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驕臣獨斷，火燒洛陽
董卓梟首，洛京陰霾盡散。
連日京畿歡騰，朝野稱頌，人人皆言王允有再造大漢之功。
此時洛陽朝堂殘存重臣，皆是歷經董卓亂政、九死餘生的漢庭老臣：太尉楊彪、司空荀爽、光祿大夫馬日磾、議郎種拂，以及一眾九卿、博士、宿儒。
往日朝堂，刀斧懸頂、噤若寒蟬；今日殿上，百官心氣稍振，唯獨朝堂權柄，已然徹底偏移。
王允一朝定策誅董，聲望滔天，權壓百僚，儼然已是朝堂第一人。
更有一人，佩利刃、立丹陛，位列朝班，氣勢凜冽。
便是新晉溫侯——呂布。
呂布誅殺國賊，功蓋當朝，得特許帶劍上殿、列位朝班。一身銀甲襯朝服，腰懸佩劍，刃光隱隱，立於武官之首，身姿桀驁，睥睨滿朝。他本就性傲，如今立下蓋世大功，更是目中無人。
當日早朝，天光鋪落金階，鐘磬肅鳴。
百官依禮躬身，人人對著首列的王允拱手稱頌。
「司徒定亂安漢，功在社稷！」
「今日漢室得存，全賴王公運籌！」
讚譽滔滔不絕。
王允立在班首，身姿挺拔，脊背筆直。往日數年隱忍低眉、步步小心的謙卑姿態，徹底蕩然無存。他目光淡淡掃過群臣，坦然受之，不推、不謙、不避。
大權在握，大功在手，他心中只覺——這一切，本就是自己應得的。
御座之上，時年十歲的漢獻帝劉協靜靜端坐龍椅。
稚齡少年，早早見識過刀兵禍亂，心性遠超尋常孩童。原本滿心以為董卓一死，便可收回皇權，親理朝政。幾日冷眼旁觀，才漸漸發覺，朝中大小決斷，人事政令，盡皆先由司徒府議定，再送入宮中報備。偌大朝堂，他更像一個擺在龍椅上的擺設。
諸事議定，朝議將畢。
劉協攥緊了扶手，深吸一口氣，清亮尚帶著一絲稚氣的聲音響徹大殿。
「司徒，朕有一事懇請。」
王允微微側身，禮數周全，神色卻無半分恭謹：「陛下請講。」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省心
「左中郎將蔡邕，身在賊朝卻不曾助紂為虐，畢生埋首經籍，整理文書舊典。前日只因一時感念舊恩，出言一嘆，便被打入天牢。」十歲的小天子目光懇切，懷著孩童難得的仁善，「朕以為，其罪尚可寬宥。不妨削除官職，貶黜遠地，留他一條性命，令其專心續修漢史，保全典籍文脈，還望司徒三思。」
話音剛落，滿朝文武齊齊出列。
太尉楊彪率先躬身：「陛下聖明！蔡伯喈天下文宗，兩漢典故盡在其胸，殺之必絕文脈！臣懇請赦免！」
馬日磾快步上前，聲色痛惜：「王公！逸才難得！可罰可貶，萬萬不可殺！今日誅文士，明日寒士林！」
司空荀爽、一眾博士、宿儒接連跪地懇請，此起彼伏。
「求司徒刀下留人！」
「邕罪不至死！」
大殿之上，群臣苦諫，聲聲懇切，人人惜才，滿堂皆是求情之聲。
王允靜靜立在原地，聽著滿朝爭辯，面色沉靜，不見波動。
待眾人聲浪稍歇，他才緩緩開口，字句冷淡，不帶半分鬆動：
「諸位不必多言。蔡邕食賊厚祿、感賊私恩，國讎在前而私義在心。此人當抓、當罰、當懲，毫無冤屈。」
他只定性、暫未明言處決，依舊留給眾人一絲幻想。
群臣還欲再爭，御座上的劉協也打算再度開口苦苦勸說。
就在此時——
武官班首，甲葉嘩啦一陣響動。
呂布佩劍闊步，驟然出列！
滿堂文武瞬間一靜。
呂布立於殿中，身姿凜凜，目光冷掃滿朝，聲音洪亮，震徹大殿：
「不必爭了。」
所有人目光齊齊聚焦在他身上。
呂布垂著眼，語氣淡漠，不帶一絲惋惜：
「天牢方才傳訊，蔡邕不願受審辱身，已然獄中自刎，人已死矣。」
一語落地，滿殿死寂。
方才沸沸揚揚的求情、懇切至極的勸諫、小天子苦心的斡旋，盡數化為泡影。
楊彪身子一晃，頹然垂首，滿腔憤懣無從發泄。馬日磾閉目長嘆，胸中鬱結萬千惋惜。殿內空氣沉重壓抑，不少老臣心底寒意陡生，已然看清如今朝堂的局勢。
御座之上，十歲的劉協僵坐在龍椅上，小臉一片蒼白。
他終於切身感受到，自己空有天子名分，卻半點實權也無。滿朝文武同聲求情，依舊沒能救下一人。少年嘴唇微微翕動，終究只能低下頭顱，黯然不語，無奈做出了讓步。
大殿氣氛沉鬱如鐵，一代文豪身死，朝臣心中已然生出隔閡。
正當滿朝情緒低落之時，殿外侍官匆匆入內，手持一封加急軍報，跪地呈上。
「啟稟陛下、司徒！關外急函！西涼諸將李傕、郭汜、張濟、樊稠，自虎牢關遣使遞書入朝！」
百官精神一振，紛紛抬首。
董卓猝然身死，數十萬西涼大軍尚屯於虎牢關外，群龍無首，是眼下最大的隱患。
侍官當眾誦讀信中內容。
西涼四將言辭卑微、極盡恭順：
董卓伏誅，我等本無反心，往日征戰，皆是奉命而行。如今相國已亡，我等將士惶恐無依，自知身系舊部、心不自安。
今願解甲棄兵、歸降漢室，只求朝廷赦免全軍將士罪責，容我等歸鄉安居，再不作亂，永守臣節。
書文字字乞憐，句句求活。
讀完信函，殿內群臣紛紛出言。
「西涼將士久困關外、軍心惶恐，已然無戰意！」
「既然主動歸降，當順勢安撫、赦免罪責，收其軍心，安定京畿！」
「宜赦、宜撫，不可再激大變！」
滿朝文武，大多主張招安寬赦，息事寧人。
唯獨王允，聞言之後，雙目陡然冷厲，滿臉剛愎獨斷。
他立於班首，袍袖狠狠一拂，厲聲開口，斷然否決滿朝眾議：
「不可！」
一聲斷喝，壓下滿堂議論。
王允目光凌厲，掃視大殿，字字鐵血、毫無轉圜：
「李傕、郭汜之流，皆是董卓爪牙、西涼兇徒。多年隨董賊四處征伐，手上血債纍纍、罪孽滔天！
董卓可誅，此等幫凶豈能輕易放過？
此輩一個不留！不招安、不寬恕、不赦罪！
陛下只需一道詔書，傳令關東諸侯，西涼餘孽，盡數清算，斬盡殺絕，以儆天下！」
話音未落，甲冑鏗鏘作響，呂布再度跨步出班。
一手按在腰間劍柄，頭顱高高揚起，滿臉倨傲。并州派系素來和涼州舊將隔閡深重，呂布本就看西涼諸將頗為不順。
「司徒高見！」
他聲如洪鐘，傲氣十足：「那伙涼州之徒，不過仰仗董卓威勢方才橫行無忌。現如今首腦已死，軍心潰散，便是一群土雞瓦狗，何足為懼！
我麾下并州精銳萬餘，個個百戰老兵，再加上洛陽京畿守軍盡數歸我調度。
不出旬月，某便可領兵出關，將這群殘寇掃蕩一空，何必費心招安，徒留後患！」
呂布一番狂言，底氣十足。
大殿之內，再無人敢於提出異議。
朝會散去，百官心事重重，各自出宮。
回到司徒府後堂，王允略一思忖。呂布今日在朝堂之上處處附和自己，勇冠三軍，正是眼下最要緊的臂助。誅董大事已成，昔日許諾貂蟬之事，也該如約兌現。
不多時，侍女引著貂蟬緩步走來。
未施濃妝，一身素雅羅裙，髮髻只簪一支玉簪。遠山為眉，秋水作眸，肌膚瑩潤，身姿款款。絕代容光，一出場便令周遭光景都黯然失色，唯獨眉宇間藏著一縷身不由己的幽寂。
貂蟬斂衽行禮。
王允開門見山：「舊約已定，今日便送你去往溫侯府，擇日完婚。」
貂蟬睫毛微顫，低聲應命。
府門外輜車早已備好，妝奩僕從齊備。王允親自相送。
呂布得了消息，一身錦袍，早早在溫侯府階前等候。
車簾掀起，貂蟬現身那一刻，呂布目光一凝，滿心激盪。他快步上前虛扶，隨即回身對著王允深深抱拳，神色無比鄭重。
「司徒厚賜，布銘感五內！日後但凡司徒有所號令，布萬死不辭，京畿兵馬，悉聽調遣！」
一番誓言鏗鏘有力。
王允捋須而笑，志得意滿。猛將死心塌地，權柄盡握手中，只待掃平關外西涼殘部，便可安定河洛，匡扶漢室。
他沉浸在大好局面之中，並未留意貂蟬悄然遠眺關外的眼神，那一絲淡淡的不安，無人察覺。
關外的殺機，已然步步逼近。
虎牢、汜水連綿防線，十幾萬西涼大軍久駐東線，日日硬抗關東諸侯猛攻。
中軍大帳燈火森森，四將齊聚，面色皆帶死色。
郭汜攥著王允拒降的文書，怒拍案幾：
「王允老兒趕盡殺絕！我等俯首求活，他偏要盡數屠盡！如今死守關口，前有諸侯百萬之師，後有洛陽朝廷屠刀，橫豎都是死！不如反！」
樊稠沉聲嘆道：
「關東諸侯攻關日久，我軍早已疲敝。滎陽、偃師、鞏縣一線守兵皆已帶傷苦戰，再守十日，全線必崩。」
張濟抬手指向洛陽方位，目光精銳：
「但我們不是絕路。洛陽城內，尚有兩萬西涼舊部！董卓死後，這兩萬弟兄被王允強行收編，劃歸呂布節制。」
李傕接話，字字篤定：
「并州、涼州本就勢如水火。呂布平日欺凌涼州士卒，苛待壓榨，這群弟兄早有怨心，只是無人牽頭。如今聽聞朝廷要盡誅西涼人，他們心裡比我們更慌！」
郭汜眼中驟然爆起精光：
「兄長之意——裡應外合！」
「沒錯。」李傕沉聲定計，「今夜即刻遣死士潛回洛陽，密告城內涼州各部：王允盡誅西涼的詔令已下，滯留洛陽必死無疑。願隨我等舉事，開門獻城者，既往不咎，大功有賞！」
樊稠連忙補道：
「那關外各處守軍如何調動？」
李傕有條不紊，全盤部署，句句借對話鋪清西涼全部布防：
「汜水、虎牢主力十萬，連夜拔營；
滎陽、偃師、鞏縣二線守軍三萬，即刻棄城西趨，合兵洛陽；
黃河北岸孟津、小平津兩萬守軍，能來則來，不來任其自散；
西線新安、澠池、函谷關守兵距離太遠、自成派系，不肯聽命，暫且不動，留我西涼後路。」
張濟頷首：
「如此一來，我等可調動兵力十五萬有餘，盡撲洛陽！」
郭汜大笑：
「呂布麾下并州兵不過三萬餘，還要分守四門！城內兩萬涼州兵一朝倒戈，他腹背受敵，插翅難飛！」
李傕目光狠厲：
「傳令全軍！三更造飯，四更拔營，盡數棄關，奔襲洛陽！
留老弱殘兵虛插旌旗，瞞住關東諸侯一夜耳目！」
夜色沉沉，虎牢、汜水、滎陽整條東線西涼大營，悄無聲息拔寨西進。
翌日天明。
關東諸侯聯軍列隊陣前，正要再度強攻關口。
斥候狂奔回報：
「稟報盟主！虎牢空了！汜水空了！滎陽、偃師全線無人！西涼大軍一夜盡撤！」
滿營諸侯盡皆愕然。
袁紹撫著佩劍，眉頭緊鎖：「棄關而走？董卓已死，西涼殘軍莫非潰散逃遁？」
曹操立於陣前，神色凝重，目光銳利：「事出反常必有妖。西涼將士悍勇，絕不會無故潰散，恐是另有圖謀，不可輕進，先探虛實！」
諸侯各懷心思，有人急於搶功，有人顧慮埋伏，彼此爭執不下，遲疑觀望、進退猶豫，硬生生耽誤整日光陰。
而此時，十五萬西涼大軍已然晝夜兼程，鋪天蓋地壓至洛陽城外。
洛陽城內。
潛伏密使早已聯絡上城中西涼各部校尉。
城內涼州士卒人人驚懼、人人憤懣。
聽聞王允要盡誅西涼、絕不寬恕，積壓多日的怨氣瞬間引爆。
夜色再臨。
城外一聲嘹亮胡哨！
城中兩萬西涼舊部同時暴起！
四門城頭烽火驟燃，殺聲震天！
守門并州守軍猝不及防，當場被盡數斬殺。
城門轟然大開！
城外西涼大軍如黑潮湧入！
王允在宮中聞變，驚得渾身顫抖，連連嘶吼：
「呂布！速速領兵平叛！」
呂布早已披掛整齊，提著方天畫戟，一萬并州精銳盡數開出內城，直奔南門迎擊西涼主力。
兩軍在南郊曠野正面相撞。
呂布策馬橫戟，厲聲大喝：「爾等西涼殘寇，膽敢興兵犯闕，不知死活！」
李傕立馬陣前，哈哈大笑：「呂布！你不過是王允豢養的一條爪牙！我們只求一條生路，朝廷卻要將我涼州將士斬盡殺絕。今日便取你首級！」
郭汜一揮手，兩翼兵馬同時殺出。西涼士卒人人知道退無可退，個個捨命死沖。
并州兵馬本就人數遠遠不足，身後城內又不斷傳來叛亂的消息，軍心浮動。西涼兵馬前仆後繼，一波接著一波猛攻。呂布往來馳突，戟尖所向，西涼兵將紛紛倒地，可殺退一批，又湧上一批。
廝殺半日，并州兵士傷亡越來越多，漸漸支撐不住。
一名副將滿身血污衝到呂布馬前：「將軍！西面、北面城門盡數失守，城內叛軍源源不斷殺出來，我們前後受敵，再撐下去就要全軍覆沒！」
呂布環顧四周，麾下將士死傷過半，疲憊不堪，敗局已然無可挽回。他望著火光初起的洛陽城，眼中滿是不甘。
「王允昏聵，自取敗亡！」
呂布心知繼續死守洛陽，便是陪葬於此。他從來沒有打算死保這座城池、死守小皇帝。
呂布帶了貂蟬及家眷和無數財寶，對將士道：
「全軍突圍，往東南撤走！」
呂布不再戀戰，揮動畫戟，親率數千親衛斷後，帶著殘存的幾千并州殘兵，殺出一條血路，頭也不回，向著中原方向疾馳而去，棄天子、棄洛陽，逕自遠遁。
并州軍一敗，城外再無像樣的抵抗。
十幾萬西涼大軍徹底湧入城中。天子詔十八路諸侯誅西涼軍沒有消息，卻迎來西涼大軍攻入洛陽。
還未從董卓授首的歡騰情緒中褪出的洛陽百姓，哪裡想到，僅僅過了數日，洛陽滿城便遭此慘絕人寰的悲劇。
起初，尚有各級校尉喝止約束，只令軍士占據城門、封堵官衙、擒拿王允黨羽。可這群困守關外多日、朝夕惶恐待死的邊地士卒，積壓了數月的恐懼與怨毒一朝爆發，再無半分軍紀可言。
不知是誰先沖入沿街商鋪，搶得金銀；不知是誰先拖拽街巷民女，厲聲呵斥。
一瞬間，堤壩徹底崩塌。
「搶！」
「殺！」
「盡取洛陽財帛！」
嘶吼聲穿透夜色，響徹百年帝都。
西涼兵卒四散衝進千家萬戶。昔日繁華鼎盛的洛陽九市，車馬如雲、樓閣連綿，此刻盡數淪為修羅場。
沿街富戶、尋常百姓，但凡稍有財物者，皆被破門屠戮。刀劈斧砍，戶戶哭聲震天。青壯男子或被當場斬殺，或被強抓為役；家中婦人、少女，無論老幼良賤，盡數被亂兵拖拽擄走，衣衫撕裂、啼哭崩絕，被成群士卒粗暴裹挾，集中驅趕到營地之中。
街巷屍骸層層堆疊，鮮血順著青石溝渠潺潺流淌，浸透大地。
有老婦跪地磕頭求活，被士卒一腳踹翻，長刀落頂；
有稚子趴在亡父身上啼哭，轉眼便被亂馬踏過；
有貞烈女子不堪受辱，當街撞牆投井，以死全節。
人間慘狀，無以復加。
禍亂愈演愈烈，失控的兵卒開始四處縱火。
民居起火、商鋪起火、官署起火，繼而連片蔓延至太廟、明堂、靈台、公卿府邸。
火借狂風，漫天席捲。
沖天烈焰染紅半壁夜空，雕樑畫棟頃刻炭化，瓊樓玉宇轟然崩塌。濃煙滾滾遮天蔽日，灼熱氣浪烤得人無法靠近。自光武中興以來二百餘年的巍巍帝京，樓台千重、珍寶無數、典籍萬卷，在一夜之間，付之一炬。
李傕、郭汜、張濟、樊稠四人策馬穿行火海街巷，聲嘶力竭喝止。
「止兵！勿再縱火！」
「收攏部曲！違者立斬！」
可此刻的亂兵，殺紅了眼、搶紅了眼，早已無君無將、無法無天。
郭汜看著滿目煉獄，雙目赤紅，氣急怒吼：
「我等只求保命奪城！誰要毀了洛陽！誰要屠盡百姓！」
樊稠面色死灰，連連搖頭：
「壓不住了！十幾萬哀兵絕境反噬，一旦失制，便是滔天浩劫，無人可擋！」
張濟沉聲道：
「王允已死，首惡已除。再耗在此處，關東諸侯大軍轉瞬即至。此地不可久留！」
亂兵攻入司徒府，王允被生擒，押到四將馬前，厲聲痛罵西涼諸將犯上作亂。李傕再無半分耐心，當即下令將王允就地處斬。
深宮之內，火光已經燒到宮牆之外，殺聲越來越近。
十歲的劉協在內侍、少數忠心朝臣的護從之下，趁著亂兵尚未徹底封鎖皇宮側門，一行人換上粗布衣衫，悄悄從北宮偏門出逃。
一行人借著煙火的掩護，倉促向著洛陽東北方向遁走，一路顛沛流離，艱難求生，流落荒野。
城中，孫堅所部人馬搶先一步衝進殘破的洛陽城區，軍士救火清理廢墟之時，偶然在一口枯井之內，尋到了遺失的傳國玉璽。
等到袁紹統領關東諸侯主力姍姍抵達洛陽城外，入目只剩一片焦土斷垣。
帝都化為廢墟，天子不知所蹤，呂布早已遠遁，西涼主力早已劫掠完畢，揚長而去。偌大一座洛陽，徒留滿目瘡痍。
此時遠方斥候飛報：關東諸侯大軍已至近郊！
李傕、郭汜心知洛陽已是廢地煉獄，絕不可守。當即收攏尚能節制的數萬本部精銳，裹挾海量金銀財帛、數千擄掠婦孺人口，果斷棄城撤離。
大軍避開諸侯兵鋒，盡數南下，流竄殺入陳留、潁川地界。
郡縣無兵可守，盡數殘破。
鄉野慘遭洗劫、百姓慘遭劫掠、女子慘遭擄掠。
流落陳留圉縣、本欲避禍安居的蔡文姬，
隱居潁川、守節自保的弘農王姬妾唐舒，
盡數落入西涼流兵魔爪。
亂世洪潮，無人可逃。
滔天劫難，自此鋪開。
連日京畿歡騰，朝野稱頌，人人皆言王允有再造大漢之功。
此時洛陽朝堂殘存重臣，皆是歷經董卓亂政、九死餘生的漢庭老臣：太尉楊彪、司空荀爽、光祿大夫馬日磾、議郎種拂，以及一眾九卿、博士、宿儒。
往日朝堂，刀斧懸頂、噤若寒蟬；今日殿上，百官心氣稍振，唯獨朝堂權柄，已然徹底偏移。
王允一朝定策誅董，聲望滔天，權壓百僚，儼然已是朝堂第一人。
更有一人，佩利刃、立丹陛，位列朝班，氣勢凜冽。
便是新晉溫侯——呂布。
呂布誅殺國賊，功蓋當朝，得特許帶劍上殿、列位朝班。一身銀甲襯朝服，腰懸佩劍，刃光隱隱，立於武官之首，身姿桀驁，睥睨滿朝。他本就性傲，如今立下蓋世大功，更是目中無人。
當日早朝，天光鋪落金階，鐘磬肅鳴。
百官依禮躬身，人人對著首列的王允拱手稱頌。
「司徒定亂安漢，功在社稷！」
「今日漢室得存，全賴王公運籌！」
讚譽滔滔不絕。
王允立在班首，身姿挺拔，脊背筆直。往日數年隱忍低眉、步步小心的謙卑姿態，徹底蕩然無存。他目光淡淡掃過群臣，坦然受之，不推、不謙、不避。
大權在握，大功在手，他心中只覺——這一切，本就是自己應得的。
御座之上，時年十歲的漢獻帝劉協靜靜端坐龍椅。
稚齡少年，早早見識過刀兵禍亂，心性遠超尋常孩童。原本滿心以為董卓一死，便可收回皇權，親理朝政。幾日冷眼旁觀，才漸漸發覺，朝中大小決斷，人事政令，盡皆先由司徒府議定，再送入宮中報備。偌大朝堂，他更像一個擺在龍椅上的擺設。
諸事議定，朝議將畢。
劉協攥緊了扶手，深吸一口氣，清亮尚帶著一絲稚氣的聲音響徹大殿。
「司徒，朕有一事懇請。」
王允微微側身，禮數周全，神色卻無半分恭謹：「陛下請講。」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省心
「左中郎將蔡邕，身在賊朝卻不曾助紂為虐，畢生埋首經籍，整理文書舊典。前日只因一時感念舊恩，出言一嘆，便被打入天牢。」十歲的小天子目光懇切，懷著孩童難得的仁善，「朕以為，其罪尚可寬宥。不妨削除官職，貶黜遠地，留他一條性命，令其專心續修漢史，保全典籍文脈，還望司徒三思。」
話音剛落，滿朝文武齊齊出列。
太尉楊彪率先躬身：「陛下聖明！蔡伯喈天下文宗，兩漢典故盡在其胸，殺之必絕文脈！臣懇請赦免！」
馬日磾快步上前，聲色痛惜：「王公！逸才難得！可罰可貶，萬萬不可殺！今日誅文士，明日寒士林！」
司空荀爽、一眾博士、宿儒接連跪地懇請，此起彼伏。
「求司徒刀下留人！」
「邕罪不至死！」
大殿之上，群臣苦諫，聲聲懇切，人人惜才，滿堂皆是求情之聲。
王允靜靜立在原地，聽著滿朝爭辯，面色沉靜，不見波動。
待眾人聲浪稍歇，他才緩緩開口，字句冷淡，不帶半分鬆動：
「諸位不必多言。蔡邕食賊厚祿、感賊私恩，國讎在前而私義在心。此人當抓、當罰、當懲，毫無冤屈。」
他只定性、暫未明言處決，依舊留給眾人一絲幻想。
群臣還欲再爭，御座上的劉協也打算再度開口苦苦勸說。
就在此時——
武官班首，甲葉嘩啦一陣響動。
呂布佩劍闊步，驟然出列！
滿堂文武瞬間一靜。
呂布立於殿中，身姿凜凜，目光冷掃滿朝，聲音洪亮，震徹大殿：
「不必爭了。」
所有人目光齊齊聚焦在他身上。
呂布垂著眼，語氣淡漠，不帶一絲惋惜：
「天牢方才傳訊，蔡邕不願受審辱身，已然獄中自刎，人已死矣。」
一語落地，滿殿死寂。
方才沸沸揚揚的求情、懇切至極的勸諫、小天子苦心的斡旋，盡數化為泡影。
楊彪身子一晃，頹然垂首，滿腔憤懣無從發泄。馬日磾閉目長嘆，胸中鬱結萬千惋惜。殿內空氣沉重壓抑，不少老臣心底寒意陡生，已然看清如今朝堂的局勢。
御座之上，十歲的劉協僵坐在龍椅上，小臉一片蒼白。
他終於切身感受到，自己空有天子名分，卻半點實權也無。滿朝文武同聲求情，依舊沒能救下一人。少年嘴唇微微翕動，終究只能低下頭顱，黯然不語，無奈做出了讓步。
大殿氣氛沉鬱如鐵，一代文豪身死，朝臣心中已然生出隔閡。
正當滿朝情緒低落之時，殿外侍官匆匆入內，手持一封加急軍報，跪地呈上。
「啟稟陛下、司徒！關外急函！西涼諸將李傕、郭汜、張濟、樊稠，自虎牢關遣使遞書入朝！」
百官精神一振，紛紛抬首。
董卓猝然身死，數十萬西涼大軍尚屯於虎牢關外，群龍無首，是眼下最大的隱患。
侍官當眾誦讀信中內容。
西涼四將言辭卑微、極盡恭順：
董卓伏誅，我等本無反心，往日征戰，皆是奉命而行。如今相國已亡，我等將士惶恐無依，自知身系舊部、心不自安。
今願解甲棄兵、歸降漢室，只求朝廷赦免全軍將士罪責，容我等歸鄉安居，再不作亂，永守臣節。
書文字字乞憐，句句求活。
讀完信函，殿內群臣紛紛出言。
「西涼將士久困關外、軍心惶恐，已然無戰意！」
「既然主動歸降，當順勢安撫、赦免罪責，收其軍心，安定京畿！」
「宜赦、宜撫，不可再激大變！」
滿朝文武，大多主張招安寬赦，息事寧人。
唯獨王允，聞言之後，雙目陡然冷厲，滿臉剛愎獨斷。
他立於班首，袍袖狠狠一拂，厲聲開口，斷然否決滿朝眾議：
「不可！」
一聲斷喝，壓下滿堂議論。
王允目光凌厲，掃視大殿，字字鐵血、毫無轉圜：
「李傕、郭汜之流，皆是董卓爪牙、西涼兇徒。多年隨董賊四處征伐，手上血債纍纍、罪孽滔天！
董卓可誅，此等幫凶豈能輕易放過？
此輩一個不留！不招安、不寬恕、不赦罪！
陛下只需一道詔書，傳令關東諸侯，西涼餘孽，盡數清算，斬盡殺絕，以儆天下！」
話音未落，甲冑鏗鏘作響，呂布再度跨步出班。
一手按在腰間劍柄，頭顱高高揚起，滿臉倨傲。并州派系素來和涼州舊將隔閡深重，呂布本就看西涼諸將頗為不順。
「司徒高見！」
他聲如洪鐘，傲氣十足：「那伙涼州之徒，不過仰仗董卓威勢方才橫行無忌。現如今首腦已死，軍心潰散，便是一群土雞瓦狗，何足為懼！
我麾下并州精銳萬餘，個個百戰老兵，再加上洛陽京畿守軍盡數歸我調度。
不出旬月，某便可領兵出關，將這群殘寇掃蕩一空，何必費心招安，徒留後患！」
呂布一番狂言，底氣十足。
大殿之內，再無人敢於提出異議。
朝會散去，百官心事重重，各自出宮。
回到司徒府後堂，王允略一思忖。呂布今日在朝堂之上處處附和自己，勇冠三軍，正是眼下最要緊的臂助。誅董大事已成，昔日許諾貂蟬之事，也該如約兌現。
不多時，侍女引著貂蟬緩步走來。
未施濃妝，一身素雅羅裙，髮髻只簪一支玉簪。遠山為眉，秋水作眸，肌膚瑩潤，身姿款款。絕代容光，一出場便令周遭光景都黯然失色，唯獨眉宇間藏著一縷身不由己的幽寂。
貂蟬斂衽行禮。
王允開門見山：「舊約已定，今日便送你去往溫侯府，擇日完婚。」
貂蟬睫毛微顫，低聲應命。
府門外輜車早已備好，妝奩僕從齊備。王允親自相送。
呂布得了消息，一身錦袍，早早在溫侯府階前等候。
車簾掀起，貂蟬現身那一刻，呂布目光一凝，滿心激盪。他快步上前虛扶，隨即回身對著王允深深抱拳，神色無比鄭重。
「司徒厚賜，布銘感五內！日後但凡司徒有所號令，布萬死不辭，京畿兵馬，悉聽調遣！」
一番誓言鏗鏘有力。
王允捋須而笑，志得意滿。猛將死心塌地，權柄盡握手中，只待掃平關外西涼殘部，便可安定河洛，匡扶漢室。
他沉浸在大好局面之中，並未留意貂蟬悄然遠眺關外的眼神，那一絲淡淡的不安，無人察覺。
關外的殺機，已然步步逼近。
虎牢、汜水連綿防線，十幾萬西涼大軍久駐東線，日日硬抗關東諸侯猛攻。
中軍大帳燈火森森，四將齊聚，面色皆帶死色。
郭汜攥著王允拒降的文書，怒拍案幾：
「王允老兒趕盡殺絕！我等俯首求活，他偏要盡數屠盡！如今死守關口，前有諸侯百萬之師，後有洛陽朝廷屠刀，橫豎都是死！不如反！」
樊稠沉聲嘆道：
「關東諸侯攻關日久，我軍早已疲敝。滎陽、偃師、鞏縣一線守兵皆已帶傷苦戰，再守十日，全線必崩。」
張濟抬手指向洛陽方位，目光精銳：
「但我們不是絕路。洛陽城內，尚有兩萬西涼舊部！董卓死後，這兩萬弟兄被王允強行收編，劃歸呂布節制。」
李傕接話，字字篤定：
「并州、涼州本就勢如水火。呂布平日欺凌涼州士卒，苛待壓榨，這群弟兄早有怨心，只是無人牽頭。如今聽聞朝廷要盡誅西涼人，他們心裡比我們更慌！」
郭汜眼中驟然爆起精光：
「兄長之意——裡應外合！」
「沒錯。」李傕沉聲定計，「今夜即刻遣死士潛回洛陽，密告城內涼州各部：王允盡誅西涼的詔令已下，滯留洛陽必死無疑。願隨我等舉事，開門獻城者，既往不咎，大功有賞！」
樊稠連忙補道：
「那關外各處守軍如何調動？」
李傕有條不紊，全盤部署，句句借對話鋪清西涼全部布防：
「汜水、虎牢主力十萬，連夜拔營；
滎陽、偃師、鞏縣二線守軍三萬，即刻棄城西趨，合兵洛陽；
黃河北岸孟津、小平津兩萬守軍，能來則來，不來任其自散；
西線新安、澠池、函谷關守兵距離太遠、自成派系，不肯聽命，暫且不動，留我西涼後路。」
張濟頷首：
「如此一來，我等可調動兵力十五萬有餘，盡撲洛陽！」
郭汜大笑：
「呂布麾下并州兵不過三萬餘，還要分守四門！城內兩萬涼州兵一朝倒戈，他腹背受敵，插翅難飛！」
李傕目光狠厲：
「傳令全軍！三更造飯，四更拔營，盡數棄關，奔襲洛陽！
留老弱殘兵虛插旌旗，瞞住關東諸侯一夜耳目！」
夜色沉沉，虎牢、汜水、滎陽整條東線西涼大營，悄無聲息拔寨西進。
翌日天明。
關東諸侯聯軍列隊陣前，正要再度強攻關口。
斥候狂奔回報：
「稟報盟主！虎牢空了！汜水空了！滎陽、偃師全線無人！西涼大軍一夜盡撤！」
滿營諸侯盡皆愕然。
袁紹撫著佩劍，眉頭緊鎖：「棄關而走？董卓已死，西涼殘軍莫非潰散逃遁？」
曹操立於陣前，神色凝重，目光銳利：「事出反常必有妖。西涼將士悍勇，絕不會無故潰散，恐是另有圖謀，不可輕進，先探虛實！」
諸侯各懷心思，有人急於搶功，有人顧慮埋伏，彼此爭執不下，遲疑觀望、進退猶豫，硬生生耽誤整日光陰。
而此時，十五萬西涼大軍已然晝夜兼程，鋪天蓋地壓至洛陽城外。
洛陽城內。
潛伏密使早已聯絡上城中西涼各部校尉。
城內涼州士卒人人驚懼、人人憤懣。
聽聞王允要盡誅西涼、絕不寬恕，積壓多日的怨氣瞬間引爆。
夜色再臨。
城外一聲嘹亮胡哨！
城中兩萬西涼舊部同時暴起！
四門城頭烽火驟燃，殺聲震天！
守門并州守軍猝不及防，當場被盡數斬殺。
城門轟然大開！
城外西涼大軍如黑潮湧入！
王允在宮中聞變，驚得渾身顫抖，連連嘶吼：
「呂布！速速領兵平叛！」
呂布早已披掛整齊，提著方天畫戟，一萬并州精銳盡數開出內城，直奔南門迎擊西涼主力。
兩軍在南郊曠野正面相撞。
呂布策馬橫戟，厲聲大喝：「爾等西涼殘寇，膽敢興兵犯闕，不知死活！」
李傕立馬陣前，哈哈大笑：「呂布！你不過是王允豢養的一條爪牙！我們只求一條生路，朝廷卻要將我涼州將士斬盡殺絕。今日便取你首級！」
郭汜一揮手，兩翼兵馬同時殺出。西涼士卒人人知道退無可退，個個捨命死沖。
并州兵馬本就人數遠遠不足，身後城內又不斷傳來叛亂的消息，軍心浮動。西涼兵馬前仆後繼，一波接著一波猛攻。呂布往來馳突，戟尖所向，西涼兵將紛紛倒地，可殺退一批，又湧上一批。
廝殺半日，并州兵士傷亡越來越多，漸漸支撐不住。
一名副將滿身血污衝到呂布馬前：「將軍！西面、北面城門盡數失守，城內叛軍源源不斷殺出來，我們前後受敵，再撐下去就要全軍覆沒！」
呂布環顧四周，麾下將士死傷過半，疲憊不堪，敗局已然無可挽回。他望著火光初起的洛陽城，眼中滿是不甘。
「王允昏聵，自取敗亡！」
呂布心知繼續死守洛陽，便是陪葬於此。他從來沒有打算死保這座城池、死守小皇帝。
呂布帶了貂蟬及家眷和無數財寶，對將士道：
「全軍突圍，往東南撤走！」
呂布不再戀戰，揮動畫戟，親率數千親衛斷後，帶著殘存的幾千并州殘兵，殺出一條血路，頭也不回，向著中原方向疾馳而去，棄天子、棄洛陽，逕自遠遁。
并州軍一敗，城外再無像樣的抵抗。
十幾萬西涼大軍徹底湧入城中。天子詔十八路諸侯誅西涼軍沒有消息，卻迎來西涼大軍攻入洛陽。
還未從董卓授首的歡騰情緒中褪出的洛陽百姓，哪裡想到，僅僅過了數日，洛陽滿城便遭此慘絕人寰的悲劇。
起初，尚有各級校尉喝止約束，只令軍士占據城門、封堵官衙、擒拿王允黨羽。可這群困守關外多日、朝夕惶恐待死的邊地士卒，積壓了數月的恐懼與怨毒一朝爆發，再無半分軍紀可言。
不知是誰先沖入沿街商鋪，搶得金銀；不知是誰先拖拽街巷民女，厲聲呵斥。
一瞬間，堤壩徹底崩塌。
「搶！」
「殺！」
「盡取洛陽財帛！」
嘶吼聲穿透夜色，響徹百年帝都。
西涼兵卒四散衝進千家萬戶。昔日繁華鼎盛的洛陽九市，車馬如雲、樓閣連綿，此刻盡數淪為修羅場。
沿街富戶、尋常百姓，但凡稍有財物者，皆被破門屠戮。刀劈斧砍，戶戶哭聲震天。青壯男子或被當場斬殺，或被強抓為役；家中婦人、少女，無論老幼良賤，盡數被亂兵拖拽擄走，衣衫撕裂、啼哭崩絕，被成群士卒粗暴裹挾，集中驅趕到營地之中。
街巷屍骸層層堆疊，鮮血順著青石溝渠潺潺流淌，浸透大地。
有老婦跪地磕頭求活，被士卒一腳踹翻，長刀落頂；
有稚子趴在亡父身上啼哭，轉眼便被亂馬踏過；
有貞烈女子不堪受辱，當街撞牆投井，以死全節。
人間慘狀，無以復加。
禍亂愈演愈烈，失控的兵卒開始四處縱火。
民居起火、商鋪起火、官署起火，繼而連片蔓延至太廟、明堂、靈台、公卿府邸。
火借狂風，漫天席捲。
沖天烈焰染紅半壁夜空，雕樑畫棟頃刻炭化，瓊樓玉宇轟然崩塌。濃煙滾滾遮天蔽日，灼熱氣浪烤得人無法靠近。自光武中興以來二百餘年的巍巍帝京，樓台千重、珍寶無數、典籍萬卷，在一夜之間，付之一炬。
李傕、郭汜、張濟、樊稠四人策馬穿行火海街巷，聲嘶力竭喝止。
「止兵！勿再縱火！」
「收攏部曲！違者立斬！」
可此刻的亂兵，殺紅了眼、搶紅了眼，早已無君無將、無法無天。
郭汜看著滿目煉獄，雙目赤紅，氣急怒吼：
「我等只求保命奪城！誰要毀了洛陽！誰要屠盡百姓！」
樊稠面色死灰，連連搖頭：
「壓不住了！十幾萬哀兵絕境反噬，一旦失制，便是滔天浩劫，無人可擋！」
張濟沉聲道：
「王允已死，首惡已除。再耗在此處，關東諸侯大軍轉瞬即至。此地不可久留！」
亂兵攻入司徒府，王允被生擒，押到四將馬前，厲聲痛罵西涼諸將犯上作亂。李傕再無半分耐心，當即下令將王允就地處斬。
深宮之內，火光已經燒到宮牆之外，殺聲越來越近。
十歲的劉協在內侍、少數忠心朝臣的護從之下，趁著亂兵尚未徹底封鎖皇宮側門，一行人換上粗布衣衫，悄悄從北宮偏門出逃。
一行人借著煙火的掩護，倉促向著洛陽東北方向遁走，一路顛沛流離，艱難求生，流落荒野。
城中，孫堅所部人馬搶先一步衝進殘破的洛陽城區，軍士救火清理廢墟之時，偶然在一口枯井之內，尋到了遺失的傳國玉璽。
等到袁紹統領關東諸侯主力姍姍抵達洛陽城外，入目只剩一片焦土斷垣。
帝都化為廢墟，天子不知所蹤，呂布早已遠遁，西涼主力早已劫掠完畢，揚長而去。偌大一座洛陽，徒留滿目瘡痍。
此時遠方斥候飛報：關東諸侯大軍已至近郊！
李傕、郭汜心知洛陽已是廢地煉獄，絕不可守。當即收攏尚能節制的數萬本部精銳，裹挾海量金銀財帛、數千擄掠婦孺人口，果斷棄城撤離。
大軍避開諸侯兵鋒，盡數南下，流竄殺入陳留、潁川地界。
郡縣無兵可守，盡數殘破。
鄉野慘遭洗劫、百姓慘遭劫掠、女子慘遭擄掠。
流落陳留圉縣、本欲避禍安居的蔡文姬，
隱居潁川、守節自保的弘農王姬妾唐舒，
盡數落入西涼流兵魔爪。
亂世洪潮，無人可逃。
滔天劫難，自此鋪開。