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盛夏原野大戰
轉眼已到盛夏。
黃河東岸熱風捲地，千里曠野草木枯焦。渾濁大河滾滾東奔，浪頭一次次猛撞河岸，轟鳴不休，一如此刻河東大地緊繃到極致的殺伐大勢。
自長安內亂敗撤至此，李傕、郭汜裹挾十萬西涼老兵，盤踞弘農、陝縣、靈寶一線河東狹長地界，苟延殘喘已有年余。
此地前有關東諸侯虎視眈眈，後有河西關中漢室雄兵壓頂，四面受制、進退無路，本就是一處懸空絕地。
西涼殘軍唯一的依仗，便是四部聯營、互為犄角，憑西涼百戰老兵的兇悍勇力，割據河上苟存至今。
可自樊稠、張濟四萬部曲一朝歸降劉辯，西涼四部最後的抱團根基，瞬間碎裂。
消息傳入李傕、郭汜主營的一刻，兩座連營瞬間被滔天怒火與徹骨絕望徹底籠罩。
陝縣中軍大帳，殺氣凝而不散。
李傕身披重甲，雙目赤紅如血，一拳狠狠砸落案幾，陶製軍硯當場崩裂，墨汁潑滿木案。
「豎子！忘恩負義！」
「我等西涼同起，共歷大敗，共守絕境！樊稠、張濟竟敢背我投漢！」
「四萬兵馬，半壁戰力，一朝盡喪！是斷我手足、絕我生路！」
他性情暴戾嗜血，一生唯信刀兵決勝，此刻驟失半數軍力，胸中殺意沸騰，恨不得即刻提刀出帳，親斬叛將。
郭汜面色陰沉如水，指節死死扣住刀柄，眼底陰鷙之中，藏著極深的憂慮。
他比李傕清醒，也更清楚眼下危局。
樊稠寬厚得軍心，張濟持重穩亂局，二人並非尋常偏將，是四部聯軍中最能穩卒、最能鎮亂的支柱。
二人歸漢，絕非簡單叛逃，而是十萬西涼大軍軍心鬆動的前兆。
郭汜字字沉冷，開口道：
「樊、張一去，我軍軍心已散大半。」
「如今劉辯七萬大軍盡屯河東，劉備主陣、賈詡主謀，關、張、趙、黃四員猛將壓陣，更有絕世火器助戰。」
「再坐視觀望，無需漢軍強攻，我麾下士卒便會自行潰散殆盡！」
李傕胸膛劇烈起伏，怒聲咆哮：
「戰卒可死，軍心不可潰！我西涼男兒豈有不戰自散之理！」
「橫豎已是死地！與其坐守困亡、束手成囚，不如傾巢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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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新收降卒，新舊混雜、軍心未穩！我十萬全軍合圍碾壓，一舉踏平漢營！」
「勝則再據河東、割據自雄；敗則身死而已，絕不受辱！」
郭汜默然良久，眼底最後一絲猶疑盡數褪去，只剩絕境搏命的凶光。
眼下地盤侷促、糧草枯竭、外無援兵、內有離心。袁紹屯河內、曹操據河南，關東諸侯皆視西涼殘部為禍亂餘孽，嚴防死堵。
苟延殘喘，終是死路。
唯有孤注一擲，尚有一線生機。
「好！」
郭汜咬牙定計：「全軍盡起，不留一兵守營！」
「你我分兵南、北、中三路同步推進，合圍河東曠野漢營！不求固守相持，只求正面決戰、破陣定生死！」
軍令既下，河東沿岸三縣連營盡數開動。
十萬西涼百戰老兵傾營而出，鐵甲森森、刀槍如林。兩萬鐵騎列於前陣，鐵蹄踏野，塵土遮天；八萬步卒層層疊疊、綿延數十里，浩蕩壓向漢軍曠野大陣。
西涼軍轉戰天下多年，慣見鐵騎對沖、白刃肉搏，卻從未有今日這般，傾盡所有家底，做一場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死戰。
……
河東漢軍大營，曠野坦蕩、無山無險，正是最適合大軍對沖、堂堂正正決戰的開闊戰場。
七萬漢軍列陣肅立，軍紀嚴明。
三萬關中精銳甲冑鮮亮、陣列規整，是常年操練的漢室王師；四萬樊稠、張濟舊部經多日整編訓律，早已褪去賊軍習氣，進退有度、心神安定，徹底歸入漢制。
中軍高台之上，劉備身披金甲，身姿穩若山嶽，總領七萬全軍攻守調度。
賈詡一襲青衫立在身側，神色淡然，目光遠眺漫天揚塵，敵我利弊、勝負走向，早已瞭然於心。
關羽鎮守左翼大陣，張飛鎮守右翼大陣；趙雲領精銳隱騎伏於陣側待機；黃忠全權執掌弓弩營與拋石火器大陣。
樊稠、張濟領本部舊部分列兩側輔陣，穩守陣腳、安撫軍心。
急促馬蹄破風而來，探馬飛至台前高聲急稟：
「啟稟主帥！李傕、郭汜盡起十萬大軍，三路合圍而來，距我軍不足五十里！兵勢滔天！」
帳下諸將神色皆凜。
唯獨張飛一雙環眼驟亮，胸中戰意熊熊翻湧，早已按捺不住。
自列陣待命以來，他便手按丈八蛇矛，在陣前反覆踱步，屢屢請戰，恨不得即刻沖陣殺敵。
帥台之前，張飛按耐不住大喊：「大哥！賊軍自來送死，速速令俺殺出，先挫敵軍銳氣！」
劉備眉頭微蹙，沉聲喝止。
「翼德安守陣位。敵兵初至，兵鋒最盛，不可躁進。先以火器、強弩破其陣型，待其勢衰，方可出擊。」
張飛被軍令壓住，只得悻悻退回，心癢難耐，不住搓手跺腳，低聲嘀咕不休。
「又是遠程轟擊、遠程壓制，等打完了，陣也破了、人也死光了，俺這長矛還能戳誰！」
關羽聞聲側目，語調沉穩規勸：
「三弟，行軍布陣，自有章法。遠攻破勢，近戰破敵，循序方可萬全。」
張飛哪裡忍得住，只覺原地列陣，比浴血廝殺更煎熬百倍。
趙雲靜立陣旁，凝神觀望敵軍陣型破綻；黃忠手扶令旗，靜待總攻號令。
賈詡望著張飛急不可耐、烈火般的性子，再看劉備穩鎮全軍、不急不躁的氣度，唇角悄然浮起一抹淺淡笑意。
一將求戰若狂，一帥鎮局如山。一弛一張之間，此戰勝負，早已隱定。
片刻之間，遠方地平線上，黑壓壓的人潮連綿鋪開。
西涼鐵騎奔襲在前，大地震顫、蹄聲如雷；無數步卒層層推進，殺聲浩蕩，壓向漢陣。
李傕披重甲立在中軍，長刀前指，厲聲狂喝：
「漢營新附降卒心浮陣虛！全軍死戰，踏破敵陣！奪糧求生！」
郭汜督領南北兩翼，三路大軍合圍之勢已成，十萬亡命之師，捨命衝鋒。
兩軍漸近，距五百步，盡數落入拋石機射程。
黃忠神情沉穩，高舉令旗，驟然猛落！
「放！」
剎那之間，十餘具改良重型拋石機機括齊鳴，轟鳴動地。
一顆顆大型攻堅火雷破空掠過長空，帶著呼嘯風聲，密集砸落西涼軍前鋒主陣！
轟轟轟——！
連環巨響炸徹曠野，烈焰沖天、碎石崩飛、鐵屑四濺！
西涼前排衝鋒隊列瞬間炸開無數缺口，騎兵人馬翻倒、步卒成片倒地，哀嚎遍野、屍骸層疊。
突遭雷霆轟擊，西涼全軍陣腳大亂。李傕臨變反應極快，連聲喝令，傳令盾卒快步前推，層層結成盾牆，遮蔽陣前缺口，騎兵稍稍向兩翼散開，打算繞開火雷集中打擊的正面，繼續突進。
「舉盾結牆！兩翼鐵騎迂迴，勿要扎堆硬沖！」
西涼將官奔走傳令，士卒慌忙舉起重疊的木盾，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前軍陣列。
一輪火器遠程炸陣，硬生生擊潰敵軍兩成銳氣，沖勢驟然遲滯。
李傕策馬往來奔突，厲聲死督：
「穩住陣形！前隊損、後隊繼！全速逼近，貼身肉搏！」
西涼兵卒依託盾陣掩護，踏著屍骸硝煙，繼續拼死往前衝鋒，只求儘快拉近距離，消解漢軍遠程火力的優勢。
待敵軍大亂未穩、盾陣堪堪成型，推進至三百步之內！
三百步，落入漢軍強弩射程，卻在西涼二百步強弩之外！就這一百步之差，在戰場上卻是先發之機。
劉備高台傳令，聲震四野：
「弓弩列陣！全覆蓋射殺！」
令旗一揮，萬弩齊發！
漢軍上下萬餘弓弩手同時張弦放箭，大型弓弩一齊發射，漫天箭雨遮天蔽日，轟然覆壓而來。
西涼士卒高高豎起厚重木盾，層層疊疊擋在身前。密集箭矢釘入盾面，木屑紛飛，不少粗重的木盾接連被勁弩洞穿，箭簇穿甲透體，盾牌之後的兵卒不斷應聲栽倒。
盾牆一片片被箭矢鑿穿，防禦逐漸千瘡百孔。
兩輪遠攻，火器破陣、強弩收割，西涼軍戰力再折三成，士氣徹底崩盤，衝鋒之勢全然斷絕，只剩驚懼慌亂。
敵軍陣型崩壞、兵卒畏死、混亂擁擠，已然逼近漢陣數十步，即將短兵相接！
劉備目光銳利，掐准戰機，再度傳令：
「全軍擲雷！近身覆殺！」
萬千漢軍士卒同時抬手，頂住西涼軍寥寥的箭雨，腰間單兵小火雷齊齊脫手，如雨落向擠作一團的西涼亂軍！
轟隆！轟隆！轟隆！
遍地連環爆響，烈焰翻卷、熱浪沖天、碎鐵亂射！
近距離連環爆破，徹底撕碎勉強拼湊起來的盾陣，西涼兵卒再無屏障可依，陣中哀嚎震天、血肉狼藉，再無半分規整陣型可言。
「全軍出擊！諸將破陣！」
憋了整整三場遠攻的張飛，早已忍到極致！
軍令未落，他猛夾馬腹，丈八蛇矛暴起橫掃，如黑風出陣，直衝右翼亂軍！矛挑馬踏、橫衝直撞，但凡近身之敵，盡皆披靡，硬生生在亂軍之中殺出一條直通敵陣深處的血路，悍猛無匹！
左翼關羽從容殺出，青龍偃月刀沉凝厚重，刀出必斬將、落刃必折旗，不貪多殺，專破敵軍指揮體系，凜凜威壓鎮得左翼敵軍不敢抬頭。
趙雲領白衣精騎從側陣驟然穿插，銀槍靈動如風，切斷敵軍各部聯絡、割裂首尾陣型，將已然大亂的十萬敵軍切得七零八落、各自為戰。
黃忠穩住後陣，弓弩手續射不絕，死死封鎖逃路，不叫殘敵有半分重整之機。
四將齊出，四路殺伐、四種威勢，徹底接管戰場。
而陣前一幕，更令漢軍諸將心生感慨。
大量李傕、郭汜麾下士卒，眼見敗局已定，再不願白白送命，紛紛棄戈卸甲，成群結隊朝樊稠、張濟輔陣奔來，沿途連聲呼喊舊日袍澤姓名。
「樊將軍！我等不願再受裹挾！」
「張將軍！舊日弟兄，求歸大漢！」
無數西涼兵卒絡繹歸降，人心崩散、大勢難回。
樊稠、張濟望著無數舊部來投，心中百感交集，越發篤定歸漢之舉，即刻傳令麾下妥善收納降卒，好生安撫。
大戰剛至，這些降卒似乎不是來打仗的，反而像是來走親戚訪友。
至此，西涼十萬聯軍徹底崩盤。
將官嘶吼喝止、揮刀斬殺逃兵，一切皆是徒勞。十萬大軍徹底解體，兵卒四下奔逃，再難聚攏成軍。
李傕眼見麾下人馬潮水一般潰散，一腔悍勇終於化作深深的無力。
郭汜望著到處倒戈奔逃的部曲，心知再無翻盤希望，心底寒意徹骨。
常年沙場悍勇、百戰凶名，在漢軍層次分明、遠近相輔的完備戰法面前，已然無力回天。
郭汜咬牙嘶吼：
「大勢已去！速收殘兵，退守諸城！」
李傕狠狠揮刀劈碎身前一面漢軍旗幟，滿腔憤懣無處宣洩。
「撤！全軍退守陝縣、靈寶、垣縣！憑城固守！」
二人領親衛拼死突圍，帶著殘存殘兵倉皇后撤。方才合圍壓境、聲勢滔天的十萬大軍，轉瞬化作漫野潰卒，四散逃回河東三座縣城。
日至正午，烈日高懸河東曠野。
硝煙徐徐飄散，戰場之上屍骸狼藉。
一輪拋石火雷遠轟破陣、一輪強弩密集壓制、一輪單兵手雷近距爆破、猛將領兵全線突擊。
半日原野決戰，大漢完勝，大破西涼十萬死戰之師。
賈詡立身高台，遠眺諸城方向，語調平淡篤定：
「盛夏原野破其膽，入秋連城盡可收。」
「李、郭窮途，自此始矣。」
劉備環視滿目戰場，從容頒下善後軍令：
「各營就地休整，清剿曠野殘敵，收納降卒、救治傷兵、清點軍械輜重。」
「不必急追窮寇。賊軍分守孤城、困於方寸，正是我徐徐蠶食、逐一拔除之機。」
河東原野大決戰，徹底落幕。
西涼最後一支野戰主力，經此一役徹底廢去，再無主動爭鋒之力。
戰報官稟報：「此戰，殲敵萬餘，俘獲二萬，戰甲軍械繳獲無數。我方僅傷亡不過百餘。」
劉備聽聞大喜，有心打算就地著手整編這批降兵。
賈詡在一旁出言勸諫。
「一次性整編如此多的西涼士卒，這群人習性悍野，短時間很難教化約束。不宜全盤收下，當從中精挑可用之精兵，剩下的交由對岸徐晃整編安撫更為妥當。」
劉備採納賈詡的謀劃，只從中遴選二萬精銳留用，兵力共計五萬。其餘體格、戰力平平的西涼降卒與一眾降將，盡數渡過黃河，送往西岸徐晃的駐地，交由徐晃統一整編，妥善安撫安置。
夏秋拉鋸、連拔諸城、肅清河東、安定司隸、虎視關東的大漢全局，自此徐徐鋪開。
黃河東岸熱風捲地，千里曠野草木枯焦。渾濁大河滾滾東奔，浪頭一次次猛撞河岸，轟鳴不休，一如此刻河東大地緊繃到極致的殺伐大勢。
自長安內亂敗撤至此，李傕、郭汜裹挾十萬西涼老兵，盤踞弘農、陝縣、靈寶一線河東狹長地界，苟延殘喘已有年余。
此地前有關東諸侯虎視眈眈，後有河西關中漢室雄兵壓頂，四面受制、進退無路，本就是一處懸空絕地。
西涼殘軍唯一的依仗，便是四部聯營、互為犄角，憑西涼百戰老兵的兇悍勇力，割據河上苟存至今。
可自樊稠、張濟四萬部曲一朝歸降劉辯，西涼四部最後的抱團根基，瞬間碎裂。
消息傳入李傕、郭汜主營的一刻，兩座連營瞬間被滔天怒火與徹骨絕望徹底籠罩。
陝縣中軍大帳，殺氣凝而不散。
李傕身披重甲，雙目赤紅如血，一拳狠狠砸落案幾，陶製軍硯當場崩裂，墨汁潑滿木案。
「豎子！忘恩負義！」
「我等西涼同起，共歷大敗，共守絕境！樊稠、張濟竟敢背我投漢！」
「四萬兵馬，半壁戰力，一朝盡喪！是斷我手足、絕我生路！」
他性情暴戾嗜血，一生唯信刀兵決勝，此刻驟失半數軍力，胸中殺意沸騰，恨不得即刻提刀出帳，親斬叛將。
郭汜面色陰沉如水，指節死死扣住刀柄，眼底陰鷙之中，藏著極深的憂慮。
他比李傕清醒，也更清楚眼下危局。
樊稠寬厚得軍心，張濟持重穩亂局，二人並非尋常偏將，是四部聯軍中最能穩卒、最能鎮亂的支柱。
二人歸漢，絕非簡單叛逃，而是十萬西涼大軍軍心鬆動的前兆。
郭汜字字沉冷，開口道：
「樊、張一去，我軍軍心已散大半。」
「如今劉辯七萬大軍盡屯河東，劉備主陣、賈詡主謀，關、張、趙、黃四員猛將壓陣，更有絕世火器助戰。」
「再坐視觀望，無需漢軍強攻，我麾下士卒便會自行潰散殆盡！」
李傕胸膛劇烈起伏，怒聲咆哮：
「戰卒可死，軍心不可潰！我西涼男兒豈有不戰自散之理！」
「橫豎已是死地！與其坐守困亡、束手成囚，不如傾巢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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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新收降卒，新舊混雜、軍心未穩！我十萬全軍合圍碾壓，一舉踏平漢營！」
「勝則再據河東、割據自雄；敗則身死而已，絕不受辱！」
郭汜默然良久，眼底最後一絲猶疑盡數褪去，只剩絕境搏命的凶光。
眼下地盤侷促、糧草枯竭、外無援兵、內有離心。袁紹屯河內、曹操據河南，關東諸侯皆視西涼殘部為禍亂餘孽，嚴防死堵。
苟延殘喘，終是死路。
唯有孤注一擲，尚有一線生機。
「好！」
郭汜咬牙定計：「全軍盡起，不留一兵守營！」
「你我分兵南、北、中三路同步推進，合圍河東曠野漢營！不求固守相持，只求正面決戰、破陣定生死！」
軍令既下，河東沿岸三縣連營盡數開動。
十萬西涼百戰老兵傾營而出，鐵甲森森、刀槍如林。兩萬鐵騎列於前陣，鐵蹄踏野，塵土遮天；八萬步卒層層疊疊、綿延數十里，浩蕩壓向漢軍曠野大陣。
西涼軍轉戰天下多年，慣見鐵騎對沖、白刃肉搏，卻從未有今日這般，傾盡所有家底，做一場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死戰。
……
河東漢軍大營，曠野坦蕩、無山無險，正是最適合大軍對沖、堂堂正正決戰的開闊戰場。
七萬漢軍列陣肅立，軍紀嚴明。
三萬關中精銳甲冑鮮亮、陣列規整，是常年操練的漢室王師；四萬樊稠、張濟舊部經多日整編訓律，早已褪去賊軍習氣，進退有度、心神安定，徹底歸入漢制。
中軍高台之上，劉備身披金甲，身姿穩若山嶽，總領七萬全軍攻守調度。
賈詡一襲青衫立在身側，神色淡然，目光遠眺漫天揚塵，敵我利弊、勝負走向，早已瞭然於心。
關羽鎮守左翼大陣，張飛鎮守右翼大陣；趙雲領精銳隱騎伏於陣側待機；黃忠全權執掌弓弩營與拋石火器大陣。
樊稠、張濟領本部舊部分列兩側輔陣，穩守陣腳、安撫軍心。
急促馬蹄破風而來，探馬飛至台前高聲急稟：
「啟稟主帥！李傕、郭汜盡起十萬大軍，三路合圍而來，距我軍不足五十里！兵勢滔天！」
帳下諸將神色皆凜。
唯獨張飛一雙環眼驟亮，胸中戰意熊熊翻湧，早已按捺不住。
自列陣待命以來，他便手按丈八蛇矛，在陣前反覆踱步，屢屢請戰，恨不得即刻沖陣殺敵。
帥台之前，張飛按耐不住大喊：「大哥！賊軍自來送死，速速令俺殺出，先挫敵軍銳氣！」
劉備眉頭微蹙，沉聲喝止。
「翼德安守陣位。敵兵初至，兵鋒最盛，不可躁進。先以火器、強弩破其陣型，待其勢衰，方可出擊。」
張飛被軍令壓住，只得悻悻退回，心癢難耐，不住搓手跺腳，低聲嘀咕不休。
「又是遠程轟擊、遠程壓制，等打完了，陣也破了、人也死光了，俺這長矛還能戳誰！」
關羽聞聲側目，語調沉穩規勸：
「三弟，行軍布陣，自有章法。遠攻破勢，近戰破敵，循序方可萬全。」
張飛哪裡忍得住，只覺原地列陣，比浴血廝殺更煎熬百倍。
趙雲靜立陣旁，凝神觀望敵軍陣型破綻；黃忠手扶令旗，靜待總攻號令。
賈詡望著張飛急不可耐、烈火般的性子，再看劉備穩鎮全軍、不急不躁的氣度，唇角悄然浮起一抹淺淡笑意。
一將求戰若狂，一帥鎮局如山。一弛一張之間，此戰勝負，早已隱定。
片刻之間，遠方地平線上，黑壓壓的人潮連綿鋪開。
西涼鐵騎奔襲在前，大地震顫、蹄聲如雷；無數步卒層層推進，殺聲浩蕩，壓向漢陣。
李傕披重甲立在中軍，長刀前指，厲聲狂喝：
「漢營新附降卒心浮陣虛！全軍死戰，踏破敵陣！奪糧求生！」
郭汜督領南北兩翼，三路大軍合圍之勢已成，十萬亡命之師，捨命衝鋒。
兩軍漸近，距五百步，盡數落入拋石機射程。
黃忠神情沉穩，高舉令旗，驟然猛落！
「放！」
剎那之間，十餘具改良重型拋石機機括齊鳴，轟鳴動地。
一顆顆大型攻堅火雷破空掠過長空，帶著呼嘯風聲，密集砸落西涼軍前鋒主陣！
轟轟轟——！
連環巨響炸徹曠野，烈焰沖天、碎石崩飛、鐵屑四濺！
西涼前排衝鋒隊列瞬間炸開無數缺口，騎兵人馬翻倒、步卒成片倒地，哀嚎遍野、屍骸層疊。
突遭雷霆轟擊，西涼全軍陣腳大亂。李傕臨變反應極快，連聲喝令，傳令盾卒快步前推，層層結成盾牆，遮蔽陣前缺口，騎兵稍稍向兩翼散開，打算繞開火雷集中打擊的正面，繼續突進。
「舉盾結牆！兩翼鐵騎迂迴，勿要扎堆硬沖！」
西涼將官奔走傳令，士卒慌忙舉起重疊的木盾，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前軍陣列。
一輪火器遠程炸陣，硬生生擊潰敵軍兩成銳氣，沖勢驟然遲滯。
李傕策馬往來奔突，厲聲死督：
「穩住陣形！前隊損、後隊繼！全速逼近，貼身肉搏！」
西涼兵卒依託盾陣掩護，踏著屍骸硝煙，繼續拼死往前衝鋒，只求儘快拉近距離，消解漢軍遠程火力的優勢。
待敵軍大亂未穩、盾陣堪堪成型，推進至三百步之內！
三百步，落入漢軍強弩射程，卻在西涼二百步強弩之外！就這一百步之差，在戰場上卻是先發之機。
劉備高台傳令，聲震四野：
「弓弩列陣！全覆蓋射殺！」
令旗一揮，萬弩齊發！
漢軍上下萬餘弓弩手同時張弦放箭，大型弓弩一齊發射，漫天箭雨遮天蔽日，轟然覆壓而來。
西涼士卒高高豎起厚重木盾，層層疊疊擋在身前。密集箭矢釘入盾面，木屑紛飛，不少粗重的木盾接連被勁弩洞穿，箭簇穿甲透體，盾牌之後的兵卒不斷應聲栽倒。
盾牆一片片被箭矢鑿穿，防禦逐漸千瘡百孔。
兩輪遠攻，火器破陣、強弩收割，西涼軍戰力再折三成，士氣徹底崩盤，衝鋒之勢全然斷絕，只剩驚懼慌亂。
敵軍陣型崩壞、兵卒畏死、混亂擁擠，已然逼近漢陣數十步，即將短兵相接！
劉備目光銳利，掐准戰機，再度傳令：
「全軍擲雷！近身覆殺！」
萬千漢軍士卒同時抬手，頂住西涼軍寥寥的箭雨，腰間單兵小火雷齊齊脫手，如雨落向擠作一團的西涼亂軍！
轟隆！轟隆！轟隆！
遍地連環爆響，烈焰翻卷、熱浪沖天、碎鐵亂射！
近距離連環爆破，徹底撕碎勉強拼湊起來的盾陣，西涼兵卒再無屏障可依，陣中哀嚎震天、血肉狼藉，再無半分規整陣型可言。
「全軍出擊！諸將破陣！」
憋了整整三場遠攻的張飛，早已忍到極致！
軍令未落，他猛夾馬腹，丈八蛇矛暴起橫掃，如黑風出陣，直衝右翼亂軍！矛挑馬踏、橫衝直撞，但凡近身之敵，盡皆披靡，硬生生在亂軍之中殺出一條直通敵陣深處的血路，悍猛無匹！
左翼關羽從容殺出，青龍偃月刀沉凝厚重，刀出必斬將、落刃必折旗，不貪多殺，專破敵軍指揮體系，凜凜威壓鎮得左翼敵軍不敢抬頭。
趙雲領白衣精騎從側陣驟然穿插，銀槍靈動如風，切斷敵軍各部聯絡、割裂首尾陣型，將已然大亂的十萬敵軍切得七零八落、各自為戰。
黃忠穩住後陣，弓弩手續射不絕，死死封鎖逃路，不叫殘敵有半分重整之機。
四將齊出，四路殺伐、四種威勢，徹底接管戰場。
而陣前一幕，更令漢軍諸將心生感慨。
大量李傕、郭汜麾下士卒，眼見敗局已定，再不願白白送命，紛紛棄戈卸甲，成群結隊朝樊稠、張濟輔陣奔來，沿途連聲呼喊舊日袍澤姓名。
「樊將軍！我等不願再受裹挾！」
「張將軍！舊日弟兄，求歸大漢！」
無數西涼兵卒絡繹歸降，人心崩散、大勢難回。
樊稠、張濟望著無數舊部來投，心中百感交集，越發篤定歸漢之舉，即刻傳令麾下妥善收納降卒，好生安撫。
大戰剛至，這些降卒似乎不是來打仗的，反而像是來走親戚訪友。
至此，西涼十萬聯軍徹底崩盤。
將官嘶吼喝止、揮刀斬殺逃兵，一切皆是徒勞。十萬大軍徹底解體，兵卒四下奔逃，再難聚攏成軍。
李傕眼見麾下人馬潮水一般潰散，一腔悍勇終於化作深深的無力。
郭汜望著到處倒戈奔逃的部曲，心知再無翻盤希望，心底寒意徹骨。
常年沙場悍勇、百戰凶名，在漢軍層次分明、遠近相輔的完備戰法面前，已然無力回天。
郭汜咬牙嘶吼：
「大勢已去！速收殘兵，退守諸城！」
李傕狠狠揮刀劈碎身前一面漢軍旗幟，滿腔憤懣無處宣洩。
「撤！全軍退守陝縣、靈寶、垣縣！憑城固守！」
二人領親衛拼死突圍，帶著殘存殘兵倉皇后撤。方才合圍壓境、聲勢滔天的十萬大軍，轉瞬化作漫野潰卒，四散逃回河東三座縣城。
日至正午，烈日高懸河東曠野。
硝煙徐徐飄散，戰場之上屍骸狼藉。
一輪拋石火雷遠轟破陣、一輪強弩密集壓制、一輪單兵手雷近距爆破、猛將領兵全線突擊。
半日原野決戰，大漢完勝，大破西涼十萬死戰之師。
賈詡立身高台，遠眺諸城方向，語調平淡篤定：
「盛夏原野破其膽，入秋連城盡可收。」
「李、郭窮途，自此始矣。」
劉備環視滿目戰場，從容頒下善後軍令：
「各營就地休整，清剿曠野殘敵，收納降卒、救治傷兵、清點軍械輜重。」
「不必急追窮寇。賊軍分守孤城、困於方寸，正是我徐徐蠶食、逐一拔除之機。」
河東原野大決戰，徹底落幕。
西涼最後一支野戰主力，經此一役徹底廢去，再無主動爭鋒之力。
戰報官稟報：「此戰，殲敵萬餘，俘獲二萬，戰甲軍械繳獲無數。我方僅傷亡不過百餘。」
劉備聽聞大喜，有心打算就地著手整編這批降兵。
賈詡在一旁出言勸諫。
「一次性整編如此多的西涼士卒，這群人習性悍野，短時間很難教化約束。不宜全盤收下，當從中精挑可用之精兵，剩下的交由對岸徐晃整編安撫更為妥當。」
劉備採納賈詡的謀劃，只從中遴選二萬精銳留用，兵力共計五萬。其餘體格、戰力平平的西涼降卒與一眾降將，盡數渡過黃河，送往西岸徐晃的駐地，交由徐晃統一整編，妥善安撫安置。
夏秋拉鋸、連拔諸城、肅清河東、安定司隸、虎視關東的大漢全局，自此徐徐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