等下，俞澄化這些幹什麼？今晚有什麼活動嗎？沒有啊。今天就是普通周二啊。"
"李雯音你作為她同桌你就不能問清楚嗎！！！我們前後桌不方便啊！我們俞澄大人要戀愛了嗎！"
李雯音："我問了她不說！！"
李雯音："她說沒幹嘛"
李雯音："但是她在照鏡子！！她照了好幾遍了！！"
李雯音："我認識她快一年了她什麼時候在教室照過鏡子 她連早上來的時候都不一定照 剛才至少照了三次"
群里再次沉默。然後有人打出了一行字。
"她是不是真的有喜歡的人了。"
這句話發出來之後，群里安靜了比上一次更久。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回復。
"救命。"
"不是 這可是俞澄誒 俞澄也有喜歡的人？？？"
"她喜歡誰啊 我想不出來我們學校有誰能讓她化妝去見"
"等等等等！你們冷靜一下，也不一定是喜歡的人吧，可能是有什么正經事。"
李雯音看著群里不斷彈出的消息，感覺自己作為唯一掌握一手情報的人，肩上的擔子太重了。
她把手機屏幕的光調得更暗，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俞澄。俞澄正在寫化學題。她的筆速不快不慢，草稿紙上列著整齊的反應方程式。頭髮披在肩膀上。
她寫到第五十三頁最後一題的時候停了停筆，微微側過頭，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黑的，玻璃上映出教室里的倒影。她看著玻璃里的自己，伸手把耳邊的碎發攏到耳後，然後她收回目光，繼續做題。
李雯音把這一幕看在眼裡，默默在群里又發了一條消息。
"她絕對有情況。"
"百分百。"
三班的教室里，時棲對二班正在發生的這一切毫不知情。
她又做了一道題，這回連題目都沒讀進去，直接在答題區寫了個"解"字，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她把筆放下，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盯著黑板上的掛鍾。還有十八分鐘。她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呼出來。
她想起下午在綜合樓走廊里俞澄給她的那條消息。晚上一起走操場嗎。沒有表情包，沒有語氣詞，但就是讓她從下午惦記到現在。
她不記得自己上一次這麼期待一件事是什麼時候了。可能是小學春遊前一天晚上。也可能是中考結束等成績那幾天。
她又看了一眼掛鍾，還有十五分鐘。時間過得比剛才快了一點，但還是很慢。她重新拿起筆，強迫自己做完第十一題。
題目是函數單調性的，她算了三行，把導數求出來了，然後又在正負號判斷上卡住了。
她又看了一眼掛鍾，還有十分鐘。她的心跳比正常時候快。她自己能感覺到，坐在她旁邊的劉清蕎大概也能感覺到，因為劉清蕎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力道不輕不重。
"放鬆點，"劉清蕎說，聲音很低，帶著點笑意，"你背繃得很硬啊。"
時棲鬆懈下來，肩膀沉了沉，呼出一口氣。"我好緊張啊。"
"我看出來了。"劉清蕎翻開英語卷子，"你又不是去考試。你怕什麼？"
"我不知道，"時棲盯著草稿紙上，"就是緊張。"
"正常。"劉清蕎說，"我第一次跟人約會的時候也這樣。"
時棲扭頭看她，沒反駁約會這個詞。"你什麼時候..."
"很早之前。"劉清蕎面不改色，"跟隔壁班一個女生約放學一起回家，放學鈴還沒響我就開始手心冒汗，把筆袋裡所有筆都拿出來又放回去一遍。人家就在門口等我，我等了五分鐘才敢走出去。"
時棲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然後呢？"
"然後走了五分鐘，發現我們根本不是順路。她家在南邊，我家在北邊。"劉清蕎把英語卷子翻了一頁，"後來我嫌麻煩就沒再約了。"
時棲看著劉清蕎的側臉，忽然覺得心情沒那麼緊張了。
她轉回去，把第十一題的最後一步算完，寫了答案，在答題卡上塗了個B。然後她看了眼掛鍾。還有七分鐘。
她開始收拾東西。
還有三分鐘。
離下課還有將近四十分鐘，她的數學卷子還停留在選擇題第七題，連題目都讀了四遍都沒讀進去。
題目里有個"操場"的"場"字，她盯著那個字看了五秒，腦子裡蹦出來的不是解題步驟，而是綜合樓走廊里俞澄拉她衣角的樣子。
她用力閉了一下眼，把那個畫面強行從腦海里刪掉，重新看題。已知橢圓C的方程為x²/a²+y²/b²=1，a＞b＞0，離心率為，她翻開草稿紙，在上面寫了個"解"字，然後反應過來，飛快地塗成一團黑。
她強迫自己又做了兩道選擇題。第八題還算順利，第九題算到一半卡住了，她在草稿紙上列了個方程組，解著解著又走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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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前覺得晚飯後去操場上繞圈的人都是閒的。
大熱天的，蚊子又多，有什麼好走的？
她把筆放下，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水是常溫的，不是冰的，但她覺得嗓子還是干。她又喝了一口，看了眼黑板上方的掛鍾。
還有三十五分鐘。她從來沒覺得晚自習這麼長過。
劉清蕎終於抬起頭，側過臉看她，輕聲說："你今天第幾次看鐘了？"
"幹嘛？第一次。"時棲面不改色。
"哦，"劉清蕎點點頭，"那你剛才看那兩眼是我眼花了。"
劉清蕎的筆尖停在紙上，沒戳下去。她側著頭看時棲，表情像在看一隻踩了自己尾巴但假裝沒事的貓。"時棲。"
"嗯？"
"你白天跟俞澄說什麼了？"
時棲扭頭看她，表情有點心虛。"你怎麼知道她來找我了？"
"你當她站在畫室門口的時候我瞎的？"劉清蕎把英語單詞本合上，轉過身正對著她，"她站那兒看了你一分多鐘你才發現。"
"她約我晚上走操場。"時棲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了。
劉清蕎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走操場。操場。你倆？"
"嗯。"
"就你倆？"
"嗯。"
劉清蕎沉默了三秒鐘，然後慢慢地靠回椅背上，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
"行，"她說，"那你去吧。"
"你不問別的？你不好奇嗎劉清蕎？"
"問什麼？"劉清蕎拿起單詞本，翻開剛才那一頁，頭也不抬地說了句，"反正你也不會說實話。"
時棲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確實沒什麼好反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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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頭轉回去，盯著面前的數學卷子，過了幾秒又忍不住問了一句："你說她約我走操場……是什麼意思？"
劉清蕎頭都沒抬。"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答應什麼？"
時棲被問住了。她低頭看著草稿紙上那個橢圓，手指無意識地按著紙頁的邊角。"她問我去不去，我說好啊。"
"這不就完了。"劉清蕎翻了一頁單詞本，"她問，你答應，你們去走操場。"
時棲覺得她說得對，又覺得她什麼都沒說。
她重新拿起筆，翻回數學卷子，決定從第七題開始重新看。這次她終於把題目讀進去了，在草稿紙上列了個式子，算了一半的時候腦子裡又閃過一個念頭。
俞澄現在在幹什麼。也在上晚自習吧？
時棲用筆帽敲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強迫自己回到題目上。第七題答案算出來了，選項是C。她在答題卡上塗了個C，第八題、第九題也順下來了。
做到第十題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草稿紙上又多了兩個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自己寫上去的。
內容是俞澄。
兩個字被她寫得特別用力，鉛筆陷進紙面，留下凹痕。
她用橡皮把那兩個字擦掉了，擦完紙面上還留著淺淺的印子。她假裝沒看見，繼續做第十題。
劉清蕎從旁邊伸手過來，把她的小風扇往時棲的方向又轉了一點，風正好吹在她臉上。"熱就扇著，"她說，"臉那麼紅，做題也不專心。"
時棲沒說話，把臉往風扇那邊偏了偏，涼風吹在臉上，確實舒服了一點。
與此同時，高二（2）班教室里，日光燈照得整個教室亮堂堂的。晚自習的第二節剛上課沒多久，大部分人都在低頭寫作業。
俞澄坐在靠窗第二排，面前攤著化學練習冊，翻到第五十二頁，做了三道題。她把第四道題的答案寫上去之後，放下筆，彎腰從腳邊的書包里翻出一個深藍色的小化妝包。
拉鏈拉開的聲音很輕，被旁邊李雯音翻練習冊的動靜蓋過去了。
李雯音剛開始沒注意。她在跟一道有機推斷死磕，苯環上面連了一堆莫名其妙的基團，推了半天推不出來，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她轉頭想看看俞澄做到哪了，然後就愣住了。
俞澄面前立著一個巴掌大的摺疊鏡，鏡面翻開來對著她的臉。
她左手拿著一個小圓盒，右手食指蘸了一點裡面的東西，正往臉上點。
是隔離霜，膚色偏白的那款，俞澄用手指從鼻樑往臉頰方向輕輕推開，動作不快，抹得很勻。李雯音以為自己看錯了，眨了眨眼。
沒看錯。
俞澄放下隔離霜，又從化妝包里拿出一支極細的眉筆，對著鏡子，微微側過臉，在眉尾補了兩筆。
她的眉形本來就好，平時不畫也很齊整。但她還是描了，描得很淡，基本上只是把眉尾的雜毛攏了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畫過。
描完眉毛，她又拿了一支透明的潤唇膏，在嘴唇上薄薄塗了一層，然後輕輕抿了一下。
李雯音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腦子還沒組織好語言。
俞澄把東西收回化妝包，然後她轉頭對李雯音說："晚上你們先走，我晚點回去。"
李雯音的嘴張得更大了。她認識俞澄快一年了，從高一到現在，俞澄的生活規律得可怕。
晚自習下課鈴一響，俞澄永遠是第一個收好書包站起來的人，今天她說她晚點回去？她要去哪？幹什麼？跟誰？
李雯音的目光落在俞澄臉上。鏡子裡映出俞澄的側臉，她的皮膚底子本來就白，上了那層薄薄的隔離之後，膚色更勻了。
眉尾那兩筆添得很克制，眉形看起來比平時更利落一點，但又不會讓人覺得刻意。
唇上那層潤唇膏是透明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塗了東西，只是嘴唇比平時看起來更潤了一些，唇色淡淡的。
然後俞澄抬起手，把扎了一天的低馬尾拆了。皮筋取下來的那一瞬間，黑色的長髮散開來，落在後背上。
她用手指從髮根往後梳了兩下，把扎了一天留下的痕跡梳開，讓頭髮自然地披著。發尾的自然卷被皮筋定型了一天，拆開之後卷得更明顯了，弧度彎彎的，散在肩頭，襯得她脖頸的線條格外好看。
她對著鏡子又看了一眼，然後合上鏡子，放回書包里。
李雯音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壓低嗓子，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一字一頓地說："俞澄，你幹嘛？"
俞澄拿起筆，繼續做化學練習冊第五十三頁，語氣跟平時上課回答問題一樣平靜："沒幹嘛。"
"你化妝了。"李雯音指出這個事實。
"嗯。"
"你還把頭髮散開了。"
"熱。"俞澄說。
李雯音看了眼教室空調的溫度顯示。二十三度。
她穿了兩件，外面是校服外套，裡面是長袖T恤。她還覺得有點涼，正準備把校服拉鏈拉上。
熱。她說熱。
李雯音覺得今天這個世界不太對勁。她低下頭，在桌洞深處摸到手機，偷偷拿出來，亮度調到最低，打開微信。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打字。
"俞澄大人投餵隊（5）"群里彈出幾條新消息。
李雯音："咱們俞澄是不是戀愛了！"
李雯音："為什麼今天化妝了！！！"
李雯音："還說晚上不和我一起走！！！"
群里安靜了大概五秒鐘。然後是四條幾乎同時彈出的消息。
"？？？？？"
"你被盜號了？"
"什麼化妝什麼不一起走你把話說清楚！"
"俞澄化妝？？？俞澄？？？她幹什麼？？？"
李雯音把手機往桌洞裡又塞了塞，只露出一小截屏幕，確保後排巡邏的老師看不到。
她飛快地打字："她帶了化妝包來晚自習，拿出來化了。她剛才還把頭髮拆了。披著。她說晚自習下課後不跟我一起走，讓我先回去。"
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然後消息開始刷屏。
"？？我是不是還在夢裡沒醒"
"等下等下，俞澄化這些幹什麼？今晚有什麼活動嗎？沒有啊。今天就是普通周二啊。"
"李雯音你作為她同桌你就不能問清楚嗎！！！我們前後桌不方便啊！我們俞澄大人要戀愛了嗎！"
李雯音："我問了她不說！！"
李雯音："她說沒幹嘛"
李雯音："但是她在照鏡子！！她照了好幾遍了！！"
李雯音："我認識她快一年了她什麼時候在教室照過鏡子 她連早上來的時候都不一定照 剛才至少照了三次"
群里再次沉默。然後有人打出了一行字。
"她是不是真的有喜歡的人了。"
這句話發出來之後，群里安靜了比上一次更久。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回復。
"救命。"
"不是 這可是俞澄誒 俞澄也有喜歡的人？？？"
"她喜歡誰啊 我想不出來我們學校有誰能讓她化妝去見"
"等等等等！你們冷靜一下，也不一定是喜歡的人吧，可能是有什么正經事。"
李雯音看著群里不斷彈出的消息，感覺自己作為唯一掌握一手情報的人，肩上的擔子太重了。
她把手機屏幕的光調得更暗，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俞澄。俞澄正在寫化學題。她的筆速不快不慢，草稿紙上列著整齊的反應方程式。頭髮披在肩膀上。
她寫到第五十三頁最後一題的時候停了停筆，微微側過頭，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黑的，玻璃上映出教室里的倒影。她看著玻璃里的自己，伸手把耳邊的碎發攏到耳後，然後她收回目光，繼續做題。
李雯音把這一幕看在眼裡，默默在群里又發了一條消息。
"她絕對有情況。"
"百分百。"
三班的教室里，時棲對二班正在發生的這一切毫不知情。
她又做了一道題，這回連題目都沒讀進去，直接在答題區寫了個"解"字，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她把筆放下，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盯著黑板上的掛鍾。還有十八分鐘。她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呼出來。
她想起下午在綜合樓走廊里俞澄給她的那條消息。晚上一起走操場嗎。沒有表情包，沒有語氣詞，但就是讓她從下午惦記到現在。
她不記得自己上一次這麼期待一件事是什麼時候了。可能是小學春遊前一天晚上。也可能是中考結束等成績那幾天。
她又看了一眼掛鍾，還有十五分鐘。時間過得比剛才快了一點，但還是很慢。她重新拿起筆，強迫自己做完第十一題。
題目是函數單調性的，她算了三行，把導數求出來了，然後又在正負號判斷上卡住了。
她又看了一眼掛鍾，還有十分鐘。她的心跳比正常時候快。她自己能感覺到，坐在她旁邊的劉清蕎大概也能感覺到，因為劉清蕎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力道不輕不重。
"放鬆點，"劉清蕎說，聲音很低，帶著點笑意，"你背繃得很硬啊。"
時棲鬆懈下來，肩膀沉了沉，呼出一口氣。"我好緊張啊。"
"我看出來了。"劉清蕎翻開英語卷子，"你又不是去考試。你怕什麼？"
"我不知道，"時棲盯著草稿紙上，"就是緊張。"
"正常。"劉清蕎說，"我第一次跟人約會的時候也這樣。"
時棲扭頭看她，沒反駁約會這個詞。"你什麼時候..."
"很早之前。"劉清蕎面不改色，"跟隔壁班一個女生約放學一起回家，放學鈴還沒響我就開始手心冒汗，把筆袋裡所有筆都拿出來又放回去一遍。人家就在門口等我，我等了五分鐘才敢走出去。"
時棲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然後呢？"
"然後走了五分鐘，發現我們根本不是順路。她家在南邊，我家在北邊。"劉清蕎把英語卷子翻了一頁，"後來我嫌麻煩就沒再約了。"
時棲看著劉清蕎的側臉，忽然覺得心情沒那麼緊張了。
她轉回去，把第十一題的最後一步算完，寫了答案，在答題卡上塗了個B。然後她看了眼掛鍾。還有七分鐘。
她開始收拾東西。
還有三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